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是种艺术。
慌忙逃窜的猎物，尚带余温的血迹在积满灰尘的地上连成线条，让人想起乐章的谱线，散落在地的杂物和凌乱不堪的脚印混在谱线之中，犹如拙劣的曲师笔下不和谐的音符。
绯莎端着步枪，在静谧无声的夜晚，作为猎人的她并不掩藏自己的脚步，短靴落在地面的声音像是乐曲的节拍。比起狩猎，自己更像是在跟着节拍演奏一首跌宕起伏的曲子，绯莎总会有这种感觉。
但有什么声音打扰了演奏，隔着门传来微弱的喘息声，急促而又狼狈，听上去应该是被打穿肺叶的猎物还在挣扎着与死神搏斗。
绯莎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微弱的灯光下分不清门上的是锈迹还是鲜血，空气中弥漫的浓重铁锈味与面罩中的晶体粉末混在一起，刺激着绯莎已经高度兴奋的神经。
猎物此刻正瘫倒在地，身下一滩殷红的鲜血像是生命的句点。
月亮透过房间的小窗撒下一片清冷的光，在鲜血刺激下兴奋不已的猎人抬起了她的猎枪，月光下银色的枪身如同猛兽的獠牙。
乐章以一声沉闷的枪响作结，可惜这场精妙演奏唯一的听众没有坚持到最后。
“狩猎完毕，下一个任务？”耳机那头传来的摇滚乐让绯莎有些心烦，与先前狩猎的乐章相比，这声音显得既刺耳又嘈杂“白老板，把音箱关了，下一个任务是…星庇所？”
……
引航者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有些酸痛的双眼，看向坐在面前的少女，很难将她乖巧的坐姿与佣兵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看上去更像是个来问诊的小孩子。
“所以…白先生为什么让你来星庇所？”
“崩溃症患者伤人事件越来越多，白老板担心你们的安全。”绯莎一边说，一边摇晃着悬在空中的双腿“星庇所是重点投资项目，不能出这种意外。”
“也就是说，白先生是让你来给星庇所当安保的吗？”
“确切地说…你的专属安保。”
引航者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与绯莎一样身为超弦体，能用忍锋劈开子弹的星绘确实不需要什么保护。
虽说绯莎是来负责安保，但星庇所毕竟不是格罗夫银行那样的高危场所，除了处理医闹事件之外，并没有什么需要绯莎动手的情况。身为安保，反而整日做着实习护士的工作，传话跑腿，搬运打杂，这样的生活对于佣兵来说算不上繁重，只是过于无趣了些。
在绯莎眼里，星庇所是个有些无聊的地方，但对引航者来说，繁重的工作与精神不稳定的病患让自己如同身处战场。在为数不多没有要紧事的午后，引航者总会躲进自己的办公室，瘫在转椅上小睡一会，但今天，从无梦的浅眠中苏醒时，引航者隐约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坐在办公室角落的长椅上。
“抱歉！您是来就诊…绯莎？”揉了揉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并非等待就诊的病患，而是粉色头发的佣兵少女，午后的斜阳落在她的身上，佣兵冷峻的气势也如冰雪般被阳光一点点融化，歪着脑袋的样子看上去甚至有一丝慵懒，少女没有说话，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唔！抱歉…”匆忙擦去挂在自己嘴角的口水后，引航者睡意朦胧的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绯莎，有什么事吗？”
绯莎只是摇了摇头“我的职责，保护你，要离你近一点。”顿了顿，用有些嗔怪的语气接着说道：“以后，不准突然消失这么久。”
……
星庇所为绯莎安排的工作并不算多，从那次午休开始，引航者身后便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最快速度结束每天的杂活后，绯莎便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忙碌的引航者身后，佣兵的脚步无声无息，靠在门后静静地等待引航者完成工作直到夜色降临。
自从在星庇所担任医师起，引航者就把这间小小的诊所当作自己的住所，虽然乌尔比诺表示可以为自己提供住宿，但直到半夜都络绎不绝的病患还是让引航者放心不下。
也正因如此，绯莎的工作时间比她自己预料中更长。作为引航者的专属安保，少女要从清晨开始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引航者身边直到深夜。
随着最后一位患者在护士的搀扶下走出星庇所，“热闹”了一整天的诊所终于迎来片刻的清净，身材娇小的佣兵和平时一样坐在引航者办公室的长椅上，安保工作要求她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但哪怕是绯莎，在一整天的工作后也感觉身心俱疲，就连门外的行道树在晚风中沙沙的响声在绯莎听来也像摇篮曲般令人安心。
“绯…”引航者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抬起头来，长椅上的身影却有些不稳，粉色的小脑袋正轻轻上下摆动着，甚至差点带动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所幸自己刚刚的声音不算大，看上去完全没有将绯莎从困倦中惊醒。
引航者将最后一份病历随手放到一边，自己的办公桌向来杂乱不堪，为此还被星绘训斥过好几次。能从这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快速翻出所需资料的人，除了引航者，就只剩下一旁长椅上半梦半醒的那个小佣兵了。
少女的呼吸轻缓而平静，佣兵的披风将娇小的身体与吹进房间的寒风隔绝开来，看上去像是条缩在珊瑚中的小鱼。
“绯莎，绯莎，工作时间结束了，回家休息吧。”引航者拍了拍绯莎的肩膀，少女微微张开的嘴巴还在念念有词“鲷鱼…烧…唔！引航者？！我…抱歉刚刚睡着了！”
“没关系，今晚那几个病人情况比较复杂，拖得有点晚，辛苦你陪到这个时候了。”对引航者来说，绯莎有些惊慌的样子可不多见。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袋里掏出包巧克力豆放在绯莎手中“就当是加班费了，夜班难得有人陪着，多谢。”
职业佣兵的素养让绯莎很快调整回平时的状态，拎起突击步枪的同时顺势将巧克力豆塞进口袋里“引航者的工作，全都处理完了？”
“嗯，绯莎也早点回去休…呃…稍等一下…”门外一串踉跄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告别，办公室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蓬乱的长发盖住了门口男子的面孔，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紫光正在裸露的皮肤下蔓延，口中则念念有词地轻呼着“医生…医生…”
引航者匆忙上前扶住男子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般对于这种突发崩溃症的高危患者，星庇所有一套略显繁琐的治疗流程以确保医生护士的安全，但现在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此刻引航者仅有的安全保障是绯莎手中那挺直直对准男子的步枪。
男子发颤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他瘦弱的身体，被搀扶着坐在绯莎先前打盹的长椅上，皮肤下紫色的小小亮点正飞快聚拢成一片片Y字型的光斑，沉重的喘息声正逐渐失去节律变得杂乱无章，引航者甚至感觉到男子皮包骨的手臂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绯莎！把抑制剂拿来！快！”
按照专属安保的行为准则，绯莎不该离开引航者身边，特别是在患者随时可能病发伤人的这种情况，何况患者的安危并不在绯莎关心的范围，但片刻的迟疑后，少女还是放下手中的枪，一道迅捷的身影冲向药剂室。
“撑住，撑住！马上就好！绯莎，快点！”与绯莎一样，平日里散漫随和的引航者在工作时也有着另一副面孔“瞳孔开始出现晶源化现象…可恶！”
“引航者！拿来了！”办公室门被绯莎一脚踹开时，男子的喘息声已经如野兽般嘶哑，姗姗来迟的药剂最终没能挽救这个可怜的流浪汉，紫色的晶体像有独立的意识般纷纷刺穿这具皮囊，而在晶体将要刺中引航者的前一刻，粉色的身影猛地将呆在原地的引航者扑倒在地，紧随其后几声大口径手枪的枪响震得引航者耳朵生疼。
“差点…引航者，没事吧？”
“没事，至于他…”
“命中的是致命部位，应该不会有危险…唔呃…”绯莎平淡地说着与娇小外貌不相符的话语，正要起身，左腿却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痛，这才发现殷红的鲜血正从腿上几道抓痕中喷涌而出。
“啧…倒霉…”
……
绯莎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躺在星庇所的病床上，更没有想过是因为晶源体的袭击。
“对不起…为了保护我反而让你受伤…”
“没什么，你是医生，你在尽责，我是保镖，我也尽责。”沉默了一会，绯莎接着说道“表达歉意的话…就答应我，这件事要保密，不准告诉任何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引航者“晶源体克星被抓伤什么的…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虽然年龄尚小，但绯莎在对抗晶源体方面的经验远远胜过她的大多数佣兵同行，这个小小成就一直让她颇为得意，也正因此，对于自己被晶源体抓伤这件事，绯莎显得相当懊恼。
“对了，这个，要多久才能好？”少女指了指缠在自己腿上厚厚的几圈绷带和药棉。
“大概十来天吧，伤口很深，这期间安心卧床…”
“你的安全怎么办？”不等引航者说完，绯莎便开口问道。
绯莎的问题似乎让引航者有些意外“没…没事的，不用担心。”虽然这样说着，但听起来显然没多少底气。
绯莎不太习惯作为病患待在星庇所，每天在陌生的病床上醒来，陌生的房间里除了自己外只有坐在一旁拿着星空板处理工作的引航者，床头柜上除了星庇所提供的营养餐，每天早上还会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鲷鱼烧，房间外护士和病人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一刻不停，仿佛与这间病房不在一个世界。
“绯莎，吃完早饭说一声，我给你换药。”
“绯莎，恢复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绯莎，游戏别玩到太晚，早点休息。”
在绯莎的印象中，引航者作为医师本不需要如此细致地照料病患，这是那些护士们的工作，但貌似因为引航者将办公地点换到了这间病房，两人每天相处的时间与先前相比并没有缩短多少。
尽管不太习惯，但这样的生活…貌似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何时冒出的这个念头让绯莎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要说舒适…病房必然比不上自己的房间，要说悠闲…虽然自己受伤了，但引航者的人身安全名义上还是由她负责，要说刺激…这些日子里做过最刺激的事情是玩游戏。
那为什么，自己会想要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呢？
绯莎不喜欢思考这种问题，引航者此刻正靠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小憩，从窗外的树叶间漏下的碎光落在引航者肩头随风轻轻摇摆，几周前的一个下午，绯莎找到在办公室午休的引航者时貌似也是这样的画面。
那次绯莎因为引航者无缘无故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半个多小时而有些恼怒，也是从那天起，绯莎开始变成一条引航者甩不掉的小尾巴。
放在床头柜上的星空板突然响起铃声将绯莎的回忆打断，被惊醒的引航者匆忙接通对话，似乎是某位腿脚不便的病患需要引航者出诊一趟。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病床上的少女用熟悉的语调说着令引航者感觉有些陌生的话。
“啊…嗯，放心吧。”
……
又是星庇所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病房外小孩面对针头的哭闹声将绯莎吵醒，阳光还没有到很刺眼的地步，看上去今天起的还不算迟。
“早，引航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绯莎习惯性地说道，但却没有得到回应“引航者？”
床头的营养餐稍有点凉，似乎是星庇所的其他护士分发的，理所当然地没有鲷鱼烧。
“引航者？”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绯莎一人，得不到回应的呼喊让少女内心愈发焦急。
“啧…”不顾自己左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绯莎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冲出病房，引航者常坐的那把椅子还摆在昨天他离开时的位置。
“绯莎小姐？您现在还没恢复好，不能…”
“引航者在哪？！”
年轻的护士似乎被绯莎强硬的语气吓到，结结巴巴地说“引，引航者吗？昨天下午去了…呃…普雷顿那边出诊，应该马上就回来…”见绯莎依然死死盯着自己，又补充道“引航者是和星绘医生一起去的，安全问题的话…绯莎小姐应该不用担心…”
对，自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星绘医生的实力自己先前也有领教过，但为什么自己还是如此不安…
那间空荡荡的病房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一个人，自己就一刻也不愿意待下去…
“绯莎小姐，您还好吗？”察觉到少女有些出神，护士伸出手在绯莎眼前晃了晃。
“我…很好…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
“听护士说，你还没恢复好就在走廊里乱跑啊…”引航者将刚买来的鲷鱼烧放在绯莎床头的餐盘边“万一伤口撕裂怎么办，难道还想多在这躺一周吗？”
“倒也…可以…”绯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叨着，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引航者的袖口
“什么？”引航者没有听清绯莎的低语，俯下身子侧耳倾听，却被绯莎纤细而有力的手臂猛地抱住，尽管绯莎始终躺在病床上，但佣兵超强的臂力还是将引航者死死锁在自己怀中，像是要弥补整个早上缺失的温暖一样。
“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让我看到你，不然，会担心。”
……
保护引航者这项委托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截止日期，也就是说，在乌尔比诺方面结束委托前，引航者的安全要一直由绯莎负责。大多数佣兵同行对这种“解释权归甲方所有”的合约唯恐避之不及，但对于绯莎来说，执行这份委托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稳赚不赔。
“早，引航者，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今天也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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