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吐真言

1999年3月6日，星期六，惊蛰，多云

“我说，王老师，我们俩见识短……”周六下午，死党三人组又聚在小宿舍里闷头喝小酒了，我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我们外地来的，没见过这阵仗，国庆这种事，在北京常有吗？”

“小规模的倒是不少……”王老师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举起酒杯，“但一次动用十几万人的不多，上一次应该还是90年，亚运会……”

“啊对对对……”美术老师在一旁搭话，跟我们推杯换盏，“儿影场后来不是还拍过一个电影吗？…叫什么来着？…啊…对！叫《我的九月》，那会学校还组织我们集体去电影院看过呢……”

“嗨…你可别提了……”王老师边吃着酒菜，边回应道：“你俩那时候可能还没来北京呢…就为了那破团体操，折腾死我了……”说是酒菜，其实也只不过是学校食堂盛回来的大锅饭，外加些从学校对面，琉璃井东街集市上买回来的各色小菜；算不上豪华，却也是我们这种只身在外的游子们每周难得的享受。

“诶你说这老周也够霸道的……”只有在这种四周无人的私密场合，我才敢稍稍吐槽一下校领导的所作所为，“这兴师动众的，到时候各种排练难免耽误学习，这家长们能干吗？再说这夏天齁热的……”在北京这几年，为了能融入环境，把自己变成北京人，我甚至努力放弃了自己本来说话的口音，学着北京人说话的语气和用词。

“不干还能咋地？…我就不信这帮家长还敢造反？…”吴老师拿起酒瓶给大家斟满酒，他心直口快，毫不忌讳，“有本事上访去啊，看他们会不会被架出来……”

“欸欸欸…瞎他妈说什么呢你？…”老王立刻打断了吴老师的话，“咱哪说哪了啊，发发牢骚得了，工作不还得干吗？…不然你喝西北风去？…”

“呸呸呸…算我多嘴，我自罚……”

“那…王老师，您觉得我们怎么处理家长那边呢？…”虽然这事跟我这个音乐老师没啥关系，但我还是向兼任高二（1）班主任的老王请教道：“按照您的经验，要是下面反应太大，该怎么办？”

“先安抚，安抚不了就卖惨，告诉家长咱们也同情孩子，但是这事咱也没决定权……”王老师绝对是个老油条了，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两边都不得罪，“要是还闹，就拿上级命令压他们，要想孩子顺利毕业就别折腾……”

“还是您想得周到……”我不得不佩服这语文老师的手段，毕竟他是个过来人，经历过商海里的浮浮沉沉，也懂得学校内的人生百态，不禁赞叹道：“我们俩还是太嫩了，成天就只会摆弄乐器和颜料……”

“我这个当大哥的，得劝你们俩一句……”老王并没那我俩当外人，好心劝慰道：“对领导有什么意见，憋在心里就行了…实在憋不住就跟你哥我念叨念叨……”

“是是…我们也就是发发牢骚，哪敢真跟领导对着干那……”

“那你不如再进一步，主动去找校长或者主任讨个差事……”忠言逆耳，虽说我不愿掺和政治，却也能明白王老师的意思，“对你俩将来有好处，你们不是都想留在北京吗？…该表现的时候别犹豫，这好机会可别让别人给抢了！”

“大老爷们家家的，跑去献殷勤……”就在我因琢磨老王的话而陷入沉思时，子豪又耐不住寂寞了，“跟个势利小人似的，这像话吗？！”

“你闭嘴吧你！老王这不是为咱俩好吗？”我赶紧拿起酒杯让他别再胡叨叨，“放心吧，你不去就别去，到时候有的是人往前凑…喝酒吧，屁话真多！”

“你们俩不当班主任，可能不知道…我班上有个学生，家里可能得到点小道消息……”又一杯酒下肚，老王边看着腰间的寻呼机，边说道：“上学期期末刚考完试，立马就转学了，据说是家里掏了不少赞助费，转去私立学校了…我们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而且人家本来就是自费生，要走我们也拦不住……”

“有钱就是好啊！能使鬼推磨！”

“我说王哥你咋不换个汉显的！”

“嘿嘿嘿！你可是人民教师啊！”

“咋地？说白了不也只是个工作而已……”

“喝酒吧喝酒吧，一介草民莫谈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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