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结束，众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已经是宵禁时间了，再不回地牢，就要被看守抓住，然后被关进禁闭室，忍受非人折磨了。
但艾玛依旧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破碎的玩偶。她的呜咽声已经停了，只剩下身体还在因巨大的悲伤而无意识地、轻微地抽搐着。
橘雪莉拉着还在迟疑的远野汉娜走了过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而可靠的力道，将艾玛那毫无反抗的、轻飘飘的身体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艾玛的头无力地靠在雪莉的肩上，双眼空洞地望着无尽的黑暗，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回地牢的路，漫长而又死寂。
“艾玛。”雪莉开口了，她的声音平稳而柔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我知道你很难过，希罗酱死了。”
艾玛没有回应。
“最好的朋友离去了，你一定感到很难过，很伤心吧？但是，人总是会死的。朋友也是一样。”雪莉继续说道，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恶意，只有一种纯粹而又天真的逻辑，“这就像爱吃的食物会被吃光，喜欢的东西会被弄丢一样，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过度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是不会好受的。”
她抱着艾玛的动作很稳，甚至体贴地为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艾玛，世上就没有永远不会离去的朋友啊。”雪莉轻声说，“你看，只要我们还活着，总能认识新的人，交到新的朋友。说不定，还能交到比过去更好的朋友呢。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下一个更好的朋友上，比为已经再也见不到的旧朋友悲伤，要合理得多，不是吗？”
然而，对艾玛来说，这些话语都只是毫无意义的杂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声音。
“咯。”
那个声音，是她世界的终点。
上一次，她亲眼看到了一个挚友的结局。这一次，她亲耳听到了另一个挚友的结局。她的心，已经随着那声脆响，彻底碎裂，然后死去。
雪莉将艾玛轻轻地放在牢房的床上，甚至为她盖上了薄被。
“好好休息，”她最后说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她转身离去，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似乎她一离去，艾玛就会变成蝴蝶飞走。
“……虽然没心没肺，但是雪莉说的……倒也在理。”，汉娜用扇子遮住嘴巴，嗫嗫说道：“在这种地方，我们每个人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梅露露酱……希罗酱……多好的人啊，但她们……就这么离开了，世界从此变得暗淡无光。”
接着，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汉娜捂着脸，只憋出一声“再见”便近乎夺路而逃一般的离开了。
雪莉和汉娜走后，艾玛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地侧过身，面朝冰冷的墙壁。
她没有哭。因为心已经死了的人，是流不出眼泪的。
此后，艾玛开始了绝食。送来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逐渐变得冰冷。无论朋友们怎么劝，她也只是躺着，不言不语，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
两天后，在一个无人察觉的黎明。
一缕病态的、灰白色的微光从地牢高处的铁窗渗入，勉强勾勒出室内事物的轮廓。两天水米未进，艾玛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限，但也因此，她的精神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澄澈状态。
也因此，艾玛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也是最后的决定。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单薄的床单从身下抽出，指尖在粗糙的织物上徒劳地抓挠，却无法撼动其分毫——她的双手已经因极度的虚弱而失去了撕开布料的力量。
“对不起呢，希罗酱……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要麻烦你……借助你的力量……“
放弃了无谓的尝试，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件冰冷的、硬质的物品。
那是一支钢笔。
是希罗的钢笔。
“我真是个，笨蛋呢。到了最后，还是想着依赖希罗酱……“
她还记得，希罗离开之后第二天的黎明，她是如何像行尸走肉般去到水精之屋底下，那座保存着少女或是魔女们身体的地下设施，然后，在仿佛能够冻结万物的严寒之中，找到希罗那具已经冰冷的遗体，从她那件依旧凌乱不堪的制服口袋里，摸出了这支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留下一点属于挚友的、最后的证明。
这支笔，曾是她们三人友情的见证——由那个她记不清容貌的挚友赠予希罗，而希罗总是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它。它本该书写未来，记录日常。
但此刻，它却成为了终结一切的信物与工具。
艾玛握着笔，笔尖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此刻能感受到的、唯一的真实。她将床单铺平，然后用那颤抖的手，将闪烁着寒芒的笔尖，用力地刺入布料之中。
没有清脆的撕裂声，只有笔尖划破纤维时，细微而又坚韧的“斯斯”声响。在死寂的牢房里，这声音像是一场无声的哀悼，宣告着生命的倒数。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只是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在钢笔沉甸甸的分量加持下，却划出了一条不容置疑的、通往死亡的直线。
当床单被割成一条足够长的布条，艾玛放下了钢笔，将其轻轻地放在一旁。然后，她拿起那条承载了三重悲愿的布条，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打上了一个结实的、不会滑脱的死结。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希罗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那张脸却对她莫名其妙的变得凶巴巴的，于是她赌气似地扭过头去，眼前突然又浮现出另一张模糊的、温柔的笑脸。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了，只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也是这样离她而去。
她们都在等她。 她不能再让她们等下去了。
艾玛拖着虚浮的脚步，爬上牢房里靠上的那张原属于二阶堂希罗的床，站在上面，刚好能够够到天花板上一根裸露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她将布条的另一端用力地甩上管道，反复几次，直到它牢牢地缠住。
她坐到希罗的床铺边缘，动作机械而又精准，仿佛排练了千百次。
她将那个冰冷的绳圈，套上了自己纤细的脖颈。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痒的实感。
她没有不舍，也没有再看这个囚禁了她希望与绝望的世界最后一眼。她只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地，描摹着那两张等待着她的脸庞。
然后，她轻轻地、向后一推，任由自己的身体向床下坠落下去。
没有剧烈的挣扎，因为她的身体早已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之而来的，是颈部那股无法抗拒的的收紧。
“呃——！”
一声被强行挤压在喉咙深处的、不成调的闷响。
空气被瞬间阻断，肺部传来火烧般的剧痛。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抓住那根夺走她呼吸的布条，但那双虚弱的手，只来得及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两下，便无力地垂落。
她的身体，因窒息而在半空中本能地、轻微地抽搐着。眼前的灰白光芒开始破碎，变成无数闪烁的黑斑，视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最终化为一个吞噬一切的黑点。耳边那疯狂鼓噪的心跳声，也渐渐变得遥远、模糊……最终，归于沉寂。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离她而去。
随着生命的最后一丝余烬熄灭，少女因窒息而痛苦紧绷的面部肌肉彻底松弛下来。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脆弱的角度仰面朝天。其上，那双曾经闪烁着光芒的粉色眸子，此刻已彻底暗淡，永远地失去了神采，散大的瞳孔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的虚无。因绝食而干裂、却依旧透着一丝淡粉的嘴唇微微张开，毫无气流呼出的迹象，一小截粉嫩的舌尖无力地探出口腔——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的四肢，也随着意识的消散而彻底失去了力量，柔软地垂落下来。裹在水手长袖里的双手无力地悬在身体两侧，穿着花边白棉袜和圆头小皮鞋双脚的脚尖微微向内撇着，在半空中静止。整个人就如同一只曾拼命挣扎过的蝴蝶，在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终于收拢了翅膀，在寂静的光尘中，归于永恒的沉寂。
看守夜巡时，蜡烛的光线穿透地牢的阴霾，为满室的尘埃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色时，也照亮了那具悬挂在半空中、早已停止了呼吸的、娇小的身影。
她的身体随着微风，在光尘中轻轻摇晃，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疲惫的钟摆。
空茫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解脱。
唯留一片永恒的、不会再有任何声响的、死寂的平静。

小说相关章节：四氯化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