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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月症与恋月狂

[db:作者] 2026-07-03 10:02 p站小说 96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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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来自余光中的诗《月光光》,文中有引用
CP:羽风薰x朔间零(性转)
BE,现代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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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光,月是冰过的砒霜
月如砒,月如霜
落在谁的伤口上?
恐月症和恋月狂
迸发的季节,月光光


提起零,薰总是沉默而找不出一些话来评价。薰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零,这种关系太过复杂,就像是在他的人生里切了好几刀,一节一节分开来,中间穿插无数个零,从他见过的到他想过的。认识零那年他二十二岁刚毕业,零二十岁上大二。薰在学校忙着毕业的期间,有一天偶然注意到她在墙角蹲下喂猫,零抬头的时候刚好瞟了他一眼,这就是所有的相遇。


薰偏偏就是那种无论和他说什么他都能接上来话的人,言辞之间分不出来是否亲密,端庄有礼而态度统一。和人相知,相识,在二十几岁的年纪里拥有一段暧昧的关系,然后热情很快褪去,再坦坦荡荡离开,这些都是薰很擅长的事。他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用情感的付出和回报来丰富自己的生活,反而是生活成了他爱情的调味剂。


他都不需要经过美化,就可以讲出很多早年的情事,即使已经忘记主人公的名字。很多男人把这种游刃有余当做炫耀,他并不是,反而把这些事藏着不说,没有人问他便闭口不提一切桃色,轻而易举就将过去封存。



然后偏偏遇上这么个朔间零。开始说话的第一天就好像他们已经很熟,关系跳过所有阶段,仅凭零在酒吧台子上递来的一根烟。缭绕着的雾里零倒了半杯酒,刚刚好是跟她瞳孔相近的颜色,举杯,问他多大了、以后的发展目标是什么,装得老成又熟稔,薰一一回答了,看在是校友而且见过一面的份上。零说她一般也不会和陌生人聊这么多,对吧,她记得的。不是骗薰。她记性很好,见过一面的人就一定有个影子藏在她的瞳孔里,听过一遍的歌就一定会唱,离开一个地方多年后还是会一直去想。

喝了一口酒,薰问她,你会品酒吗。零说当然不会。薰说好吧,那你不要喝度数这么高的酒,这种酒不能随便喝。零又盯着他看,薰第一次认真看那双眼睛,晃着一点灯光折射出来的亮,底色又深红,显得像血色的湖上漂着一块碎了的月亮,虽然是有点不切实际但又足够浪漫的比喻。零说你来的很是时候。薰问什么时候?零说太不巧了,第一次认识一个朋友,就要给它过生日,换谁来说都觉得有点喘不来气。薰没听清,问什么生日?你生日?零说我的猫。你见过它一面,就当是你的朋友了。又补充一句,你看起来是会和小动物关系很好的人。薰说以为这是流浪猫,零说是自己的,不太会带出去,上次是刚带它从医院回来。一杯酒见底,夜也渐深,零说不管你有没有祝福,祝福她收到了,猫很好,一定会好好长大,争取再活个几年。薰就拿着空杯子跟她碰,说好的,祝她长寿。

2


薰后来见过许多次零的猫。见面第一次要一个联系方式,是他一贯以来会做的事。零的各种社交平台上所发表的东西很丰富,除了猫就是书,特别特别多的书,和偶尔推送一些古典的音乐。倒也没有摸清她的个人喜好,只是觉得愈加神秘,朔间零三个字在他眼里逐渐化开,如同墨笔蘸在水里一样,漾出许许多多煽情的句子,全凭薰一个人臆想。

他也尝试着约着零出来,在她没课的时候。看电影,去听音乐会,逛各种摄影展,应用他擅长的约会技巧,都依着她性子来。从她的审美看来,零其实是个不怎么挑剔的人,凡是高雅艺术类的东西一概接受,看起来根本不上套。薰追人的伎俩说有也有,说普通是真的普通,大概是凭着这张脸,而显得成功率提高很多。零对于他的示好只是点头默许,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这么问了。零说: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言外之意是,如果只是为了讨好她,这些其实都是无用的,有用的时间就应该做有意义的事。


薰被问愣,转而又说他还好,都喜欢。一贯的说辞,你在追我吗?零笑着问,你追了吗?薰被她问得没话说,干脆直接叉腰笑着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约会。零踮了踮脚差不多跟他一样高,试着去吻他,薰揽她的脖颈吻回去,算是他们之间的初吻。零试着去用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她说喜欢就好,时间可是你的。


时间对于零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薰后来慢慢发觉,零稍微有一些恋旧。她对于世界上各种事物的共情能力极强,特别容易伤春悲秋,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失落很久,情绪波动很快,零这样的人很适合养一只猫。



又说到猫,零的猫他后来见过,烟色的美短,不太怕生,被养的很熟。


他来零家里的时候猫就跟在零后面躲着,一开始还不太爱出来。薰就蹲在猫面前表现得极其殷勤而靠谱(实际上确实也是),猫被他抱在怀里,陷进他的大衣,就像一滴水陷进棉花糖。很小一只,毛梳理得整整齐齐,可惹他喜欢,又怕被抓或者被咬,只好这么僵着,零就笑他,一般不抓人,你可以随便抱。


问了零,猫是什么名字。零说没有名字,招招手就会过来,很听话也很好养。是她的作风,薰想。零一个人在校外租房,平时也不太出去活动,除了周末去酒吧喝酒就是在家呆着。在家写作业的时候,桌上放个电脑,猫会自己跳到她怀里缩成一团。


薰来她家的频率也高,多半是给她带点她爱吃的东西,并且被零求着替她打扫卫生。薰说他干脆搬过来算了,零说那你只能睡地上,或者你爱睡哪睡哪,自己找地方就行。薰知道她不会这么做的。

薰逐渐发现零不介意谈论任何跟性相关的话题。并非性骚扰,零说没觉得,薰虽然看起来轻浮,但不会是不尊重人、随便拿人开玩笑的那种类型。他有时总怕零觉得他很擅长这类事情,维护个人形象的同时,他极力表现得具绅士风度,零理都没理他,骂他一句假正经。他有时真会被零气笑。


3



十月初,学校的演出,薰因为在外兼职没有去看,零倒也没有什么节目,去看了朋友的表演。薰有些意外,以为零是那种不太会和别人亲近的类型,跟她说话也显得忽近忽远,但又佩服于零能和身旁人搞好关系到这种程度的能力。零说现在开车过来,要去找他,因为她没卸妆,要让薰看看。


薰记住了这个日子,零从学校回来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开车去见他的日子。


欺上他心尖的晚秋定昏。


回去的路上换薰开车。零在副驾驶听着广播,头歪着,手在门的扶手旁打着不知所云的节拍。她想薰喜欢她吗;薰说过这么多句喜欢有哪句是真的。她看了看薰,薰抽空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往左躲了一下,说我在开车呢,你不要突然有什么动作啊!零就笑,笑得薰心里有点慌,不知道她还要搞什么名堂。零闭上眼,闭上眼想起的还是薰。


薰路过学校角落里的时候抱起零喂养的流浪猫,想捏它脸结果差点被猫抓到,零说不是每只猫都这么和善,薰吓得坐在路边台阶上摆手,差点陷进灌木丛;


薰来她家的某一天,她痛经疼得不行去卫生间呕吐,薰赶过来处理这种事情很生疏,也不知道能帮到零什么,(她第一次见薰担心人的样子),等她吐完就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坐在沙发上,零整个人陷进他怀里,刚刚好被整个抱住,薰还要加一句你可别吐我身上;


她轻描淡写说自己今天过生日,薰吓得眉毛都挑起来,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还能给你过个生日,零问你约会啊?薰说我去打工啊!后来薰直接把她带去打工的地方,装潢奢华又优雅的蛋糕店,趁休息时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用奶油在空盘子上给她画个心,零干脆舔掉之后问他你就不给我买个蛋糕吗?薰说我觉得你把蛋糕涂在我脸上的概率比你吃掉的概率高,你直接许个愿吧,我能替你实现就替你实现;


零从没想过谁能满足她的什么愿望。她一直没说,也是事到那天才知道,薰生日在她之后一天。是约好了的话可以一起过的那种。听起来有一种注定的感觉,她从小到大也没过过几个生日,多半是警醒自己每长大一岁都要有新的收获。


零想下意识把围巾解开,车里的温度有点热,又想到薰那天非要报复性咬她两口留下的齿痕。


零说他估计喜欢。

如果这也能说是交朋友的话,他们的生活轨迹最近逐渐有了部分重叠。零很擅长维持这种心照不宣的关系,因此就以朋友的态度正常相待了,开始和薰聊很多自己生活里的片段。薰也会回复,并且适当分享自己的见解。他觉得零的生活就像一场电影,而自己是给零写影评的那个人。


到了家,薰把她叫醒,零才发现自己想着想着睡着了。薰看着她转身,开门,下车,离开,颇为迅速地冲他挥挥手,然后捋了一把头发向前走去,影子就消失在黑夜里。薰突然感觉,零本身是可以镶嵌在这个世界里的。而他好像正在什么地方刚刚坠回、或是逃窜回来,回到这个世界里。

4

太阴下,夜是死亡的边境
偷渡梦,偷渡云
现代远,古代近
恐月症和恋月狂
太阳的膺币,铸两面侧像


零开过很多无厘头的玩笑。在他蒙上她眼睛说好不容易有一个节日我们来许个愿的时候,零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他能不能跟她做爱。所有的这些话都让薰手足无措又尴尬,心里却感觉有点急躁,被他自己的良知压下去。


他知道他们两个总有一天要上床的。就像他看过的老电影里说的那样,不知道是哪天,但总会有一天,这就是最好的状态。零对他来说太新颖,也太折磨,他很难不动一些色情的念头。零总是有意或者无意撩拨他,虽然在她的世界观里可能这就是她本来应有的样子,这对薰来说是个好动机。


好动机,指他总觉得这种事情应该由他发起,直到零借着一点酒劲去咬他的领带。客厅,不开灯,零抬手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再没有任何一点声音。薰看着零松口,领带滑到她的乳沟,他知道这时候应该去吻她。薰把她的长裙脱下来,零按住他的手,说不用这么正式,薰问可以吗?零又睨他,不许这么问,用手去封他的唇。薰刚想问她家里有套吗,零说没有买,下次再说。一切流程归零自己来做。


进去的时候薰把她的大腿分开,零坐在他身上,手扶着他肩。腰带没完全褪下,贴到她腿有点凉,索性直接动手解下来。她不怎么怕疼,从神情上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做的时候也不说话,进得太深了就用稍长一点的指甲掐薰的肩膀,觉得太紧了就自己动腰。第一次做就不用套,有点太过了。薰吻她眼睛,唇,锁骨,想吻她乳房,零看他一脸不知从何而来的虔诚,依他去了。薰用舌头裹她的乳尖,两手掐着她的腰,阴茎往最深的地方顶。零忍不住叫出声,她平日里说话的腔调里总夹杂着一点鼻音,像是要哭了,薰觉得细小的呻吟也是如此,床上床下真一个样。


零高潮来得很快,内里湿漉漉的,收缩的时候薰忍住没有射出来,之后拿出来射在她腿缝。零沉默了一会,趴在他肩上小口喘着气,薰把她抱到床上去。零问,跟她上床的感觉如何?薰闭了闭眼,说好。不喜欢她,也会觉得好,她生了这样的容颜,想必根本不用担心有人会没有这个心思。


借着高潮完一点难舍难分,零说给他唱首歌吧,嗓音细又尖,唱起歌来像被惊动的蝶。唱的童谣,唱月亮 月光光/起厝 田中央。薰听了想侧过身过去吻她,零说你等我唱完,再也没理过薰。零唱:树仔榄 花开香/亲像 水花园,歌的第一部分就像绸带一样从尚有些旖旎气氛的房间里抽过,搅得薰想听她继续唱下去,月亮 月光光/照入 房间门/新被席 新帐/要困 新门床;月亮 月光光/照到 大厅门/糖仔饼 摆桌上/爱吃 三色糖……


薰拽着被角探过身去揽她脖颈,又吻在一起,零不得不承认薰的吻技相当的好,恐怕先前确实谈过很多恋爱,——那么那些女人分别爱他什么呢?一张俊美的脸,还是一双深情的眼,还是其实那些女人分别说不出来爱他什么,合在一起爱的都是一样的薰,她现在眼前所看到的薰会和那些一样吗?她想从薰身上挑出一些不令人满意的部分,却好像每个部分都比她见过的各种男人都独特一些。


她喊羽风薰,三个字,大名。薰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喊?零听了心里很满意,说应该没有人会在做爱之后喊你的全名。三个字太庄严,像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一样,但是零也没有再说什么,说好晚,明天她还要上课,早点睡觉吧。说完眼睛还看着薰,薰歪歪头,意思是干什么?零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说,你把灯关一下啊。薰照做,回过神来突然觉得她有一点可爱。看她很快就睡了,想了很久,之前从没有女人能让他思考这么长时间,可能是因为薰没有问她是不是第一次。他擅自评判又有些冒犯了,索性不去想这种问题,既然她没表现出不情愿,就可以往一夜情的更深方面发展。


薰后半夜倒也确实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发现零已经不在了,打电话问她,零只说她要上课,所以要早起,命令他如果想要继续交往下去,就背下来她的课表。原来零嘴上说着自己有奇怪的遗传病,也可以做到这么早起吗?薰潜意识里一直以为她会经常旷掉早上的课。零想了想又说,不太用把这些当回事,她没有薰想象得这么糟糕。薰刚想急着辩解他没有这么想,零已经挂了电话。


如果想要继续交往下去。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句话,这世界上难道还会有不需要表白就开始谈的恋爱吗?


这一天之后他就开始经常跟零表达自己确实是在认真喜欢她,零一律听好、记住、回答我也是,然后重复上万遍,好像他们溺死在爱里。


5




零总是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让薰很吃惊。比如其实零可以自己做饭,她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并不会有一天饿死,还是能管理自己的一点饮食。比如零虽然从不去健身房运动,自己在家也会做点瑜伽,躯体伸展开漂亮得很。再比如拉着他去商场,进女士内衣店要求薰给她挑好看的内衣,薰从头尴尬到尾,总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情色在他们的这段关系里占很大一部分。零从一开始就放得很开,不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或者很拘束。薰很满意这样的相处模式,不用一味讨好或者想着回报对方点什么,在一定限度内双方都足够自由。零需要他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理由,大多数时间都是零要求要做的,在床上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张开腿命令他进来。或者自己去网上买一整箱杰士邦零感超薄的避孕套,拆完之后拍给他看,薰除了一串省略号之外回复不出来其他词语,要是零在他面前这么做,他会忍不住彻底揉乱她的头发。



零的节日感很重。过圣诞节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买了一整棵圣诞树摆在家里,挂满彩灯,挂完之后强迫薰给她拍照。薰说没有榭寄生吗?零说,不想要这种别人都喜欢的仪式。薰说好吧好吧,拍完照之后就把她抱在怀里吻她,开始脱她的毛衣,于是顺理成章在壁炉前做爱。


篝火照着她整个身体,镀一层温暖的金黄,惹得薰去舔她,权当前戏。零有点怕冷,薰不想让她着凉,说就在这做一次,之后就去床上。零用手给他戴套,感受到薰的阴茎一点一点鼓胀起来,坐上去之后顶到她小腹,有点硬。薰也不掩饰至少是这一刻想占有她的欲望,很快抽插起来。稍微比平时用力了一点,导致零被篝火稍微烫到发尖,零不知道,身子还要继续往后探。薰眼疾手快,把她整个上身抱起来,零还在想为什么突然抱我,然后闻到一点烧糊的味道。薰说你小心一点,别真的烫到自己了,零闷闷地没说话,薰从她这学得有点狡猾。


但不得不说,她很喜欢被薰抱着,到床上去之后躺下也喜欢用手搂他脖子,把头发放在薰肩窝里蹭。薰心想,你可别睡着啊,每每抬头就对上零鲜红色的眼睛,渴求的欲望太分明,薰总是无法自控而沉沦进去。


许多个这样的夜晚。



他和零白天的交集并不太多,零上课的时候他忙着工作,周末的时候会一起出去。薰固执到一定要去买当天的报纸,零怕冰激淋化掉,不肯走去阳光底下。薰无奈,冬天还怕这个,夏天又找什么理由?买完报纸回头,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零整个人在马路对面蹲下,蹲下就显得很小一只,散下来的头发能把半身都遮住,一口一口地舔一个冰激淋蛋卷。


薰心说天知道这个人骨架为什么生成这样,平日里针锋相对的时刻,零显得过分嚣张,总让他忘记她本来的样子。


——是长空里流淌着的白霭,未免有时也缠上倾云。


6




零忙着期末考试的那段时间,薰接了很多兼职,上午下午在城市两端跑。零打电话的时候问他,都在干什么?薰说,咖啡店、餐厅之类的一些服务,偶尔闲下来跑跑美院。零听了很惊讶,说你居然还会弹琴?薰说不是,搬一些器械,哪里会弹琴。零记着,回家之后要给薰拉小提琴,早就落了灰,又拾起来。窗帘拉一半,只开了玄关的灯,零就站在电视前面拉琴,初学者在拉的调,简单但有记忆点。


薰听到琴音容易想起以后。他和朔间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有以后的话,他们能一直维持这种关系多长时间?他不敢轻易开口问零,太轻浮也太虚弱,何况暂时还摸不透零的想法,不知她会怎么评价。她独立而不外显,对他好得很顽劣,身上充满着的不确定因素就像工具袋里倒出来的尺寸近似的一山螺丝钉,散落意味着倒塌。零眼瞳里总藏着一丝警示,告诉他没有退路,薰心里苦笑,他哪里擅长回头。


于薰来说,新鲜感在他的恋爱中占很大一部分,倾泻而来的情感总是来得迅速,冰川融水一般形成暂时的洪峰。为免于将一切化为镜花水月,薰尝试着伸手探上前去,——总归是他要比零勇敢一点。


零收了琴。天边紫色和蓝色交映着铺开,树枝扎进天空里。屋子里温度足够高,零在家穿的衣服很软,丝质的小裙,外搭一件开衫的毛衣,白色长筒袜,因为刚久坐起来而一边高一边低,薰过去蹲下给她提齐。零问他,怎么突然在意这个?薰没说话,盯着她拖鞋上的毛茸茸的蝴蝶结图案。良久才道一句,想抱抱你。零站着没有动,说你又说谎。明明是想要吻她,总在出口那一刻拐弯,薰实在不擅长在这种时刻吐露真情,说或没说都懊恼。那就抱。薰把头埋在她肩侧。


零叹了口气,如果我们彼此都能再诚实一点呢?她手张开,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又收回。


这世间往来不绝多少人事,她却空有一张捕梦网。

她开口想说什么,纠结了很久还是说了,说我下个学期……就不在这里了,因为家里的一些事情。薰听了倒也不意外,他知道他们的关系本来就很细弱,总有结束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向来擅长和生命中的事物说离别,于是便决定所有的结束都要是美好而热烈的,这样他才能在一段一段的关系里获得幸福。

你想要怎么离别?薰问。他一向擅长让对方做出选择,这样足够圆滑而得心应手。

零说:我希望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丰富,但是并没有惊喜可言,只是平平淡淡地就好。人生还很长。

薰答应她说好,零看似每天高高在上又冠冕堂皇,竟然也有这么平淡的梦想。


7



海雾飘过,薰看见自己来机场见零。零穿得够惹眼,一身牛仔衣配短裤长靴,露出的腿又白又长,以为是明星,下飞机跟他走着走着突然忘了自己要拿行李这件事,薰愣了三秒,说你怎么能忘事成这样啊,是我给你提东西提习惯了吗?零有点尴尬地把帽檐拉低,拽着薰走回去,一边走一边问你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吗?薰越看越好笑,把她手直接拨下来,直接牵上去,以为零又会掐他,实际上零也笑,手指尖冰凉,薰把她握得紧紧。


然后他听见零说,我真的要走了。薰问她你想哭吗?她说不想,可是头埋在薰大衣里。


零说:像我这样的人,从小就没有哭的理由,自然也不会被允许,你一直喜欢大海,或许那里有我从来没流出来过的眼泪吧。


他第一次看到零哭,无声的,明明零就在他眼前站着,整个城市却好像下一秒就要坍塌,他甚至问不出来一句怎么了。回神后零已不在。






8


海在远方怀孕,今夜
黑猫在瓦上诵经
恋月狂和恐月症
苍白的美妇人
大眼睛的脸,贴在窗上


后来薰的记忆出现一段漫长的空白。零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认识的那年朔间零在上大学。现在零在他的记忆里还是一样的眉目,一样的作风,薰甚至怀疑她那个很久没有回去的家还是那个样子。他们曾经在门口接吻过的。

他后来以为零有回来的一天,但很快就从零的妹妹那里听到她的死讯。先天性心脏病,就像她自己之前说的那样,或许在一起的时候零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结尾,所以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又离开,其中没有任何伤痛可言。自己是她生命里遇到的最后的人,这样她的人生是否圆满?可这个问题再也不会得到一个答案了。

去世之后凛月给了薰一把钥匙,打开房门之后他只想起零在这样的沙发上喝过酒,长发垂到他肩。薰问他:这一切真的就结束了吗?零说是的,你忘了我吧。


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打过很多次电话,零每次都是很快就接,出国后直接换了手机号,断得倒也干脆。薰有一天晚上喝了酒,跟朋友在酒吧唱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到尽兴的时候突然意识放空,给零之前的手机号打了电话。未接之前的铃声就好像警笛一般把他浇得彻底清醒,是零之前给他唱过的,原版的,月亮 月光光/起厝 田中央。伴奏听起来像是上个世纪或者更久之前的,杂音非常大,他一下就想起零唱过的那些碎片一样的句子,现在是他脑海里凄厉的音频,击得他借着酒劲就这么要落下泪来。


凭一首歌让他想起,他在自己的二十二岁到二十三岁这一年,爱过一个锋利的人,这个人偏偏好像知道他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把所有的准备都做好,然后在这座城市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后的一年里,零让他听了无数遍。并非有意而为之,只是零偏爱这首歌,一直都在用这首歌当铃声,刚好分享给薰,被薰记住,然后勾了他的魂到听筒里,无疾而终。



他一生中经历的生离死别足够多,这件事只是生离死别上的一环。偏偏是零笑着跟他说生离死别这四个字里好像就只有“生”这一个字看着像好词,把这些东西切割成生死和离别,一半的零教他生死都要眉目舒展,一半的零负责在梦里重演和他的无数次离别,闹脾气一样跟他说世人说的话太绝对了,所有的字都会是好词,像所有的零都会是好人,好的好人和坏的好人都是好人。

你想让我怎么记住你呢?薰问,根本得不到回答,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忘记零了。


零说过许多遍,是的,请你忘了我吧,请你忘了我吧,越这么说薰就越是把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的每一个片段都在脑海里重复播放了无数次,向反方向发展的记忆就像是春夏日恣意生长的藤蔓,他只觉得窒息。


怎么可能奢求我爱的每个人都像你呢?薰想。明明是零像他爱过的每个人那样,容他潇洒又惹他痴迷,就像第一次见面零给他递的那根烟一样,这根烟他一辈子都没有抽完,雾里全是他们这一年的老电影,风怎么吹都吹不散,频频入梦。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薰后来逐渐懂得,他根本不可能逃掉,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自己消化所有的结果。零偏偏生日在他生日之前一天,分手之后,这个日期就像框架一般,成为365天中不可碰触的一天。零吵着说这一天她提什么要求薰都要答应,晚上拉着他看公路片催泪的电影,哭到眼眶红着在片尾的音乐里去解他腰带,然后做到半夜一两点,像刚想起来一样咬着牙祝他也生日快乐。不会再给自己买花还非要早上八点送来,薰没说过什么,零在他心里的分量就是更重要一点,有些事情他愿意答应。


零总共才陪他过了一个生日。

今天是他的毕业典礼。从这里发出的一切,将在这里结束,一轮满月又从海上升起,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一样。





我也忙了一整夜,把月光
掬在掌,注在瓶
分析化学的成份
分析回忆,分析悲伤
恐月症和恋月狂,月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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