我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的更多，也更难以掩饰心中的欲望。那时候好像永远是夏天，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着我们。
阳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阳光灿烂的日子》
那年夏天的热浪像一条毒蛇，缠绕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蝉鸣声刺破耳膜，像是要把所有人逼疯。夏小民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盯着眼前的背影，心跳比窗外的知了叫得还要急促。
刘畅，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学校活动里的明星，开朗大方，总是人群中的焦点。
也是夏小民心里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刘畅比夏小民矮半个头，皮肤白皙，长着一双小狗眼，鼻头隆起，光是看着就可怜巴巴的样子。
十三岁的夏小民还不明白这种感觉叫什么，只知道每次刘畅靠近，他的心就像被人捏住了似的，又疼又甜。初一的课堂上，青春期的荷尔蒙和夏日的闷热一起发酵，让人分不清是天气热还是自己发了高烧。
“喂，小民，借我用一下橡皮。”刘畅转过身来，大咧咧地伸手过来。他的手指圆润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夏小民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在笔袋里翻找，心里却在想：他叫我小民，不是夏小民，是小民。这种莫名的亲近感让他的耳根发烫。
自从上周的体育课上，刘畅“不小心”撞到他，然后扶他起来，手搭在他肩上说“对不起啊兄弟”之后，夏小民就觉得刘畅变了。
课间操排队时故意站在他后面，手搭在他肩上；吃饭时挤到他旁边坐下，胳膊肘总是有意无意地碰到他；甚至有一次在厕所小便，刘畅居然选择了紧挨着他的位置，还侧过头来跟他说话，目光却不知道飘向哪里。
初中生活，似乎每一代人都没什么不同：课本里的知识，操场上的汗水，还有青春期躁动不安的心。

但手机和互联网已经悄悄改变了这一代人的世界。夏小民有时会偷偷搜索一些关键词，然后迅速删除浏览记录，生怕被人发现他内心的秘密。他不知道刘畅是不是在试探他，或者只是他自己想太多。
放学铃声响起，夏小民收拾书包的动作总是特别慢。他喜欢看着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他和偶尔也磨蹭的刘畅。今天也不例外，当最后一个同学走出教室，夏小民抬起头，发现刘畅正站在他的课桌前，逆光中的脸庞看不真切，只有轮廓分明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起走吗？”刘畅问道，声音比平时低沉。夏小民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因为夏日的炎热，还是因为即将发生的未知。
蝉鸣声忽然弱了下来。夏小民这才发现教室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铁皮窗框在风里“咯吱咯吱”地晃，像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来回刮。刘畅的校服领子翻起来一截，露出后颈那颗褐色的小痣。夏小民盯着那个小点，越看越觉得像是个小小的眼睛。
“发什么愣呢？走哇。”刘畅的球鞋底在地面搓出刺耳的响动。他整个人斜倚在课桌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半边，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夏小民闻到他身上飘来的薄荷糖味道，混着汗液的咸腥，在三十八度的空气里发酵成某种危险的信号。
任由刘畅扯住自己的手腕，夏小民被拽出了教室。
学校西门外小路上的槐花正开得疯癫，甜腻的香气像蛛网粘在人脸上。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刘畅突然把书包甩到前胸。帆布包撞在肋骨上的闷响里，从口袋里摸出来半包红塔山。
“喂。”刘畅用鞋尖踢飞一颗石子，“你丫是不是特烦我？我这几天跟你说话你都不搭理我。”
石子砸在胡同墙上，“咚”的一声惊起几只麻雀。夏小民感觉后槽牙发酸，舌尖抵着上颚说不出话。
他看见刘畅的手指在烟盒上摩挲，指甲盖泛着贝壳似的光。这双手上周还在升旗仪式上捧着发言稿，现在却像老烟枪似的熟练地抖出一根烟。
“要不要试试？我教你啊。”刘畅突然凑过来，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朵。夏小民屏着呼吸，不敢去闻刘畅嘴里的味道。
夏小民的目光顺着那根白色的烟卷，扫到刘畅的脸上，突然发现刘畅的睫毛长得过分，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用毛笔蘸了墨汁轻轻扫出来的。
“不敢？”刘畅嗤笑一声，犬齿尖尖地露出来。
打火机“咔嗒”窜起的火苗里，夏小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像被烫着了似的抖了一下。蝉鸣声突然暴涨，槐花的甜腻里混进了燃烧的焦苦。
“你他妈疯了？”夏小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咱们还没离学校多远呢！”
刘畅定定地看着他，烟灰簌簌地落在两人鞋尖之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颗调皮的虎牙：“逗你玩儿呢，这是薄荷糖。”手指一搓，烟卷散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糖粒，“瞧给你吓得。真是老师的乖宝宝哦。”
夏小民愣神的功夫，刘畅已经蹦到三米开外。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白衬衫里透出少年单薄的身形，像随时要破茧而出的蝶翼。
“喂！”他倒退着走路，手里晃着那包伪装的糖果，“我有个事问你……”
话没说完就被急刹车声截断。
“拿着烟那个学生，你哪个班的？”教导主任的自行车歪歪斜斜冲过来，车筐里塞着的教案哗啦啦散了一地。刘畅反应极快地把糖塞进裤兜，顺手拽起夏小民的手就跑。掌心相贴的地方沁出粘稠的汗，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窜进小巷时，夏小民听见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吼。
当他们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夏小民抹了把头上的汗：“丫挺的你跑什么啊？不说他妈是糖吗？”
刘畅咧着嘴笑：“忘了。”
杂货店的冰柜冒着白气，刘畅买了两根老冰棍。化开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在地面洇出两个紧紧依偎的圆斑。夏小民舔着冰碴子，看刘畅踮脚去够槐树枝桠上的蝉蜕。
刘畅校服后背湿了一片，布料贴在少年刚刚开始分明的肌肉上，随着动作起伏像条不安分的鱼。
“唉，说真的，问你个事。”刘畅放弃了，蹲在马路牙子边上，拽着夏小民的校服口袋，强迫夏小民跟他蹲到一块儿，“我今儿早上起来，裤裆里湿了。”
夏小民的脸色微红，看不出来是热的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他偏过头看向马路的方向，话是从牙缝里低声挤出来的：“尿床就尿床呗，还‘裤裆里湿了’。多大人了，还尿床？”
“不是尿床，说正经的呢！”刘畅的手在夏小民背后拍了一下，然后搂着他的肩膀，让他的耳朵不得不凑过来，“黏糊糊的，我当时糊里糊涂又睡过去了。醒过来干成白色的硬块儿黏在裤衩子上，跟胶水似的，撕下来还粘着鸡巴皮，疼。
“我怀疑我是得什么病了，可能没日子活了。我也不跟跟我爸妈说，你说这个可咋整？”
夏小民的耳朵被刘畅嘴里透出来的薄荷味儿吹得通红，一把推开贴在自己身上的汗涔涔的男孩：“你……你那是遗精了！你做了什么梦？”
“唉？你咋知道我做梦了？”刘畅笑了，“我梦见我在河里摸鱼，有人从后面抱住我，玩我的小鸡儿，然后就……等会儿，啥叫遗精？”
夏小民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他左右看了看，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了声音。
“遗精就是……就是男生到了一定年龄，身体会自动排出那个……那个精液。”夏小民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又很快缩了回去，“一般是在睡觉的时候，不自觉的……这是正常的青春期现象，不是病。”
刘畅眨巴着眼睛，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那为啥会梦见那种事情？我梦里那个人……”他突然停住了，目光闪烁地看了夏小民一眼，“算了，不说这个。你懂得真多啊，小民。”
夕阳已经西沉，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两个少年并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刘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个，你看过那种片子吗？”刘畅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那种，男的女的在床上那种。我表哥手机里有，上次我偷偷看了一眼，吓死我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吗？我看那个女的好像很疼，但又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夏小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耳朵里嗡嗡作响。刘畅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汗水和薄荷糖的味道，近在咫尺。他不敢直视刘畅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上的一块石子。
“我……我不太清楚。”夏小民撒了谎。其实他偷偷在网上搜索过，但那些画面和文字让他既害怕又好奇，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对那些内容的反应与大多数男生似乎不太一样时。
刘畅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知道男生和男生之间能不能那样吗？我听说有些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夏小民，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答案。
夏小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忽然他意识到了不对：“你看过那种片子，怎么会不知道遗精是什么？你好歹应该知道精液是什么吧？你骗我！”
刘畅笑嘻嘻地又抓住夏小民的手：“我真不知道，没骗你。但是我表哥倒是跟我说过，打飞机啥的，你知道啥是打飞机吗？”
夏小民隐约觉得刘畅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他好像非常欣赏自己窘迫的样子。这让夏小民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些伤害——尤其是，他还拿刘畅作为自己的性幻想对象。
“我回家了。”夏小民甩开刘畅的手，书包被他用力甩在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畅几步追上了夏小民，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哎，你生气啦？”刘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不是故意逗你的，真的。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问这些事。”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夏小民的校服，像是怕他会突然跑掉。
夏小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与内心的情绪搏斗。街角的霓虹灯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掩盖了他泛红的耳尖。
“我又没说你做错什么，你道什么歉。”夏小民嘟囔着，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爱问不问，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都懂。”
刘畅绕到夏小民面前，弯下腰去找他低垂的目光。路灯的光晕笼罩着刘畅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像是两颗不安分的星星。
“我知道你懂，你比班上那群傻逼懂得多。”刘畅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几分讨好，“你看，明天周六，要不你来我家吧？我爸妈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挺无聊的。”
夏小民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和期待的复杂情绪：“去你家干嘛？”
“你不是说我那个是……遗精吗？”刘畅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你能不能教我怎么打飞机？我表哥说过，但我不太明白。”他的眼神中带着真诚的请求，又夹杂着一丝狡黠，“我请你吃饭，就当是补偿我刚才惹你生气，好不好？”
夏小民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夏日的余热还是因为刘畅的请求。他咬了咬下唇，思绪纷乱如同一锅沸腾的水。
刘畅家，只有他们两个人，教他打飞机……这画面在脑海里太过鲜明，让夏小民的喉咙又是一阵发紧。
“你……你真的不会吗？”夏小民试探性地问道，目光游移，不敢直视刘畅的眼睛。
刘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我试过，但感觉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方法。”他拍了拍夏小民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家，地址我给你发微信上。”
路过的汽车车灯晃得两个少年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夏小民点了点头……

刘畅家住在一个老小区，单元门的密码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
夏小民站在流畅家门前，手指悬在门铃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掌心渗出汗水，他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门在夏小民迟疑的时候打开了。刘畅手里还提着一袋垃圾。他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蓝白相间的拖鞋。
“你来啦！”刘畅显得很是惊喜，把手里的垃圾袋放在玄关柜下面，赶紧让开了身。随着刘畅的动作，屋内的冷气扑面而来，多少缓解了夏小民的一些焦躁。
“你穿那双白色的塑料拖鞋吧，”刘畅继续招呼着，“我其实还挺担心你不来呢。喝什么？”
夏小民其实一直到现在都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能顺着刘畅的话说：“啥都行，有啥喝啥。”
他话音刚落，就被刘畅往手里塞了一罐冰镇的可乐。刘畅又说：“到我卧室去吧。”
夏小民走进刘畅的房间，目光不自觉地扫视。
刘畅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几张乐队的海报，房间角落放着吉他。桌上整齐地摆放着课本和一部笔记本电脑。床上的被子叠的方方正正，像是为了迎接夏小民的到来特意收拾过。
这让夏小民心里痒痒的，不太好形容这种感觉。
“我爸妈出差了，后天才能回来。”刘畅坐在床边，语气也忽然放轻了许多，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昨晚睡得好吗？我……我昨天一直想着今天你……都没怎么睡好。”
夏小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不敢抬头看刘畅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刘畅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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