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卢珀博士预定了大厅中间靠近舞台的位置，麻烦您带位。”埃蒂安将阿尔塔卢恩的黑色会员卡递给了面前的餐厅总管*。
卢克斯捋了捋白色的连帽衫外衣，将雪从肩头拍下。感到有些紧张，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尔塔卢恩。后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卢克斯有些羞赧地微微撇过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他年长的爱人一直和他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亲密：他们是日光下的合作伙伴，阿尔塔卢恩在周转于客厅里私人社交场合时总能将他自然地推到台前。起初几次他还会结巴磕绊，但随着经验的增加，小猞猁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瞻前顾后，在他自己都几乎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对社交场合日渐熟稔、游刃有余。而夜晚则只属于他们二人，阿尔塔特殊的狼青与德牧毛色交织着，一如他的风格——一半散发着让人难以靠近的危险气息，另一半则是如康科德的温泉水一样细腻温暖。
“卢珀博士，巴赫迈尔先生，卢克塞维奇先生，请随我来。”穿着黑色正装的胡狼总管走到三人面前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卢克斯和阿尔塔并排跟随在他身后，初次进入这里的小猞猁不无好奇地悄悄打量着这座宴会厅。这是一座兼具新旧大陆风格的宽敞宴会厅，挑高的屋顶上裸露的暗色木质横梁下吊着几处装饰艺术风格的黄铜水晶枝形吊灯。质朴的深色拼花木地板上整齐排列着浅色的木质餐桌，没有花纹的白色桌布上摆放着餐具、餐台蜡烛和折叠成玫瑰花样的海军蓝色餐巾。窗外的雪山映照着尚未完全消逝的日光，将整个宴会厅染成了金色。
三人在宴会厅中间靠近舞台的一处四人桌上落座，在舒缓的爵士乐声中，卢克斯不无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几桌人。不同于将他们带到此处的身份地位的刻板印象，他们大多穿着宽松舒适的衣服，闲适地倚靠在藤架风格的餐椅靠垫上。也许是为阿尔塔卢恩的到来感到意外，卢克斯看见周围有几人低声交谈间时不时向自己这桌投来好奇的眼神。
“……卢珀博士像往常一样，一份肋眼，三分熟，额外配鹅肝和洋葱煎蘑菇。卢克斯，你要什么？”
埃蒂安的声音将卢克斯唤了回来，将目光投向手爪里拿着的菜单，但看到极尽详细的内容后便放弃了：“我要和巴赫迈尔先生一样的。”
“我要一份半熟的萨卡维式牛排和薯条，另外请帮我单独拿一杯野格利口酒，谢谢。”雪豹微笑着将菜单递了回去，卢克斯也有样学样。
“那只鹿今天终于不来唱歌了。”阿尔塔卢恩看着手上的演出单轻笑道，随后抬眼看向卢克斯：“能应付吗，小猫？”
“没问题的！” 卢克斯回答道，在意识到自己因为紧张略微有些生硬，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阿尔塔。
阿尔塔卢恩微笑地看着他，随后视线越过他聚焦在他的后方，站了起来。
“阿尔塔！好外甥！你终于肯露面了！”卢克斯听见了一声浑厚的男声在几乎头顶的方向响起，他回头看向说话的人——正是初来乍到那天下午在温泉别墅中见到的棕毛狼。他身穿一件防风大衣，脖子上还挂着滑雪护目镜，很明显刚刚从雪道上下来。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德尔斐。”阿尔塔卢恩向身旁空着的藤椅示意了一下，棕狼大大咧咧地拉开一边的椅子坐了上去。他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卢克斯，不无好奇地打量着他。
“您好，又见面了。”卢克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尽量自然地向他伸出了右爪。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居然跟卢珀家的大医生坐在一桌？”德尔斐握住了他的手爪，转头看向阿尔塔卢恩用调侃的语气问。他的力气很大，卢克斯感到自己的爪子仿佛被钳住了一般，他有些求助地看向阿尔塔卢恩，后者只是微笑着看着二人。
“卢克斯，自我介绍。”埃蒂安低声说。
“我是卢克斯·卢克塞维奇，赫尔曼·卢克塞维奇的儿子。”卢克斯赶忙自我介绍。
“噢，就是那家倒腾药的南默西亚**暴发户！”德尔斐笑着，眼神却似乎在听到卢克斯的姓时冷了一下：“德尔斐·瓦德施塔特上尉，萨卡维州警副局长。我99年当兵的时候还去过你们老家呢——不过是在战斗机里。”
“卢克斯是在洛佩利卡***出生的，何况那会他才三岁。”阿尔塔卢恩引开了话题：“他是我的客人，没必要这样。”
“倒也是，看着比菲利斯那家伙可爱多了。”德尔斐伸爪叫来了跑堂：“来一瓶波本，两个杯子——卢克塞维奇家的，会喝酒吗？”
“我……”卢克斯求助似的看向阿尔塔，后者轻轻摇了摇头，“……可以。”
德尔斐从跑堂侍者的盘子里接过波本威士忌和杯子，倒了一杯给卢克斯：“你跟阿尔塔卢恩怎么认识的？”
“我正在代表我们公司和阿尔萨斯生命谈合作，”卢克斯回答道，看见棕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酒杯，他迟疑了一下，最终心一横将酒灌进了喉咙：“卢珀博士邀请我来这里找他敲定细节。”
威士忌的味道在卢克斯的嘴里晕开，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辛辣厚重的酒体辣得一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在最初的辣味消散后，卢克斯似乎感到舌头上出现了些许果木的味道。
“这小子不错嘿，”德尔斐似乎有些愉悦，从酒杯里喝了一口：“一口一杯，不丢份。小子，你知道你为啥要给你家人擦屁股吧？”
“我……擦屁股？”卢克斯接过重新倒满的酒杯，不无小心地询问。
“对，擦屁股——”德尔斐瞄了一眼阿尔塔卢恩，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开口：“你那傻嘚儿大哥干的好事。也是，你要是知道他们都干了啥估计也没法腆着脸来谈单子。”
我是在给菲利斯善后？卢克斯从杯子里抿了一口，心中想着。他本能地感到一阵荒谬，在商场和父亲一起打拼了这么多年的大哥怎么可能会需要自己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小弟弟的善后呢？卢克斯这么想着，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菲利斯干什么了？”
“他？他什么都干了！”德尔斐突然提高了嗓门把喝干净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将卢克斯吓了一跳：“他侮辱了阿尔塔卢恩的人格，他父亲阿德尔弗斯，他母亲、我大姐柯内莉娅——愿她安息，还侮辱了我们两个家族。这卑劣的小人——请原谅我的脏话，但他散播的东西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十八年前阿尔塔的父亲，前州长小阿道夫·卢珀遭遇了政治暗杀，”埃蒂安啜饮着利口酒，缓缓向神情震惊的卢克斯解释：“不久之后他的夫人柯内莉娅，也就是阿尔塔的母亲也去世了。你哥哥在几个月前阿尔萨斯董事会选举前为了帮阿尔萨斯家族的继承人造势，公开宣称这是阿尔塔卢恩的手笔，并且指控阿尔塔卢恩收受病人家属的贿赂、对病人姑息治疗耽误了对方康复，这也促使我们在此后发起了一次全面纪律调查。”
“想听听结果吗？卢克塞维奇的小子？”德尔斐朝他嘲讽地笑笑，正准备和盘托出时，阿尔塔卢恩出声阻止了他：
“不要说了，德尔斐。坐在这里的不是菲利斯，你应该也能感觉出来我的客人比他要礼貌不少。”
“啧。”德尔斐不满地看了一眼阿尔塔，拿着酒起身：“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上楼喝酒了，有事打电话。”
卢克斯从震惊中回神，有些难为情地看向面前的阿尔塔。阿尔塔卢恩向卢克斯笑了笑：“不是你的错，小猫，先吃饭吧。”
跑堂将牛排放在了三人面前，卢克斯有些沉默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脑子里仍然在咀嚼着德尔斐和埃蒂安向他披露的信息。他有些心情复杂地看向阿尔塔卢恩：为什么阿尔塔要向他——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怯懦的、来自这样一个侮辱过他的家族的人求爱？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向自己提过这一切？如果这一切都是装的……不，肯定不会，如果换作自己被这样侮辱自己一定会回避，而父亲、大哥和姐姐一定会意欲除之而后快，怎么可能会有人和仇人的孩子同床共枕呢？
“跟你的男朋友一起吃得挺开心啊，卢珀。”一个身影拉开德尔斐刚刚坐过的椅子，大剌剌地坐在了上面：“我的位置坐着爽吗？”
听见男朋友三个字，卢克斯停止了进食，有些紧张地看向阿尔塔卢恩和不速之客。但那人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而是以一种讽刺的神情盯着阿尔塔和一旁的埃蒂安。
埃蒂安放下刀叉，阿尔塔卢恩冷冷地看了来人一眼，刀叉未停：“取保候审了？”
“不托你的福，几天前就出来了，棚养的。”来人是一个穿着有些发皱的休闲正装的郊狼，浑身散发着一股二手烟的味道，盯着阿尔塔卢恩：“我要是你我可没这份闲心在康科德吃牛排——占着不是你家的东西，你最好打起一千分精神，毕竟你不知道自己一个只有百分之七股权的小喽啰什么时候就能被那群吃里爬外的贱民踹了。”
“把我老师气死的人可不是我。”阿尔塔挂上了一抹讽刺的笑容：“他可是你爹啊，布鲁图斯。当然，你猜猜为什么当上副院长的是我不是你？是不是因为……”
“含嚼子的杂种你再给我说一遍——”那郊狼突然暴起，朝着阿尔塔卢恩挥拳砸下。卢克斯正欲惊呼，只见阿尔塔闪身站起，以一个几乎让他难以看清的速度擒住了他的手腕，站起身将他的脸按在了桌上的食物里。那郊狼还想反抗，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
周围几桌客人听见喧闹声，转头看向几人。
“录下来了吗？”阿尔塔卢恩看向埃蒂安，埃蒂安点点头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呦，布鲁托·阿尔萨斯。”德尔斐的身影从酒廊楼梯上闪身下楼，走上前来。
“是德·阿尔萨斯！布鲁图斯·德·阿尔萨斯，蓝皮猪！”布鲁图斯抓起埃蒂安盘里的食物试图扔向正持续钳制着他的阿尔塔卢恩，但因为无法发力扔到了一边的地上。
“瓦德施塔特警官，证据在这。”埃蒂安把手机递了过去。
“嚯，袭击啊，跟我走一趟吧。”德尔斐瞟了一眼录像，从阿尔塔卢恩手里接过狼狈的布鲁图斯：“回见了，埃蒂安和小卢克塞维奇先生。”
“卢克塞维奇？”布鲁图斯错愕地转过头看向卢克斯，随后几乎抑制不住地狂笑怒骂出声：“这家伙！他是个屁的卢克塞维奇，一个黑毛杂种而已——菲利斯呢？赫尔曼呢？你别告诉我你一直在和这个废物点心谈——”
“啪——”
卢克斯有些错愕地看着阿尔塔，后者当着众人的面结结实实地扇了布鲁图斯一个耳光。阿尔塔卢恩的表情依旧冷淡，仿佛刚刚的一击并不是他出手做的一样，但卢克斯敏锐地看见了阿尔塔灰绿色的眼眸中几乎像是要冒出来的、几乎能点燃空气的怒火。
“死基佬，你敢打我！”
“我可不记得了。埃蒂安，我打他了么？”阿尔塔冷笑着看着狂怒的布鲁图斯。
“没注意。”埃蒂安耸了耸肩。
“行了，布鲁托，有什么事局里聊。”德尔斐架着布鲁图斯往外走，布鲁图斯微微挣扎着，死死地盯着三人。不知为什么，卢克斯感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你还好吗，小猫？”发觉卢克斯有些出神，阿尔塔关切地问。
“我……还好。”卢克斯低下头，他盘子里还有接近三分之二的尚未变凉的牛排和薯条，但他不再有继续吃的心情了。
……
阿尔塔卢恩点燃了壁炉，卢克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出神——自从刚刚餐厅里的对峙后，他便有些难以集中。
德尔斐所说的一切，布鲁图斯看他的眼神，还有他被逮捕前的最后一句话，一切都让他心神不宁。
阿尔塔……卢克斯看向正在拨弄柴火的德牧医生。
阿尔塔为什么要和他成为爱人呢？他能信任他吗？卢克斯惊觉似乎他从未听过阿尔塔表露除了对他即时的赞赏和偶尔对他家人的评价之外的心迹。他知道阿尔塔卢恩的年龄、知道他是阿尔萨斯生命历史上最年轻的副院长、这个医疗产业帝国顶层的掌权人、似乎和只在历史书和新闻上的名字有着一些私人关联。但其他的呢？他一无所知。
“小猫，还好吗？”阿尔塔卢恩脱掉了外衣，坐在了卢克斯身侧。
“阿尔塔……”卢克斯有些欲言又止，但看见阿尔塔温柔的目光时又决定问出口：“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
“这是什么问题？”似乎有些惊讶于卢克斯的问题，阿尔塔一边的上眼皮微微挑起，疑惑地看着他。
“你一定很讨厌我家人……毕竟我哥哥做了那些事情……”
“我确实讨厌菲利斯，还有你那市侩的姐姐，还有你那……令人不适的父亲。”
“既然你那么讨厌我的家人，为什么反而要让我成为你的爱人呢？”卢克斯转过身直视着他。
“你又不是他们——你不一样。”
“我不一样……吗？”卢克斯低着头，右爪撑着沙发内侧，左爪下意识地抓着肘部。
他是个屁的卢克塞维奇。卢克斯脑子里回响着布鲁图斯的话，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传统的卢克塞维奇吗？阿尔塔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要胡思乱想了，小猫。”阿尔塔看他陷入沉思，笑着在他颊侧落下一个吻，笑着看他：“明天要和我一起坐直升机回萨卡维吗？我可以让托比把你的车开回去。”
“我……”卢克斯深吸了一口气：“不了，我明天自己回去吧。”
“这样……”阿尔塔卢恩左爪撑靠在沙发背上，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卢克斯的灵魂。片刻后，阿尔塔起身：“那你先休息吧，这可是六个多小时车呢。”
卢克斯看着阿尔塔卢恩的背影，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所说的话，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找补。阿尔塔的身形在楼梯口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最终只是不咸不淡地开口：
“到家记得联系我，小猫。”

*Maitre d‘Hôtel
**SFR Jugomoesia，已经不存在的国家，分裂为包括塞琉西亚（Siriusia）在内的六个国家。
***Federal Republics of Louperica，即主角所在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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