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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的画里住着怪物。
可我知道,那些模糊了面孔的怪物,是完全腐烂的自己。
......
降临那日,母亲的惨叫划破了厢房,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接生婆用沾血的手把我提起,只是瞥了一眼,便,撇撇嘴:“唉,你们又生了个没把的。”
父亲在门外跺了跺脚,脚步声远去了。
没有人为我剪断脐带,直到,它自己干瘪脱落。
我如一块多余的腐肉,被扔在肮脏的炕角。
直到——
奶奶把我捡了起来。
她的手非常地粗糙,磨得我脸颊生疼。
夜里,她把我裹在破棉袄里,对着黑暗喃喃:“你姐姐命好,被领去享福了。”
虽然她说的是好事,但她的眼泪却滴在我的脸上。
还有,享福是什么?
我不懂。
我只看过她偷偷藏起半块馍,自己咽着口水,却把碎渣塞进我的嘴里。
......
奶奶是我与这世界之间,一层薄如蛛网的屏障。
直到...十二岁这年的冬天,屏障破了。
我记得那天的风,从门缝里不停地钻进来。
奶奶躺在门板上,身子很薄,看起来非常地枯瘦。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想对我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亲戚们围坐成一圈,嚼着祭品用的馒头,油光满嘴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谁家的小媳妇又怀了。
香烛的气味混着劣质的烟草味,在低矮的土房里盘旋着。
父亲终于看了我一眼。
不过,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头牲口能卖几个钱。
母亲端着热水走过,衣角擦过我的脸,没有停留。
我知道,奶奶这根最后的线断了,我就要像断线的风筝,不知会坠落在哪个泥潭里。
守夜那晚,我趴在棺材边沿,盯着奶奶凹陷的脸看了一整夜。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她的颧骨上,泛着青白的光。
我想起她最后一次给我梳头,枯瘦的手指穿过我打结的头发,声音很轻:“你要是个小子就好了......”
那时,小小的我不并懂为什么自己是个男孩子就好了,现在,好像突然懂了。
......
天蒙蒙亮时,我溜进了里屋,偷了表哥留下的旧裤子。
柴刀很钝,我费了好大劲才割断那把枯草般的头发。
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我用灶灰抹了脸。
水波晃动,映出一张分不清男女的、惨白的脸。
我对着它龇牙,它也对我龇牙。
从此,世界上少了个叫“二丫”的赔钱货,多了个叫“阿明”的野小子。
......
逃离“囚笼”的这天,天空下着小雨。
我揣着奶奶生前藏在炕席下的三块二毛钱,踩着泥泞上路。
回头时,家里的烟囱正冒着青灰色的烟,母亲在院子里晾着衣服,动作和往常一样。
没有人在找我。也没有人在意我。
我突然明白了,我从来就不是“丢了”,而是“没了”,如泼出去的水,扫出去的垃圾...
......
流浪开始了。
我在县城的修车铺打杂,睡在堆满油污轮胎的角落里。
老板是个独眼,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小子,你太瘦了,搬不动轮胎就去倒垃圾。”
我拼命地点头,生怕他看出破绽。
夜里,我用捡来的布条勒紧开始发育的胸部,疼痛让我清醒——我在用力把自己塞进一个错误的模子,骨头断裂般的疼痛是唯一的回声。
那些年,我在不同的城市之间辗转。
在建筑工地扛过水泥,在餐馆后厨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碟,在货运站卸过一车车沉重的麻袋。
每个地方都待不长,每当有人投来怀疑的目光,我就会在夜里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逃往下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学会了男人的走路姿势,学会了粗着嗓子说话,学会了蹲在路边和其他工人一起抽烟——虽然烟呛得我直流眼泪。
我观察他们,模仿他们。
有时候模仿得太像,连自己都会恍惚:我是不是真的成了“阿明”?
但,夜里独处时,伪装就会裂开缝隙。
我会在公共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借着昏暗的灯光,用捡来的铅笔头在烟盒背面涂抹。
画出来的总是同一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巨大的、空洞的眼窝。
有时候那眼窝里会流出黑色的线条,像血色的眼泪,又像是温热的血液。
......
十六岁这天,我在一个物流仓库搬箱子。
工头是个脖子比头粗的男人,大家都叫他“老马”。
那天下工后,他拎着一瓶白酒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阿明,你今天就到16了吧?有个男人样了,来,干了这杯!”
他的手臂很沉,带着汗酸和烟草的混合气味。
我僵在那里,看着那瓶透明的液体。
周围几个工友开始起哄:“喝!是男人就干了!”“老马请酒,面子大啊!”
我知道我不该喝。
但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喝了,是不是就更像“他们”了?
如果我像男人一样喝酒,像男人一样醉倒,是不是就能彻底变成男人?
我接过瓶子,仰头灌下去。
液体烧穿喉咙,直直地坠进胃里。
世界开始旋转、软化,老马的脸在眼前放大,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目露凶光。
“好小子!”他拍着我的背,手劲很大,“走,我送你回去。”
所谓“回去”,不过是仓库角落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
老马把我扔在铺着脏被褥的木板床上,床吱呀作响。
我的意识在半空漂浮,身体却沉重得无法动弹。
我看见他脱掉上衣,露出肥硕的、长满黑毛的胸膛。
看见他解开裤腰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早就知道你是女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气喷在我脸上,“装得还挺像......”
我想挣扎,但手脚软绵绵的,无法反抗。
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疼痛来得突然而猛烈,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捅进身体最深处,然后,反复地搅动,不停地突刺。
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漏雨的痕迹。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终于,老马喘着粗气爬了起来,他踢了踢床脚:“收拾干净,别让人看出来。”
然后,他晃晃悠悠地走了,木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仓库里昏暗的灯光。
我躺在黑暗里,身下的木板硬得硌人。
下体的某个部位传来了一阵阵的钝痛,提醒着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奇怪的是,我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是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对这具身体更深的厌恶。
这具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身体,这具连我自己都嫌弃的皮囊。
......
天亮时,我慢慢爬起来。
衣服散落一地,沾着灰尘和恶心的污渍。
我一件件捡起来,慢慢穿好。
动作很慢,很慢。
穿裤子时,我看见了大腿内侧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
离开仓库时,太阳刚刚升起,橙红色的光斜照在锈蚀的铁门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巨大的棺材,而我刚刚从里面爬出来,带着满身的尸臭。
......
往北走的火车上,我蜷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几块钱,我小心地摸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计算着它们还能撑多久。
在某个人口碑中“容易活”的北方城市下了车,寒风立刻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那是种干燥的、锋利的冷,切割着我裸露的皮肤。
我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了两夜,直到被保安赶走。
第三天的黄昏。
无处可去的我晃进一条背街,看见一家旧书店的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玻璃门上贴着“招杂工,包住”的纸条。
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书店比外面看起来很小,很深。
两侧的书架高及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书,空气里浮动着纸张陈腐的气息和淡淡的霉味。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抬起头,打量着我:“找工作?”
我点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粗一些:“嗯,老板,我能干活的。”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摇头拒绝。
最后他说:“楼上有个小阁楼,堆杂物的,收拾出来能住人。一个月八百,管一顿午饭。”顿了顿,他又补充,“晚上还要帮忙理书。”
我很感激,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老板。”
阁楼低矮得无法站直,窗户只有巴掌大,漏进来的光勉强能照亮飞扬的尘埃。
但我有了一个可以上锁的门,有了四面墙和一片屋顶。
这天晚上,我躺在收拾出来的旧床垫上,听着楼下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第一次在流浪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书店老板姓陈,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埋在一堆古籍里。
他的女儿小穗,就是那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
......
第一次见到她,是个周六的下午。
她抱着一摞新书从外面进来,棉布裙子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爸,这批书到了。”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书架间沉睡的“幽灵”。
陈老板接过书,指了指我:“新来的,叫阿明。”
小穗转过头看我,眼睛非常清澈,没有杂质。
她对我笑了笑,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你好,我叫小穗。”
我慌乱地点点头,手里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弯腰去捡时,头撞到了书架,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
小穗轻声笑了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觉得有趣的笑。
她帮我捡起书,手指纤细白皙,和我粗糙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
从那以后,小穗每周会来书店两三次。
有时是帮忙整理新书,有时只是坐着看书。
她总坐在靠窗的那把旧藤椅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偷偷观察她翻书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漂亮。
......
我开始在夜里画画。
用省下来的饭钱买了最便宜的素描本和炭笔。
阁楼里没有桌子,我就把本子摊在床上,趴着画。
画出来的依然是那些扭曲的形体,那些空洞的面孔。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画面角落里会出现一小片模糊的光晕——那是阁楼窗户在特定角度反射的街灯光,被我无意中捕捉,又无意中留在了纸上。
......
有一天打烊后,我忘了带走素描本。
第二天,小穗拿着本子找到正在阁楼擦拭书架的我。
“这是你的吧?昨晚落下了。”她的眼睛亮亮的,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角落那团光晕,“这个......像坏掉的灯泡。明明已经不亮了,却还记得光的样子。”
我像被烫到一样夺过本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看见了!
看见了我那些污糟涂抹中唯一一点干净的东西,看见了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光的卑劣渴望。
“我乱画的。”我把本子塞到身后,声音干涩。
小穗没有追问,只是又笑了笑:“画得挺好的。”她转身下楼,裙摆扫过积灰的木楼梯。
我瘫坐在阁楼地板上,久久无法动弹。
她的目光太干净,会照见我所有的溃烂和不堪。
而我最怕的,就是被她看见真实的我——那个躲在“阿明”躯壳里、满身疮痍的怪物。
......
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服用睾酮。
药片是从黑市买的,装在没有标签的塑料瓶里。
白色的小药片,每次吞下去时,都会在喉咙停留片刻,留下一种灼热的异物感。
很快,变化开始了。
嗓音不可逆地变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下巴和上唇冒出硬倔的胡茬,摸上去扎手;肩膀变宽,腰身变硬,镜子里的影像一天天远离那个“她”,靠近那个“他”。
每次服药,我都感到一种扭曲的胜利感:我在杀死身体里那个软弱的、可欺的、女性化的部分。
但夜里,当药效带来的燥热褪去,那种熟悉的虚无感又会卷土重来——我到底在杀死谁?
那个“她”真的死了吗?
还是只是缩在更深的角落,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
小穗对我越来越友善。
她会给我带午饭,会在我搬重物时搭把手,会和我聊她看的书。
她说她喜欢太宰治,喜欢那个写出“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作家。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你不觉得,”她轻声说,“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道歉吗?为我们占用的空气,消耗的食物,为他人的期待和失望......”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心里正翻涌着更肮脏的念头:我想碰触她放在柜台上的手,想抚摸她细软的头发,想告诉她我不是“阿明”,想告诉她我很喜欢她。
但这些念头每冒出一个,就会被更强烈的恐惧压下去——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如果她看见真实的我,她会像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
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
我连触碰她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
我本以为,只要不告诉她,便能一直维持现状。
直到...
一个阴沉的下午。
小穗兴奋地跑进书店,脸颊因奔跑而泛红:“阿明!我找到人了!画廊的刘先生,他答应来看你的画!”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我的......画?”
“对啊,我给他看了你落下的那张素描,他说很有感觉,想看看更多的作品。”小穗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坠入了星辰,“他说如果可以,能在他的画廊给你一个小角落做展览!”
陈老板从古籍堆里抬起头,皱了皱眉:“小穗,你不要给阿明添麻烦。”
“怎么会是添麻烦呢?”小穗转向我,“阿明,你画得那么好,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真诚的期待。
这一刻,我既渴望又恐惧。
渴望被承认,渴望那些在深夜里诞生的扭曲形体能被赋予意义;恐惧被看见,恐惧那些画会像X光片一样,照出我所有的畸形和病态。
但最后,我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我无法拒绝小穗眼中的光。
......
刘先生来的那天,特意穿了件绣着龙纹的中式上衣,大腹便便,浑身散发着廉价古龙水和汗液的混合气味。
他翻看我那些画在废纸板、烟盒背面、甚至包装纸上的涂鸦,嘴里啧啧有声:“有意思......这种未经训练的原始表达,这种......扭曲的美。”
但他的眼睛很少真正看画。
他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小穗身上,在她纤细的脖颈、白皙的手腕、被毛衣包裹的曲线上流连。
小穗似乎没有察觉,还在热情地介绍:“这张是阿明用炭笔画的,这张用了捡来的广告颜料......”
“不错,不错,”刘先生打断她,笑眯眯地说,“艺术需要碰撞,需要火花。这样吧,我车上带了瓶不错的红酒,咱们边喝边聊?”
我想要拒绝,但小穗已经点头:“好啊,庆祝阿明有机会办展。”
酒是从刘先生的奔驰车里拿出来的,装在精美的木盒里。
他倒了三杯,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像凝固的血。“为艺术干杯。”他说。
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小穗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红了。
我盯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突然想起十六岁那晚,工头老马灌我的散装白酒——也是这样的红色,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黏腻、丑恶...
“小穗酒量不行啊,”刘先生又给她倒了一些,“多喝点,艺术需要放松。”
“我真的不能......”小穗摆手,但声音已经有些飘。
“没事没事,难得高兴。”刘先生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几乎包住她整个肩头。
我尝试着,站了起来:“小穗,你...你该去写作业了。”
“阿明先生,别扫兴嘛,”刘先生笑呵呵的,但眼神冷了下来,“我和小穗聊得很投缘。再说了,这可是为了你的前程!”
前程。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我麻木的神经。
我看看小穗——她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摇晃;看看刘先生——他脸上挂着油腻的笑,手已经从肩膀滑到了腰际;再看看自己——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酒,像个愚蠢的小丑。
世界开始旋转。
不,不是世界在旋转,是我的脑子在旋转。
我看见刘先生扶着小穗站起来,听见他说“小心点,我扶你去沙发坐”...
我该做点什么!我必须做点什么!
但,我的脚像生了根,扎进了木地板里。
我的喉咙被水泥封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六岁那晚仓库的寒气从记忆深处窜起,顺着脊椎爬上来,冻僵了每一寸骨头。
我又闻到了那股气味——铁锈、汗水、酒精和某种更肮脏的东西混合的气味。
刘先生把小穗放倒在书店那张用来休息的旧沙发上。
她的浅蓝色裙子铺展开,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然后慢慢向上移动。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书店里,它像暴雷一样炸开。
小穗似乎清醒了一瞬,眼睛睁大,看向我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我该冲上去。
该抓起手边的任何东西砸过去。
该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她。
但我只是站着。
然后,我看见了它——柜台后面那面蒙尘的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那张我花了这么多年、吞了那么多药片雕刻出的“男人”的脸,此刻正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成两个黑点;嘴角却在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在笑。
不,是那个被我杀死、被药片毒杀、被布条勒死的“她”在笑。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嘲笑着我的懦弱,我的伪装,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最憎恶的模样——一个连所爱之人都不敢保护的、可悲的假男人。
时间变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见刘先生的背影在沙发上起伏,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小穗偶尔溢出的、破碎的呜咽。
我只能背对着这一切,肩膀不停地在颤抖。
我成了共犯,用沉默为这场暴行筑起围墙。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更久。
刘先生站起来,整理着衣服。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走向门口。“画展的事,我再联系。”他说完推门出去,风铃又叮当作响。
书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旧时钟的滴答声,像在倒数什么。
小穗慢慢坐起来。
她背对着我,把撕破的裙子拉好,动作非常缓慢。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整理自己,仿佛刚才被撕碎的只是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就如...16岁的我...
她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走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我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目光,等待着她的审判。
但她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
门开了,又关上。
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最后几声零星的脆响。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然后,我开始机械地打扫。
捡起散落的画稿,擦拭沙发上可疑的污渍,把翻倒的椅子扶正。
我把一切都收拾地很“完美”。
......
第二天,我没有去书店。
第三天也没有。
直到,第四天下午,陈老板找到阁楼来。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递给我一个用牛皮纸和细绳仔细包好的方形物件。
“小穗给你的。”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她,走了。去了南方的姑姑家,不会再回来了。”
我接过包裹,它比看起来要沉。
陈老板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一滴泪水滴落:“阿明,我不怪你,面对那种情况,你也无能为力...这世道......有时候活着,就是受罪。”他的背影佝偻着,下楼时扶着墙,好像突然老了十几岁。
我关上门,坐在阁楼唯一的光亮处,慢慢拆开包裹。
牛皮纸里面是我的画。
那幅有“坏掉灯泡”的画。
但灯泡周围,她用极细的笔触添了几道光晕——不是温暖的、柔和的晕染,而是冰冷的、尖锐的线条,像破碎的玻璃碴,像冻结的眼泪。
我把画翻过来。
画布背面,暗红色的字迹。
有些地方已经干涸发黑,像陈年的血迹;有些地方还微微反光,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笔画起初颤抖得厉害,到后面却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划破粗粝的画布:
再见,我去了有光的地方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方”字的最后一捺延伸出去。
我盯着那些字。
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最后,沉入黑暗。
那暗红色的字迹在昏黄灯光下开始蠕动、变形,它们爬出画布,爬上我的手臂,钻进我的皮肤,顺着血管流向心脏。
每流经一寸,就在那里种下一颗名为“羞愧”的种子。
喉咙深处涌上熟悉的灼烧感——药片的灼烧,烈酒的灼烧,此刻混成了一股滚烫的岩浆,从胃里翻涌而上,烧穿食道,烧毁声带。
我张开嘴,想喊,想哭,想道歉,但发出的只有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在漏气,像野兽在垂死喘息。
我跌跌撞撞扑到墙角那面破镜子前。
镜中的脸正在溶解:胡子在脱落,下巴在变软,喉结在消失。
那个被我杀死过无数次的“她”,终于冲破所有禁锢,从这具虚假的躯壳里爬出来。
她浑身是血,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我。
我想说对不起。
对奶奶,对不起我没能活成你期望的样子;对小穗,对不起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只是一幅可悲的背景画;对所有人,对不起我占用了空气、食物,以及那些本可以属于更好的人的资源。
但,张开嘴,只有无声的呐喊。
镜子里,她对我咧开了嘴。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对所有伪善者的、对我自己的、最深切的憎恶。
我也咧开了嘴。
我们隔着肮脏的镜面,一起无声地笑着。
笑着这个荒诞的、可耻的、从出生就开始腐烂的人生。
笑着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懦弱,一样的丑陋,一样的,不配为人。
阁楼的窗户开着,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了散落一地的画稿。
这些找不到坟墓的幽灵,在空中纷飞。
我一张张捡起来,又一张张撕碎。
纸屑在空中飞舞,然后,又死寂般落下。
最后,我拿起那幅写着字的画,走到窗边。
下面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一盏路灯在闪烁着苟延残喘的光。
我想象着小穗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是流着泪,还是面无表情?
是怀着恨,还是已经连恨都没有了?
......
我,到底是谁?
我,不是“阿明”...
我,是一个丑陋的肮脏的令人恶心的怪物。
连人,都算不上的怪物!
只是一个用谎言和药片拼凑起来的怪物,一个连自己的存在都要道歉的,可悲的伪物。
风,更大了。
我松开了手,画纸飘出了窗外,在夜色中翻飞,最终,坠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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