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三人勉强缓过气，拍掉身上的泥土，重新钻出阴森的树林。

按照他们的想法，再怎么激烈的打斗，半个小时也该结束了。如果是李炎赢了，回去自然没事；如果是那个黄布怪物赢了，对方也没理由一直待在原地。再加上界门无论如何都得找——回鬼城，是眼下唯一理智的选择。

之前逃命狂奔只用了四五分钟，现在慢跑回去却花了三倍时间。零秦的脚踝依旧钻心地疼，但她咬紧牙关，硬是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希望真没事吧……”陆悟心一边跑一边低声嘀咕。虽然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阴间这鬼地方，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离目的地还有百来米远，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就钻进了陆悟心的鼻子，他心里咯噔一下。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还算平整的泥路变得坑坑洼洼，几处地方更是泥泞不堪。路旁的野树断了好几棵，焦黑的断口触目惊心。大片灌木和野草被烧得精光，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整个场地仿佛被犁过一遍，到处都是深坑和沟壑，一片狼藉。

最扎眼的是散落在地上的几样东西：那个熟悉的铜香炉、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断桃木剑，还有一个晶状剔透的紫色小瓶子。

陆悟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看来……李大哥输了……”这个结论显而易见。打赢了，东西怎么可能丢在这里？

关庐月皱着眉走上前，弯腰捡起那个紫色小瓶。瓶子不大，材质像某种冰凉的水晶，触手生寒，外形倒是有点像风油精瓶，但质感高级得多。“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零秦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那个瓶子上，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怯生生地开口：“那个……能……能给我吗？”

关庐月随手递给她：“修仙的家伙，身上全是怪东西。”说完，目光转向正径直走向桃木剑的陆悟心。

男生对这种“武器”总有天然的吸引力。陆悟心小心翼翼地抓起桃木剑，仔细一看，立刻喊道：“你们快过来看！”

零秦和关庐月凑过去。陆悟心将剑身展示给她们：“光还在！李炎的情况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糟！”

零秦一脸茫然：“什……什么意思？”

“还记得第一次见李炎时，这把剑什么样吗？”关庐月反应更快，“灰扑扑的，跟普通木棍没两样。后来打朴璐玉时，他才把它变成这样发蓝光的。这说明剑亮不亮是由他控制的！”她看着剑身上那层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的靛蓝光晕，“现在剑还亮着，说明李炎可能还有意识，或者……力量没有完全消散？”

这个推理虽然有点跳跃，但在绝望中无疑是一线希望。零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紫色小瓶。

陆悟心又去捡起那个香炉。炉子不大，也不重，三人见过李炎用它施法，但没人会用。他把炉子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回鬼城！”

通往鬼城的路上，三人沉默不语。表面还算镇定，但内心的恐惧和忐忑只有自己知道。这可不是电视里糊弄人的《走近科学》，这是真真正正撞进鬼窝了！而且，唯一的靠山生死未卜。

陆悟心和关庐月还好些，零秦则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凉的紫色小瓶。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有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喜欢，又带着强烈的危险预警。就像面对一个从不催债的债主，既感激又愧疚，但更害怕对方哪天突然翻脸。她好奇瓶子里是什么，但又本能地感到不安，加上这是李炎的东西，更不敢乱动。

走了一段，陆悟心打破了沉默：“回去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到李炎。第二，找到界门。”

“嗯。”零秦小声应道。

关庐月抱着香炉，泼了盆冷水：“李炎现在有三种可能：跑了、死了、被抓了。无论哪种，想找到他都够呛。我建议先别想那么远，分析下眼前的情况。”

“既然，吾弗能释也。”陆悟心停下脚步，看着关庐月，模仿着逐蚀当时的语气。关庐月也停下来，两人对视了半秒，又继续往前走。“那怪物一开始说的是文言，我们没听懂。现在回想起来：‘吾弗能释也’——他不能释放……结合李炎跟他的对话，你明白了吗？”

零秦在一旁努力回想，但当时太害怕，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鸟语，根本听不懂，记个毛。”关庐月直接放弃。

在场三人，陆悟心成绩最好，年级前五十；关庐月中等偏上，两百名左右；零秦中等，五六百名。分析推理确实是陆悟心强项。

“我猜，”陆悟心整理着思绪，“李炎和那个怪物在打架之前，关系应该不算太差，不然李炎不会把他带到我们面前。冲突的爆发点，很可能就是那怪物不同意放我们走，所以李炎才动手的。”

“……”关庐月眼睛一亮，思索片刻，“鬼差？或者……更高？”

陆悟心点点头又摇摇头：“李炎说过，鬼差相当于衙役。衙役有资格决定放不放人吗？而且那怪物能决定我们是否能通过界门还阳……界门在鬼城……所以，他很可能是这座城的掌权者，比如……城主。”

关庐月倒吸一口凉气：“城主？！可能性很大！”

两人展现出远超年龄的冷静和逻辑。推理出这个结论的同时，他们也再次来到了泣兰城那令人压抑的城墙下。

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加上疲惫和恐惧，倒真有几分“鬼样”了。或许是舌底锡箔纸的作用，也可能是阴间鬼怪见惯了各种怪相，他们混在进城的鬼流中，竟没引起太多注意。

刚进城，三人就看到了之前被酒楼扔出来的那个老鬼。他依旧靠坐在城墙根下，太阳穴处那个被符纸绷带缠住的血疮格外瘆人，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关庐月想绕开，陆悟心却灵机一动，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嘿，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鬼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三人身上扫了扫，摆出一副老油条的架势：“三位，新来的？”

“是是是，我们第一次进城……”陆悟心挤出笑容。

“吁——谁问你这个了！”老鬼嗤笑一声，“瞅你们仨这身打扮……活人气儿还没散干净呢！刚死不久，从阳间下来的吧？”

“对对对，大爷您眼力真好！”陆悟心顺着他的话，“就想问问您，这城里……管事的是哪位啊？”他斟酌着用了“管事的”这个模糊的词。

老鬼冷笑一声，伸出枯瘦的手：“小子，想白打听呐？”

陆悟心心里暗骂，脸上还得赔笑：“您看我们这初来乍到的，身无分文……”

“好办。”老鬼眯起眼，“我有路子，就看你们肯不肯卖力气了。”

“干啥？打工啊？”关庐月不耐烦地插嘴，觉得陆悟心在浪费时间。

陆悟心也急了：“大爷，我们真有急事打听，您看……”

老鬼的目光突然落到零秦手里的紫色小瓶上，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啧，那姑娘手里的坛子……看着挺别致啊？要不……”

“呃，这……”陆悟心正想搪塞，关庐月已经一步上前，猛地抽出陆悟心别在腰间的桃木剑，剑尖指向老鬼，那层靛蓝光晕在阴暗中格外醒目：“老头，认识这个吗？！”

老鬼脸色骤变，原本瘫坐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想往后缩：“这……这法器？！你们是……灵者？！”

陆悟心赶紧把剑夺回来，瞪了关庐月一眼，回头没好气地对老鬼说：“是又怎样？”

“怪老朽有眼无珠！有眼无珠！”老鬼瞬间换了副谄媚又惶恐的嘴脸，连连作揖，“管事的……都在城北！过了影戾河就是！那片儿住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官府衙门！”

陆悟心脸色变幻。零秦却注意到一个问题，小声问：“阴间……也有大户人家吗？”鬼又不能生孩子，哪来的家族？

“嗨！各位上师有所不知！”老鬼赶忙解释，“咱们这鬼灵地界，鬼也分两种！一种，是像各位上师这样的‘灵者之鬼’，身负天地精灵，能施展各种玄妙手段，飞天遁地、驭火驱水都不在话下！另一种，就是我们这些‘残喘之鬼’了，没了那口灵精，只能靠前世的臭皮囊，靠着香火供奉或者自己想办法‘保养’，勉强维持个魂体不散，苟延残喘罢了。”他说话带着点古韵，陆悟心听得半懂不懂。

关庐月看出他的茫然，鄙夷地撇撇嘴，上前一步：“所以呢？你的意思是，那些厉害的灵者鬼就能成大户？他们还能在阴间生儿育女不成？”她实在想不通这逻辑。

老鬼嘿嘿一笑：“上师说笑了。人有人情，鬼有鬼意。像我们这样解了前世怨气的，死后也难免有些念想。有些灵者鬼便凭着生前情缘或死后结交，寻些情投意合的伴侣，搭伙过日子，图个情意上的慰藉，虽无生儿育女之实，但也算成‘家’了。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成了‘大户’。”

“嗯。”陆悟心没兴趣深究鬼的家庭伦理剧了，“城北那么大，怎么找到官府？”

“而且管事的也不一定在官府里坐着。”关庐月抱着香炉补充道，觉得这炉子越来越碍事。

老鬼闻言，脸色又微妙地变了变：“哦……各位上师是想……觐见城主大人啊？”他压低声音，“城北最高、最气派的那栋楼，就是城主府的主楼……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咱们城主大人……有些怪癖，常常在市井间游荡，十有八九不在府衙里待着。”

陆悟心眼神闪动，点点头：“多谢了。”不再多言，带着零秦和关庐月迅速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一进巷子，陆悟心立刻压低声音：“我本来还想打听下监狱在哪儿，但一提到城主府，那老鬼脸色就不对劲，再问监狱怕是要露馅惹麻烦。”

关庐月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还想到这层了？……确实麻烦。就算有监狱，李炎也绝不可能关在普通牢房里。”

陆悟心眼睛一亮：“对！那个怪物……很可能是城主！他知道李炎是活人灵者，实力又那么强。刚刚那一架，李炎就算打不过，也绝对让他吃了苦头！他怎么可能放心把李炎交给普通鬼差看管？李炎肯定被关在城主府里某个严密看守的地方！”

“问题来了，”关庐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直接泼冷水，“知道人在城主府，也知道城主府在城北。然后呢？我们怎么进去？李炎那些法术已经够吓人了，那个城主只会更恐怖！你觉得我们潜行进城主府，还能在那么多鬼差眼皮底下找到人，再把他救出来，然后不被发现溜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不说我还真没意识到这么绝望。”陆悟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比了个中指，“你大爷的再打击士气，信不信我把你炖了给鬼加餐？”

“我只是陈述事实。”关庐月抱着香炉，眼神同样凝重，“潜行进城主府救人？痴人说梦。除非……”

“除非什么？”陆悟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除非我们能确定那城主现在不在府里……”关庐月顿了顿，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但也难。府里肯定还有其他厉害的鬼差看守。城主倒是有可能出来找我们，但他大概觉得我们早就吓得跑没影了，或者根本就没把我们三个凡人小鬼放在眼里。你看这城里，风平浪静的，连城门守卫都没加强，说明他可能根本没当回事。”

“那……”陆悟心垂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我们怎么办？”

关庐月沉默了几秒，看着陆悟心紧握的桃木剑上那微弱却固执的蓝光，缓缓道：“还有一个希望。指望李炎自己……能撑住，能等到我们找到办法，或者……他能自救。”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渺茫却不肯放弃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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