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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derer(哨向) #3,海底

[db:作者] 2026-08-19 12:07 p站小说 7510 ℃
1

  “队长,今天这仗,北国的指挥官会亲自在前线指挥。”
  下属的话在安静的备战室中显得格外刺耳,真冬踢踏着脚下的军鞋,一时陷入不语。
  窒息、苦痛、悲伤……
  本来在奏降下精神屏障时,这些多余的情绪就应该被隔绝铲除,但现在却如同新芽一般萌发,占据着她的整个身心。
  每日清晨不再听到的早安、再也喝不到的那杯苦口且涩的热茶、还有战场上不再将心事和情绪外露展现的脸。
  这一切都让真冬觉得恍惚,明明只是发色淡了些、刘海长了点,但当她面对这个陌生变了模样的奏时,内心却总是抗拒着,不愿接受她就是“奏”的这个事实,以前她没事喜欢黏着自己的向导,闻闻那清淡芳香的向导素。而如今,她只能将自己浸泡在血海中,靠着一点铁锈味麻痹着自己。
  今天这一战,母亲也会在。
  她蓦地阖上双眼,安静片刻后,提着剑,踏上了战场。
  ————————————
  废墟中人头攒动。
  朝母和奏在战场交锋多年,早已悉知对方的个性和习惯,她们像是最陌生的挚友,却没有一处是达成共识,就连真冬最后的归宿,双方也都各执一词。
  而争执的源头此刻正靠在巨石后,躲避着刀剑的挥砍,而后趁着间隙,一剑刺穿敌人的胸膛。
  硝烟与血腥味交织,刀剑碰撞发出的争鸣声不绝于耳,哨兵们靠着隐于身后的向导们所给予的围标指引灵活闪避着,无数精神屏障维系着他们脆弱的神经,让他们更加专注于应付每一道进攻。
  随着前线的白热化,许多能力不足的向导陷入疲惫,精神链接也随之变弱,而有些哨兵也会在鲜血中杀红眼迷失自我。
  真冬从战壕中抬起头,将拆下的炸弹扔进一旁的河中,却发现瑞希被北国的士兵包围。
  瑞希没有向导,他不擅长攻击,比起打打杀杀,他更喜欢调剂伤药,与那些向导们一起出现在医疗部。
  而且,他所调配的伤药效果一绝。要知道,在战争中,杀敌并非主要任务。
  保护与治疗才是第一。
  但流言蜚语控诉着他的不合群,哨兵是稀缺资源,中央塔不会为了一个哨兵的特殊性而改变原则,只会在缺少兵力时,逼迫瑞希上战场。
  北国的士兵们自然也认识这个异类,知晓逐个击破的道理,他们将瑞希半强迫性引到战壕附近,切断了其他向导分散注意力给出的一点精神保护,刺激着瑞希的感官和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
  瑞希蠕动着嘴唇,捂着头胡乱发动着哨兵的能力,努力想突破重围。
  可炮弹的爆炸声在他耳中变成持续不断的尖啸;鲜血的气味浓烈到让他窒息;漫天火光刺得他双眼如同被灼烧……
  他努力回忆着战场上挚友们的欢笑、那些治疗室因自己的药物而活下来而感到开心幸福的伤患、还有家中等着自己凯旋归家的亲人,想要维持住这最后的理智。
  可这些期盼、这些回应,却在噪音中扭曲破碎,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灰白陌生,化作齑粉一点点从脑海中被抹去,只有奏和绘名仍不愿放弃,操纵着那细微的、竭力的精神安抚与链接,还企图将他从混乱中拉出。
  她们的面容在模糊的残风中若隐若现。
  瑞希瞳孔中闪着微弱的光芒,拖着沉重的身躯,遥遥朝着向导所在的指挥室伸出手。
  轰——
  这时一枚炮弹在近处炸开,震耳欲聋的声浪和剧烈的震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稀薄维系着那段链接的向导们此时都“听”到了。
  链接那头,传来什么东西彻底绷断的脆响。
  瑞希眼中的那点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毁灭一切的兽性。
  他的白尾鸢精神体发出痛苦的哀嚎,原本银亮的羽翼根根竖立,泛起不祥的血红色。
  “瑞希,退到我身后。”真冬瞳孔骤缩,也顾不上身旁掀起的土屑和炸弹爆炸后的余波,冲上前想将瑞希拽回。
  但为时已晚,她看到瑞希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贲张隆起,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泛着骇人的青黑色。那双曾经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沸腾的杀意。
  最后精神体彻底被血色吞噬,化作一道庞大的、龇着獠牙的虚影,与他同步发出嗜血的嘶吼。
  像一些古怪生物的拼凑体,或是一尊扭曲的巨大雕像,皮肉上展出一朵朵荼蘼的花朵,仔细望去却会发现,那花蕊之中藏着眼睛,滴溜溜看向四周。
  总而言之,完全没有人类的模样,
  他狂化了。
  几乎在场所有人内心都念着这个名词,本来还相对着的刀剑临时转了方向,对向了那一具嘶吼咆哮,淌着黑血不断崩塌破碎的身躯。
  过载的感官和反复压抑的狂躁情绪,不依靠疏导或药剂就活不下去的宿命,在黑暗的深渊中,个人的生命如同萤火,没准一阵飓风袭来,就突地熄灭了。
  这个哨兵,在最后的战斗中,过度地使用能力,超过了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逾越过这条人类与野兽之间的界限,从而控制不住负面精神的侵蚀,最终意识滑入深渊,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他在疯狂的世界中,精神体与身体胡乱融合,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战争中有一条潜规则,倘若有哨兵陷入狂化,无论两国彼此多么仇恨,都会立马统一战线调转矛头,既是护住这位哨兵生前的荣耀,也是避免他彻底失控解放能力后,不计后果的毁灭。
  狂化。是悬在每一位哨兵头顶的噩梦。
  他们就像踩在尖刀上跳舞的舞者,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一脚踩空。
  啪嗒一声,保险丝熔断。
  就此变成这样形态扭曲的怪物。
  真冬从鲜血浸染的血色中回神,拖着沉重的身躯,虽然这一幕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但这次狂化的,是她在哨兵为数不多亲近的好友。
  很多个雨夜中,当她战后留下的伤疤隐隐作痛时,这位并不擅长攻击的哨兵朋友总会带来他精心调配的药剂,为她包扎治疗,时不时还打趣自己,说她有奏这样的向导陪伴在身侧,为她抚平了太多伤痛,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着。
  和每个普通人一样,面对有可能会到来的死亡,真冬也会恐惧、不甘和迷茫,但比起这些情绪,她更觉得没意思。
  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而死亡就太确切了。这是每个人出生时镌刻在基因里的一个句点,一个大同小异的结局,谁都躲不过,确凿到无趣。
  滴落血滴的剑指向瑞希。
  一剑封喉,给个痛快,等这一役后,再去收尸安葬,然后安抚他的家人……
  她强撑着冷静分析着局势,可敏锐的听觉却令她觉察到身后的士兵纷纷放下了武器,她困惑地转过头,却和闻讯而来的奏和焦急推开阻拦的绘名。
  呼吸凝滞了一刻,继而升腾起怒火。
  “胡闹,这里是前线,你没有武器也没有防身手段,过来做什么?“
  当看到这具瘦弱易碎的躯体出现在硝烟的那一刻,纵然心中万分抗拒,真冬的心也陡然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攥成拳,就连指甲刺破皮肉的微痛也被忽略不计。
  而奏却一副充耳未闻的模样,只是从真冬身旁经过,来到彻底失控的瑞希面前。
  所有人的心陡然一紧,无论是好心还是同情,都想让他们去伸手救下这个女孩,但他们又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凝滞在原地无法动弹,就连那个已经称不上是瑞希的生物,抬手毁灭的动作也僵在原地。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甚至称不上正常发育的瘦弱身影,穿过硝烟弥漫的废墟,迈步走向那具比自己大上数倍的狂化身躯。
  真冬眉头紧锁,努力挣脱那无形的威压,拔剑踩着巨石跳起,想去把奏救回。
  但很快,她便听到了奏的歌声。
  从废墟深处传来,依托着向导的精神力传遍了整个战场,烦躁的内心像被一道流水抚平,卷走所有嘈杂的噪音,让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狂化的哨兵嘎吱嘎吱动弹着躯干,算不上有人形的手却落下,与奏交握着。
  淡蓝色的光笼罩在二人身上,所有人看到,那位哨兵身上的废石脱落,露出瑞希挟满泪水与血水,伤痕累累的脸。
  “……奏?”
  他的身形逐渐缩小,变回一个正常的人类大小,恍若大梦初醒一般。
  “瑞希。”奏的声音不大,只是呼喊了一声姓名,却传到了所有人耳中,敲醒了瑞希。
  时间被暂停一般,在喧嚣中,他怔仲着,视线中只有奏的身影,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幻,他伸出手,想去够到奏的衣角,可乱石布生,他闪了个趔趄,随着重心的颠倒而两眼一黑栽倒下去。
  奏伸手将他揽住,紧紧抱在怀中。
  喊杀声、爆炸声、喧闹声,就连风沙裹挟砂砾的声音都在此刻停了下来。
  天地陷入一片静默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那具小小的、乍一看还有些不显眼的躯壳。
  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个狂化的哨兵,被拯救,变回了人类。
  完好无损,没有断手,没有断脚,甚至看他安然熟睡的模样,像是卸下了久违的责任重担,掉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真冬愣愣地站在奏身旁,看着那双淡蓝的双眸,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奏,熟知她的过往。
  而下一瞬,便是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几乎所有哨兵都投来了炙热的目光,一场剑拔弩张的争斗战争,此刻因为奏的出现诡异地变了性质,真冬能够感觉到,无数精神力投放过来,企图能够靠得离奏更近一点,哪怕只是分到一点稀薄的抚慰,也是稳赚不赔的一场交易。
  不行,不管奏现在还是不是曾经那个劣质向导,精神图景都不能承受住这么多精神力的介入。
  她慌乱之下,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干练精瘦、毛尖泛紫的黑豹凭空出现在她身后的虚空中,龇牙咧嘴地伸出爪牙准备阻拦这些陷入狂热之中的哨兵精神力。
  然而,身后忽有飓风卷过,真冬一怔,回过头时,却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住,天旋地转间,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奏的精神图景中。
  一如既往的狭小,但错综复杂的精神力交错却让她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各式各样的精神体似乎都被这道吸力带入,在这片只有黑白色彩的死水泥沼中显得格外拥挤。
  但精神图景却没有因为这些介入而崩塌。
  真冬觉得不对劲,低头望向那片灰白的沼泽,自奏变了以后,她再也没有进去过奏的精神图景,而今离近了,她却发现那光秃的树枝蠕动发生着些许改变,伸手探去,这才意识到那触感竟与白骨无异。
  再望向那片沼泽,才惊觉地下似乎有什么在暗流涌动,真冬摇了摇豹尾,将头栽进沼泽中。
  下一瞬,精神图景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应一般,豁然开朗了起来。
  所有人发觉自己来到了一片大海上,海水无边无际,远处是清透的蓝,近处是翡翠的绿。
  波涛在身边涌动,微光透过海面,给每一片浪花都镀上一层金边。
  这种无边无际的美,神秘又令人畏惧。
  原来这才是奏真正的精神图景。
  哨兵们都有自己的精神图景,那个地方脆弱而私密,具象化她们的心境和情绪,储藏着她们不为人知的隐私记忆。
  因此,她们树立起高墙护着这片灵魂深处最私密的地方。
  真冬离开北国前,也曾在母亲的引导下,窥视到过许多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图景,因为精神力的污染或是疏导融合,那里大多表现为一些坚固且有边界的东西,例如金属的铁壁、巨石的城墙、尖锐的荆棘。
  而如今面对这片深海,没有任何压抑的媒介,真冬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是她的向导,出于本能的亲近与相信让她毫无顾忌跳进这片深海,想要更加确切地了解宵崎奏。
  海水最为柔软,也最为汹涌且强大。
  她在海水中不断地下潜,透进海中的微光开始变弱,丝丝缕缕像金线一般落在身上。
  见奏的哨兵果断地跳进,包括朝母也在的哨兵们不由起了寻宝探索的心思,明明窄碍的精神图景,谁都没有想到那片沼泽下竟然会是如此宽阔温暖的海洋。朝母想起最初见到奏时的场景,隐隐窥到一丝真相,权衡利弊之后,也为自己降下了微弱的精神屏障,跟在女儿身后跳入海中。
  北国的指挥官、南国的领队队长都已下海,其他哨兵自然紧随其后。
  包裹着周身的海水看起来很平静,也很温和。没有对成百甚至有可能上千的哨兵的入侵做出任何反应。看起来就像是一片真正的海洋一般。
  但真冬知道,这里是那位“奏”的精神世界,海里随时会出现巨大的海浪和旋涡,对入侵者进行毫不留情的攻击。
  她并不觉得恐惧,却觉心中寒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就此从身边离去。
  而朝母落入海中堪堪到半程,便有一股阻力抗拒着她的前进,将她堵在海线中央。
  但这并非一无所获,随着不断地下潜,她感到自己的精神体像是被泡在一片温暖的温泉中,脑海中那根长久以来一直紧紧绷着的弦放松下来,时时刻刻舔舐着自己早年浸淫人体实验,刻入骨髓深处的疼痛,成块成块积压在精神图景深处的污秽物也开始消融。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向导,温柔、包容。
  奏的脸再次浮现在朝母脑海中。
  嗯,还富有同情心和充沛的共情能力。
  这些年她也见识过不少向导,脆弱胆小,遇到危险只会哭唧唧地躲在哨兵身后,等哨兵透支体力和精神力濒临崩溃时,但会怯懦地站出来做着那些微乎其微的精神疏导。
  所以她才会执着黑哨兵的实验研究,只有将身心交给自己才最令人放心。真冬是她倾注心血,全心全意爱着的女儿,起初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劝说女儿离开宵崎奏时,女儿一脸为难到最后甚至为了这个向导忤逆顶嘴自己。
  而现在,她竟也有些舍不得离开奏的精神图景,这种感觉太舒服,脑海里的杂音和负面情绪都被彻底洗涤,仿佛整个人都焕发了新生一般。
  海水空气卷起气泡,在身边浮动,朝母偏头,却看到无数鱼群游弋在身边,柔软的嘴吻时不时蹭过自己的肌肤,留下冰冷滑腻的触感。
  微光中,她看到三只小鼠在身旁欢快地游动,其中一只要比另外两只体型要小上些许,但胆子似乎格外大,直接跳上自己的头上,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顶弄着脸颊。
  朝母沉吟片刻,扫动着蛇尾将小鼠抱下来放在面前细细端详。
  尾尖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虽然有些瘦弱,但很有弹性,手感好到让人有点想咬嘴唇。
  小鼠在她的触摸下没有乱动,很轻微地嘤咛一声,然后咯咯笑着。
  不过她的父母似乎并不喜欢这一幕,或许是本能地觉得眼前的朝母是个危险人物,划动着双臂游到天真烂漫的孩子身边,一个将她护在身后,然后冲着朝母龇牙咧嘴,另一个则努力拽着小鼠,试图把它扯离。
  而它们身旁漂浮着的精神气泡,却清晰地倒影出一家三口的容貌,朝母抬眼望去,却发现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似乎长得格外像奏。
  一家鼠的声音也顺着肢体接触而钻入朝母的脑中。
  那不是一些清晰的话语,属于精神体末梢传递出来的一些零碎的意识。
  揉着她的头,一会儿给她灌输一点,一会儿又渗透些进来。
  一点点单纯的、幼稚的、不经过本体大脑的思维。
  但它们天生能够读懂人心,敏锐而纯粹地捕捉到被深藏起来的苦痛和疲惫。
  像一个还没有被污染过心灵的幼童,拿着一根棒棒糖,企图安慰一个备受摧残的强大杀手。
  「哇!没见过的人!长得很好看!」
  「身体很冰诶!」
  「啊,她的精神图景好臭!好脏!」
  「不喜欢,讨厌的大人。」
  “………………”
  一点都不掩饰的嫌弃让朝母恨恨盯向那只最小、也最是童言无忌的小鼠,尾尖轻轻揪住它的耳朵,想要摆出北国指挥官杀伐果决的狠厉模样吓吓小孩。
  但清晰觉察到那只小鼠真的很努力在清洗自己精神图景中的无用信息和废料时,她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绵软的力道让她咬紧牙关,最后败在了“奏”手中,妥协地任由这一家鼠摆弄。
  离得远远的真冬自然也看到这一神奇的一幕,她错愕地转过头,却看到奏那些精神体们都在亲近着误入这片大海的哨兵向导们,安抚她们因为战争纷乱的情绪,逗弄着她们开心——
  有些哨兵向导的精神体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能力的变化而进化或者改变,但每个阶段的精神体都得以留在精神图景与宿主现在的精神体共存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事情,她有些惊诧,毕竟奏此刻展现出来的能力和奇迹已经大大超过了她的知识范围。
  奏比起有一个单独特定的精神体,但不如说拥有一群共享意识的精神体群体。
  真冬看到曾经为奏第一次参加舞会精心装扮的向导绘名,此刻显出她的刺猬精神体,被一只白色的九尾狐用头顶弄,附在耳边呼着热气,婴儿般的笑声顺着水流传来,因为怕身上的尖刺扎伤对方,绘名只能无奈地翻过身展开,将柔软的肚皮露出给九尾狐玩弄。
  刚出生的幼羊赖在与奏同一向导组的穗波怀中,它眼睛还没有睁开,只能凭借着本能拱着对方的颈窝,毛茸茸的羊毛下看起来像一团小白球,穗波拿她没办法,只能收起鹿角,用鼻吻给小羊顺毛。
  反观真冬身边,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遗忘抛弃的大型流浪猫。
  以前她专注于战场,虽关心着奏的日常起居,却鲜少关注对方的人际关系,毕竟哨向一体,倘若她要介入了解,那么就必将产生沟通与人际博弈。真冬不喜欢这些虚伪的过场,索性也就随波逐流,有空闲暇时,更多地是待在奏的精神图景里休憩、或是待在二人的小家里看书。
  而今想来,奏的世界不只有她一人,早在自己蒙蔽自我,逃避过去时,奏就已经与许多人建立深厚的情谊。
  心里莫名不是一股滋味。
  但毕竟作为奏的哨兵,精神图景自然对真冬也是最大限度的开放,母亲众人被阻拦在海中被精神体拖住身形,真冬深吸一口气继续垂直下潜,落到最深处。
  海底很寂静,安静地让她觉得很舒服。从更深的地方传来一些遥远而虚幻的声响。像是某种鲸、某种鱼、或是某些古老的海洋生命发出的鸣叫声,呼唤着真冬向着那里游去。
  她看见了海底,也看见了藏在海底深处的那片花园。
  那里有柔软的海草、绚丽的珊瑚,它们像一片巨大的森林,呼吸似的随着海水的波动起伏招摇。成群结队的小鱼穿梭其中,沙地里也卧着各式各样的海螺与贝壳。
  那些高低错落的巨大珊瑚礁,表面莹莹泛着彩色的幽光,叠嶂幽深,一眼看去望不穿空间的尽头。
  真冬从来都不知道奏真正的精神图景竟然长这样。
  究竟是谁给她定性的劣质向导,这等规模的精神图景,恐怕是历史上独有第一人。
  四肢落到实处,虽然她经常以精神体的姿态在奏的精神图景中游荡,但在“海中”畅游仍旧是一种很新的体验,她开始漫步,却在那块最大最坚硬的海石上,看到了奏的身影。
  是……最初相见时,那个温婉柔和的奏。
  她穿着二人第一次参加舞会时的那件礼服,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海波在她身后浮动,在这里像一种自古就生活在海底深处的生物那样行动自如。隐隐间还有一些看不见的巨大触手虚影,从水藻一般飘荡的裙摆下延伸出来,欢快地延伸向四面八方。
  真冬心脏漏跳一拍,仓皇地走上前,想要拉住她。
  但海流却察觉到了真冬的心思,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真冬便看到许多精神体拦在自己面前,阻碍了她望向奏的视线。
  脚底晃动摇摆着,最后在一声巨大的响动声中,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踩在一只鲸鱼的背后,身旁的水草中窜出了许多小动物精神体。
  细声啼叫的海豚、搅动触须浮游的水母、玩耍皮球翻滚的海豹还有在沙礁卧蛋熟睡的一家鼠……
  它们无一例外,都能从中瞥视到一点奏的影子。
  而那只真冬最熟悉的蓝色小狗,此刻也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怀中,像是熟睡一般。
  一种梦呓似的,杂乱无序的低语从极远处响起,真冬在鲸鱼背上站稳脚跟,将剑收回腰间,小心翼翼抱着小狗,越过阻碍,却看到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自己曾心心念念的奏换回了以前的常服坐在一条身上覆满了菱形鳞片的白色巨龙头上,见自己突破重围,她露出笑颜,一如初见时一般羞涩小心。
  白龙发出低吟,荡起一层层水波,如同一个巨大的液体琥珀,随着龙吟的波动裹挟住那具身躯,发丝开始交织,在流动中缠绕、打结,一切的边界变得模糊又粘稠,最终在真冬错愕的目光中,方才还笑着的女孩,变回了现实中那位将狂化哨兵从鬼门关拉回的冷漠指挥官,此刻透过厚重的刘海用蓄泪的双眸凝向真冬。
  人形的精神体?
  不,这里所有跟奏相似的动物体,都是她的精神体。
  这数以千计的精神体存在令身经百战的哨兵感到恐怖,那些隐隐约约,来回交错的存在,浮游在奏身后,巨大、冰冷、神秘又恐怖。
  哪怕只是窥视到局部,都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压力。
  随着水流的推送,离近了真冬才发现,自己似乎被鲸鱼驮至了一座墓园。
  无数精神体的亡灵在这里安息。一头年迈的军犬闭目蜷缩在海草丛中,皮毛随着水流轻轻飘动;一只羽翼残缺的猎隼栖息在珊瑚枝头,仿佛只是在小憩;甚至还有些早已在现实中百年不曾一遇的罕见精神体——剑齿虎、猛犸象。它们的形体由流动的海水和记忆构成,却栩栩如生。
  每个亡灵精神体都被一层柔光包裹,像是被海洋温柔地亲吻着、抚慰着。
  那些奏作下的曲子,也在着漫无边际的海洋中循环流淌、播放,安稳着汹涌的海浪和精神体的痛苦。
  真冬能感觉到,这些精神体正在慢慢地释放本源,过程平和,没有丝毫痛苦。
  “你怎么会来这里。”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我……”真冬欲言又止,但直直对上那双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明明是你的哨兵,为什么不能进来?
  “你精神体很弱,在这里呆久了,你会死的。”
  似乎是听懂了真冬的未尽之语,奏微微歪过头,回以解释。
  “………………”
  这句话也很耳熟,真冬想起奏第一次以精神体形态进入自己精神图景时,也是这么被自己挖苦过。
  奏温柔善良,会记得每一个人的好,二人私下相处聊天时,比起真冬的沉默寡言,奏更喜欢分享着日常回忆着往事。可自从那次与朝母见面后,真冬便再也没有听起奏聊过往事。
  而如今这句话擂开了尘封的记忆,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头,试图从奏身上找到些许过去的影子,这还是她第一次飘渺地抓住些许“奏”,可海流浪花下,这样的熟悉感却转瞬即逝,只留下那双寡淡沉默的双眸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似乎在说这一切都只是虚无。
  如同冷水浇头,真冬嘴唇嗫嚅了半天,既没有反驳,但也不愿默认。
  “抱歉,看样子是我的精神力没收住,把你们卷入至此。”真冬不说话,奏也不会追问,只是走到那只羽翼缺损的猎隼身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脑袋,“这里是港湾,所有战死,无人收尸没有归处的哨兵和向导,我会尽可能容纳。虽然我无法阻止死亡,但可以让他们体面地告别,拥有自己的归宿。”
  真冬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奏的精神图景如此广阔,如此复杂。这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一种选择——选择成为逝者的港湾,选择承担记忆的重量,选择用自己的一部分,去温暖那些已经离开的灵魂。
  她循着奏的声音继续向前走。
  在进入一条海沟中时,她看到了曾经战死在沙场上的哨兵战友们的精神体。
  一头老虎侧躺着,胸膛微微起伏着,仿佛只是在沉睡;一只苍鹰收拢翅膀,栖息在岩石上,眼中已没有昔日的锐利;一条毒蛇盘踞在沙地上,毒液不再,只剩下安详。
  “他们……都走了吗?”真冬轻声问道,明知答案。
  “在现实中,是的。”奏的声音很平静,随后睨了一眼真冬,下达了逐客令。
  “所以你还不该来这里,出去。”
  真冬身下的鲸鱼应声反应,强壮的鱼尾高高举起,携着巨浪拍向她。
  即便不在海上而是海中,那种卷着水流而来铺天盖地的力量也让人感到惊骇。
  被这样力度的尾鳍擦到一点,只怕半个脑袋都会被削掉。
  哪怕真冬精神体所幻化出的黑豹再怎么强大勇猛,面对海上的霸主鲸鱼,也如同萤火对上皓月。
  她大感不妙,急忙反身躲避,巨力擦脸而过,虽然勉强躲过,身体却被随之而来的强力旋涡卷出去很远。
  她狼狈地在海中翻滚。
  天旋地转,分不出上下,四处都是飞舞的碎片化的记忆气泡,但每一个泡沫中,都映照她和奏的脸。
  有初见时,奏的慌张懵懂。
  有舞会时,自己的醋意黑脸。
  到了如今,明明是互相交托后背的搭档,却如同陌生人一般争斗不休。
  真冬在翻滚的间隙中回身看去。
  泡沫破碎,女孩灿烂笑容消融下,露出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而幽暗的海水中,有一双淡蓝色的双眸,发着光,像是燃烧在深海中两簇冰冷的鬼火。
  那是一只虎鲸,快得几乎只留下蓝色的残影,迅速逼近过来。
  不欢迎自己的精神图景释放着威压,明明还在这温暖的海水中,却像是整个人被架上刑场。被烧红的铁钉反复贯穿身躯,浑身的骨头都被烧融了,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
  真冬一时间不知道奏到底是在驱赶自己,还是冲着下死手而来。
  但一道光芒一闪而过,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无论是真冬、朝母、亦或是其他被卷入的哨兵向导,都在这短暂的时停中晃神,而后被丢出了精神图景。
  一声闷响,精神体重新归位,距离奏最近的真冬一个重心不稳,跌跪在地上。
  而朝母则搀扶着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肢体。
  身体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来的轻松。
  脑海里所有的疼痛和沉重化为一团轻浮的羽绒,被风一吹,就彻底四散了。
  不光只有朝母,所有有幸进入奏精神图景的哨兵都有这种感觉。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两国边界的战争,将会因为奏的出现而结束,继而——变成一场争斗与掠夺。
  黑向导。
  那可是真实存在的,名副其实的黑向导。
  拥有巨大的精神力,甚至能够将精神力实化,无需哨兵的保护,她自己便是战争的巨大杀器。就连哨兵堆积在精神图景深处的旧伤和污秽,都能被她轻易地涤除清洗,甚至连狂化这种不可逆的现象都能被转化回去。
  无数人懊悔,为什么没有过早地发现奏存在的价值,尽早下手。
  有的人不服,朝比奈真冬只是托了中央塔的福,才得以捡到这泼天的便宜。
  曾经将奏视为玩物、赌约的注脚、陪衬品的人们恐惧臣服,却又厚着脸皮卑微地舔上来。
  不过至少现在,谁都没有战斗的欲望,对北国而言,奏的存在让他们的获胜的概率大大减弱,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更不会去碰有损自身利益的物体,于是在朝母的默许和妥协下,向来凶悍著称的北国士兵们第一次主动放下武器,撤出了边境。
  而南国这边,也没有捷报的欢呼,真冬明显感觉到了偌大的敌意锁在自己身上,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军队里的香饽饽,其中不乏向导们对自己眉来眼去,企图获得自己的庇护,也有哨兵争着抢着要做自己的手下,谋取更高的利益和生存价值。
  而如今,他们却在不服,不服自己凭什么能够独占那位曾经被自己视作陪衬品的玩物。
  心脏被人攥紧,泛着细细密密的疼痛,她用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却看到奏略过自己,抱着瑞希向指挥室的方向走去。
  她急火攻心,身形不稳半跪在地上,却也因此抓住奏的衣角。
  “不行,你不能回去!”
  这时回去,中央塔肯定会派人带走奏,虽然不清楚自己作为奏的哨兵会被如何处理,她都不愿意将奏分享出去。
  “为什么不能。”哨兵的惶恐顺着相拽的衣角传来,奏能感觉到她的精神力剧烈波动,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将她的双目闭上。
  精神屏障再次降下,为真冬拦下外面的噪音,也贴心地将其他人的敌意隔绝在外。
  “你现在回去,会被他们带走的。”
  “带走我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无非多给我分配几个哨兵而已。”
  “………………”
  真冬本想搬出奏的父亲,可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既然奏是黑向导的事已经传播出去,那么中央塔肯定会竭尽全力的医治奏父来讨好奏,所以此刻她握在手中最有力的借口也荡然无存。
  “请你让开。”
  真冬喉头一噎,知晓此时已无力阻拦,便也只能梗着脖子跟在奏身后,既然阻止不了这一切,那她至少也要待在奏的身边,不能让一些歪瓜裂枣接近自己的向导。
  而瑞希,毕竟是从狂化中被转化回来,还有很多身体检测需要进行,哪怕奏有心带他回去休息,但面对军令,也只能将其托付给类和绘名,托他们好生照顾。
  之后便与真冬率先回到了指挥室。
  屋里的光线还很暗,拉下来的百叶窗透进一点外面的夕阳,把交错的光影拉在窗边桌面上。
  屋外有淡淡的雾气,世界很寂静,像一个寒冷的清晨。
  俩人坐在窗户边的桌前,真冬找了两个杯子,洗干净了,用这里的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了杯热茶。
  比奏曾经的手艺好很多,醇厚而不涩。
  两人的精神体也得以释放出来休息,因为体型的缘故,奏放出来的是一直在海里到处乱窜闹腾的一家鼠中最小的那只。
  而真冬也由于太过疲倦的缘故,黑豹精神体已经幻不出具体的模样,便只能化成一团模糊的紫色黑雾,它比自己的本体要更加直白坦率,裹着奏的小鼠在怀中不愿离去,相互依偎着打盹。
  空气中弥漫着不寻常的香气,不过真冬并未过多在意。
  一般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二人相处时光,奏会带着自己的乐谱,靠着自己的肩头轻轻哼唱着曲子,真冬起初并不懂乐理情感,但听多了,也会觉得胸口明亮,时不时跟奏聊起听到曲子时的第一反应。
  虽然大多数都是“很温暖”“胸口没有那么窒息”的话语,但奏听到了还是会露出清浅的笑意。
  而今,她看着扭头望向窗外的奏,心头一阵酸涩。没来由地,真冬格外思念那些岁月,以至于她下意识开口请求道:“你上个月没写完的那首曲子,能再哼给我听一次吗?”
  白发女孩挪回视线,她知道这个哨兵这些年都做过什么,但说直白些,这是另一个自己与对方的纠葛,她不愿牵扯其中,仅有的一些情感也都献给了大海深处那片港湾中的亡灵,比起这些复杂的情感思考,她更在意的还是战争不结束,就会有更多暴尸荒野、流浪在外的孤魂在哭泣,而港湾里的亡灵也不能安心离去。
  不过内心深处同样也有一道强烈的呐喊,似乎是曾经的自己在祈求,说到底,真冬也是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帮助她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论迹不论心,不管动机纯不纯,最初陪伴的时光都无法抹去,“奏”很难对一个人死心,因为她平等地爱,也学不会凶人,“她”希望真冬能够一直作为自己的哨兵,能够平安,不用在战场流血,也不会变成收纳的亡灵。
  所以看着眼前垂着头,像是一只大狗耷拉着飞机耳垂头丧气的真冬,奏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着用手打着节拍,哼唱着那曲低缓轻柔的旋律。
  仍旧熟悉,如同幻梦。
  真冬闭目听着,心间泛起一丝柔软,仿佛回到了初见时那个狭小的禁闭室,两人相互依偎着。
  不知不觉间,她靠得离奏越来越近。
  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在一点点发热发烫,呼吸的吐纳开始变得艰难,她甩甩头,以为自己只是刚上战场惯性的疲惫,可脑袋却昏昏沉沉,连眼前的茶杯都看不真切。
  旋律乍然停下,跳动的音符消散在空中,她瞥见奏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想靠在奏怀里,想安静地睡一觉,想……
  哨兵的信息素难以遏制地逸散,很快和空气中浓郁的清香交缠纠葛在一起。
  “……”
  真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热茶和作战图纸被扫落一地,一起身,强烈的眩晕感却让她天旋地转,撑着桌子半天缓不过劲。
  奏沉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也跟着站起身,走到真冬面前。
  而后抬起手,将她推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
  真冬本就重心不稳,更是禁不起外力一点推敲,奏指头轻轻一点,她便无力地栽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那芳香在鼻尖缭绕。
  她终于意识到了,那是奏的向导素。
  因为没有刺鼻性,跟空气几近融为一体,加上奏平日里也没有刻意外放这种浓度向导素的习惯,这才会让自己毫无警惕之心,不知不觉间就吸入了过多的向导素,无法遏制地发情,坠入了这场糖衣裹着的陷阱中。
  哨向本就是互相影响的,真冬能够用信息素引导奏发情,奏自然也能够用向导素诱导真冬陷入结合热中。
  但跟以前不同,奏强大的精神力凌驾于真冬之上,真冬无力抵抗,被压制地死死的。
  “你……”她声音哑得可怕,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整,“停下……奏……别再释放向导素了。”
  她发觉意志在不可抑制地溃散。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失去对身体和精神的控制。
  体力像泄流的水一般在流失。她失去了力气,也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一切把控。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换作以往,她会怕自己失控的时候会不计后果地伤到身边的这个人。但现在,她更怕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流露出什么丑陋的姿态来。
  本来她们之间的天平就不平衡,这些年奏小心经营,好不容易将这杆秤砣添平,如今又因为黑向导的存在,让重心彻底倒向了奏。
  身份的转换、心境的变化、还有那隐秘于心的占有欲与情感,促使着真冬后知后觉想要追赶,却发现自己当年做的那些混蛋事早已让自己无颜面对,无论她再怎么隐瞒欺骗,都换不来当年那个女孩真心看自己的一眼。
  如果当初在母亲面前,再坚定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无数次拷问过自己。
  但至少现在,绝对不想,在她面前丑态百出。
  然而奏也没有刻意去体会真冬的情绪变化,以前真冬生气了、难受了、想要了,都会释放信息素将自己困住,锁在情欲的茧房中。
  她不太了解结合热这种东西,因此也没有收敛,在指挥室这样狭小的空间中,终于酿成了眼前这一幕。
  不过哨兵的结合热远比向导的结合热更加来势汹汹,本就敏感的感观和过激的情绪会被反复鞭笞,稍有不慎,便会陷入狂化或者力竭而死。
  此刻真冬嘴巴张了又张,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柔弱的声响,那声音一点不像自己,娇软得可怕。
  身体像是融化了。
  精神图景中的那片无人无物的世界被大海的波涛卷过,结成了无数冰晶,在那里上下颠倒,汹涌翻滚。
  凌乱的光和射线切割着她的一切。
  她的世界一片混乱,精神体在被凌迟被切割,身体却融化成了一摊水。
  一阵无比的空虚袭来,心脏在慌乱地不停往下坠落,坠入无底的深渊,身体一点承托力都没有,被迫解开衣襟上的两颗纽扣,以此来散热缓冲。但皮肤仍旧变得异常敏感,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焚烧,无力反抗,她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了。
  奏见状也将身上的衣服脱下,半挂不挂露出白皙的肌肤,她握住真冬垂落在软榻边的手,抬起来,而后低头咬破了指尖,细微吮吸着汩汩流出的鲜血。
  那只手在不停颤抖,肌肤很烫,不论触碰到哪里,都会引发一阵战栗。
  一碰到她,那个哨兵的睫毛就抖动起来,一下睁大了眼睛,目光溃散地盯着奏,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喉音。
  那个声音和她平日冷漠的嗓音完全不同,融合在喉咙的气音中泄露出来,柔软中带着一点甜腻。
  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体内的精神体们也都听不懂。
  但她不在意这些,而是一步步逼近真冬,虽说奏的向导素寡淡接近无色无味,但是此刻浓稠到几乎要化成雾气将真冬裹在其中。
  滚烫的身躯被奏微凉的身体拥了个满怀。
  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奏的身影逆着光,轮廓边缘仿佛融化了,她清晰地感知到隔着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属于对方的、比她略低的体温,像一块温润的玉,熨帖在她灼烧的皮肤上。粗糙的掌心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织物。
  她慢悠悠地动着腰,明显已经失神了,往日透亮的眼珠蒙了水汽,眼神是散的,不知望着哪儿,湿润的嘴半张着,喘息着,整张面孔都被情欲泡涨了。
  不过奏并未理会这么多,只是将手抚上真冬的额头,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在沙盘滑动出的薄茧,动作却很轻缓,将那被汗水浸透的额发向后捋去。这触碰让真冬猛地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穿。紧接着,那双纤细修长的腿分跨在她身体两侧,缓慢而坚定地坐了下来。
  接触的瞬间,真冬几乎要弹起来。
  可是内心却被对“奏”恐惧占满,那只鲸鱼卷起的狂浪、水草丛中舞动延伸的触手、还有白色巨龙居高临下的瞥视,令她下意识悸动畏缩,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任人摆布,卑微又可怜。
  抚摸脸颊的手一路向下,划过开襟的胸口,点在小腹,最后按在那换在以往早就已经撑起不小尺度的下体。
  “……”奏抬眼瞧着身下人。
  真冬的脸瞬间变得涨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激得她想要证明自己,但越是心急,结局却越不尽人意。
  小腹烧灼得厉害,但不知道是因为情绪过大的起伏还是难言的悲伤作祟,尽管奏按照以前的记忆上下抚摸,那根灼热的性器都没有起任何反应,就这样安静地缩着。
  “奏……我……”这对于在结合热的哨兵来说是种非常异常的存在,她不清楚为什么,但奏却深知其中原由。
  潜入深海底部的精神体,哪怕素质再强,也会被高压与水流遏制身体机能,精神图景幻化出来的场景也不例外,又或者说,无论在哪里,自然法则都会如影随形,就像动物更畏惧食物链在自己之上的存在,向导相较于哨兵更占据精神的高位。
  于是在奏刻意的精神引导下,真冬第一次体会到向导只要愿意,便可以将哨兵玩弄在手中的身不由己。
  她一向循规蹈矩,严格自我,就连军装上的军扣都系得严严实实,可如今却被奏纤细的手指轻易解开,顺着袖口向内探索,麻痒的刺激顺着脊髓攀升大脑,脚踝同样也被强硬地锁住,衣物的下摆被解开摸索。
  真冬捉襟见肘,下颚线绷紧,一手扯着衣服,一手护着腰带,无助地喊着奏的名字,全身急速发热,大脑如最低等劣质的机器在费力加载,却无用功地发热报废。
  夕阳落下,火红的天光转瞬即逝,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光线逐渐变得昏黑,奏低头瞧着真冬,只看得见她手忙脚乱中眼眸好像蒙上一层细碎的水雾。
  随着向导素的侵入,与哨兵的信息素逐渐勾缠,真冬听到了海浪翻涌的声音,那些在精神图景中见过的触手从奏脚下显出,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卷动昂立,它们相互碰了碰顶端,仿佛商量着先后顺序似的,其中一只张着小小的吸盘攀上自己发热的身体,配合奏摸索探寻的手,扒落脱下所剩无几的衣物。
  真冬想闭上眼睛,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减弱了视觉,那么触觉和听觉上所带来的情绪波动将会被数倍地被放大。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柔软的肢体慢慢靠近,小小的顶端立起来,在她的脸上戳了戳。
  精神体连接着本体,一旦受伤将会以更可怕的精神攻击回馈到本体身上。
  不能伤害奏。真冬对自己说。
  不要害怕,并没有什么关系。
  试探性的戳动后,湿润的吸盘贴出脸上的肌肤,开始往上爬行,它贴过眉弓爬过,尖端钻进来头发里,像对待一个小孩一样,摸摸脑袋,搓揉发头,而后在真冬逐渐放松警惕时,猛地滑落缠紧脖颈。
  “呃!“真冬低低惊喘一声,窒息感紧随而至,她迫不得已张开口获取稀薄的空气,后续爬上的触手张牙舞爪地拧动,冰冷的触感盘上脚踝,开始褪掉裤袜,而后在足弓上轻轻饶动。
  细微又难以捕捉的麻痒穿过皮肤,渗进骨头,一路钻到心里。
  一旁幻不出本体形态的黑豹精神体难耐地蜷缩起来。
  跟受刑一样。
  无征兆的,黑暗笼罩而来,耳边充斥的噪音也都消失,真冬身形一滞,像是掉进一汪湖泊,对一切的感知都像是蒙上一层纱雾,唯独鼻尖欲望的腥膻味愈发浓重,被触碰的肌肤也如同过电一般,灭顶的快感和脑中一片空白的可怕停留在下腹,她剧烈粗重地呼吸,勉勉强强找到一点自己还活着的实感,却感应到奏的手从仍旧半软的性器上挪开,点在下方更为隐秘,无人触碰的后穴口。
  她这才意识到,奏的精神屏障在此刻,直接封闭了她的视觉听觉,并将触感调到最大阈限值。
  哨兵的感官本就敏感脆弱,这样的行为不亚于给真冬戴上眼罩堵住耳朵,但蒙上眼睛好歹能感受到些许微弱的光感,但此刻视野的缺失令真冬更像是掉进了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在绝对的寂静中等死,只能依靠身边的人还获取微薄的存在和依靠。
  直观的,不同于精神情感上的操纵,物理意义上的控制效果竟然也如此显而易见。
  手指抵住穴口的触感在沉默中像是骤然敲了那么一下,回音悠悠,水波一般慢慢扩散,引得人神魂荡漾。
  触手捆住四肢,强迫着分开双腿,但湿滑的肢体带着凉意,恰巧有效缓解了结合热的高热症状,真冬脑袋晕晕乎乎的,下巴也因为被触手堵住撑开而酸到失去知觉,被强迫侵犯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想起曾经的奏,在面对自己的肆意顶撞时,像小猫一样,一口气含在胸肺中,上气不接下气地细细抽泣,如今相同的遭遇在自己身上重演,她无力抵抗,只能任由摆布。
  像是用最甜美的食物诱惑饥肠辘辘的人,最甘甜的泉水引诱干渴难耐之徒,勾动着真冬血脉深处对灵魂向导伴侣的渴望。
  “哈啊!”
  微凉的手指插入分泌着润滑清液的甬道,强烈的异物感令真冬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快感的上涌激得她在奏身下痉挛抽搐,本来有意压制的声音也随之变得破碎泄出。奏和真冬脸上同时浮现出空白,意识到这是自己所发出的声音时,真冬便死死咬住下嘴唇。而奏也微微拧动着眉心,缓慢抽插动弹起来。
  从未被人进入的地方被人如此对待,没有快感只有痛觉,纵使再不情愿,呼吸在这一刻也彻底错乱,混杂着呜咽声和咳嗽,抓着奏肩膀的手用力几分,指甲陷进了皮肉,但似乎是掐痛了对方,触手又急急忙忙将双手也扯开,真冬无可奈何,只能无力地感受着奏在自己身体里来回动作,搅动着情欲,将她拉下这一潭深渊。
  而与此同时,勒住脖颈的触手也在舒张收缩,在上面留下青青紫紫的勒痕,仿佛要就此窒息死去一般,血液在体内疯狂擂鼓,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双腿无意识地踢蹬、乱踹,却被其他触手分得更开方便奏的插入,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意志,真冬徒劳地想要汲取一丝一毫的氧气,但只有微凉的、带着腥甜味的涎水蜿蜒淌过下颔。
  “你之前不是经常和我做这些事吗?”虽说耳朵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女孩的声音却还是顺着精神体的链接传进脑海中,音调有些冷,细细一听还有些喑哑。
  “はっ……不……不是这样的……”真冬断断续续回应,声音罕见地有些软,带着虚浮含混的喉音,还有些哭腔。
  “每次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你很开心,也很喜欢。而且,你现在处于结合热,不及时处理的话,你会失控的。我是你的向导,理应帮你解决这些生理需求。”
  她将“你的向导”这四个字咬的很重,刻意强调一般,摧毁着真冬所剩无几的理智。
  吸入肺部的空气像是覆着冰,又像燃了火,进出的手毫无怜惜之意,重重碾过敏感紧致的穴道,她虽然看不见,却也能感知到那双无悲无喜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反复扫视,像是在打量一片开垦得荒芜的土地,直到每一寸血肉都完全屈服,每一寸干涸都浸透湿意,每一寸肌肤都染上绯色。
  快感堆积于脊髓,于大脑、于即将攀上顶峰时,奏这才如同施舍一般,轻轻凑过来吮吸耳垂,粘腻的水声延着骨传导臊得真冬耳根通红,不明显的女性喉结上下滚动,喉管处轻颤,不成调的泣音渐渐收拢,被一点点压缩,直到呼吸彻底受阻,脸也憋得通红,口鼻无法喘息,大脑充血面部通红,连带着失感而散焦的双眸也变得猩红。
  但即将抛飞的理智却因下体被触手捆住绷紧的刺痛而被拽回,似乎是其中一根触手见自己没有 分到工作属实有些无聊,竟恶趣味地盘绕在柱身,随着血管的跳动而一搭没一搭地收紧着,吸盘抵住前端榨取着此时根本不可能出精的铃口,轻飘飘的感觉瞬间涌入大脑,无可遏止地欢淫起来,下身被抽插响起着噗嗤水声,她无力扭动着腰肢,却似乎更加方便奏用力顶入内壁深处的动作。
  穴口逐渐变得红肿又充血,紧致粘湿的甬道顺着手指抽出而翻出鲜红的壁肉,结合热是互相影响的,奏也不知何时失了从容,欲望驱使着她轻柔地抚上那还在轻颤的大腿,攀上落在小腹处,隔着薄薄的肚皮,与里面挺送的手指一同摁压着真冬体内最难忍受的高点。
  “唔……呜呜……”
  高潮如同废墟中刀剑的银光,掳走了真冬的神智,敲碎了她的骨头,这一切来得比记忆中中任意一次都要更猛更烈,某种超乎想象的意志无声将她大脑的每一根神经砍成碎片,呻吟声变得绵长颤抖,穴道紧紧咬上,触手适宜地松开束缚,她痉挛着摔下床,失了光的眼神更加涣散,脸上泪水与合不上唇而淌出的唾液混在一起,浑身都泛着潮红,像只被抽走了脊梁的狗一般细碎呜咽呻吟着。
  奏艰难地抽出沾满水光的手指,看着蜷缩成一团的真冬,穴口因为失去手指的堵塞而在翕动收缩着,残存的水液顺着穴口溢出,还带着点丝丝血迹,她蹲下身子,将真冬回搂在怀中,温凉的手在上面陈旧隐秘的伤疤上来回摸索,兴许也知道自己这次把人欺负狠了,她的脸上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歉意,随后精神力入体,将封闭的感官解开,抚慰疗养着在结合热下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哨兵。
  罕见的,向导素盖过了信息素,打入真冬的精神图景中,单方面的精神链接像是在嘲笑着真冬之前的努力都是一谈笑话,但按照如今二人的地位,任何人看了都会来一句真冬真是便宜占尽。
  真冬自然也知晓其中沟壑,她没有往日的骄傲再去搭筑自尊的堡垒,只是埋在奏的肩颈中一声不吭。
  过了小会儿,看着怀中的哨兵逐渐平息过来,奏才将她重新放回地上,披好指挥官军装准备离去。
  外头适时传来敲门声,似乎是类的声音。
  “长官,高塔派人过来,请你去贵宾室一叙。”
  “一人即可,您的哨兵无需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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