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或者十点的时候门铃会响起一次，如果不去开门即便过去了十分钟，也不会再响第二次。

这样不急不慢的按门铃方式只有高松灯会做得出来，小鼠一样的少女好像天生就没有打扰别人的意识，也没有“门铃发明出来就是为了提醒主人有客人到访”这件事，千早爱音将靠在卧室窗户上的胳膊拿开，起身离开房间——老式建筑的设计结构让她能够在卧室就看到玄关发生的事情——下楼梯时她就在想了：如果不给高松灯开门或许一天都不会按第二次门铃吧。她所知道的极限时间是十分钟，因为上次和初中同学讲电话戴着耳机导致她忘记了时间，是祖母回家碰到站在门口等待的高松灯才让对方得以进入。这样的天气千早爱音连一分钟都不想在外面站着，而高松灯却这样无声无息地站了十分钟，饱受炎热和误解的苦楚。拉开老式的推拉门，小鼠一样亮晶晶的眼睛闪闪发光着，“小爱音上午好！”热浪随着问候一起跑进了房子，“今天也一起吃午饭吗？”即便知道对方会留在家里吃午饭，但千早爱音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作为开场白来说十分合适也能打开她与高松灯的话匣子。

“嗯，麻烦了。”亚麻色的布袋被举过胸口，高松灯期待地说：“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做的！”

听描述像是吃的，千早爱音接过袋子一看：深蓝色的保温盒安安静静地躺着。也确实是吃的。

“啊那中午又多了一道料理呢。”屋外的蝉鸣吵得人听不清声音，高松灯的脖子上全是汗，短发全部都贴在上面。见对方半天不进门千早爱音便拉着高松灯的手先走进了厨房，“小灯做了什么好吃的？”她从抽屉里拿出盘子又从吊柜里拿来了保鲜膜。

“是水果三明治。”高松灯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啊，”千早爱音开心地说，“是我喜欢的呢，留着当做下午茶吧。”她将三明治从保温盒里取出放到了餐盘上，厨房里能嗅到奶油淡淡的甜味。

高松灯也开心地“嗯！”了一下，发尾轻轻摇摆着。

虽然“随时都可以来玩”这句话在一般人耳中是一句客套话，是一种不失分寸感的表达礼貌和亲切的话术，可对于高松灯这样认真的好孩子来说，“随时都可以来玩”就真的会每天都来，最开始只是帮家里人送东西：西瓜、蔬菜和联络薄。说上几句话之后高松灯便离开了。再然后是下午到晚饭的时间，太阳最热的中午高松灯就背着自己的小包前来拜访了，有时里面放着对方今天想要介绍的收藏，有时是路上捡到的羽毛，有时则是空手而来带着一颗期待的心。云层越来越厚，田里的杂草又长了许多，就像是不再满足于下午的时间一样，最近开始高松灯从上午就会来了。

“要不下次我去小灯家里玩？”千早爱音将保鲜好的水果三明治放入冰箱里突然说道。

“诶为什么？”高松灯问。

“嗯—”千早爱音掰着手指数着天数说，“好像从认识开始一直都是小灯来家里玩呢，我之后也去一次小灯家吧。”

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高松灯突然低下头说：“很麻烦吗？”

“什么？”突如其来地转变让千早爱音没有反应过来。

高松灯好像又变回了刚开始的模样；小心、不安像没有安全感的幼鼠。“我是不是麻烦到小爱音了。”

莫名其妙的思考方式让千早爱音难以回应，但结合起对方的成长环境和人际交往好像也不难理解，“没有啦！”肢体接触是卸下防备的第一步，千早爱音牵起高松灯的手说：“毕竟总是让小灯来家里的话也不公平吧，夏天这么热很容易中暑的，如果小灯出事了我也会伤心的。”出了汗的手粘哒哒的，但并不令人感到讨厌。

“真的吗？”高松灯依旧低着脑袋，空着的手握在胸前好像这样才能有安全感一样，可被牵住的手指又在小心翼翼地勾着千早爱音的手心。

“真的哦，”没有关上门的冰箱散发着阵阵寒气，让人想念空调房的舒适，“不过我是很怕热的人呢，所以会到的很早，八点可以吗？”

时间又一次提前，一直未关门的冰箱发出声音警告，高松灯高兴地点头，像故障的玩偶。

玩乐的内容很单调，和农村生活一样简单。石头、星星和羽毛，最近好像还多了一些企鹅。不知道是从哪里看到的，或许是电视里的科普频道也可能是书上，反正高松灯的话题里突然多了一些企鹅。企鹅吗？千早爱音想，好像是挺像的。她默默盯着正在介绍花岗岩的少女。喜欢石头也有些呆呆的，千早爱音在心里默念。她突然伸手摸了摸高松灯的头发说：“小灯一直坐着不累吗，要不去床上躺着？”

“啊，不…”提到“床”这个字高松灯就变得口吃了起来。

千早爱音的床好像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有被高松灯碰过的家具。虽然礼貌是好事，但拿着果汁回来时发现对方坐在墙角还是不免让千早爱音担心起高松灯的心理健康。收回前言，比起企鹅，那些胆小的、缺乏安全感的啮齿类动物好像更适合用来形容高松灯一些。

“没事啦，我没有洁癖哦。”为了让腼腆的友人安心一些，千早爱音将靠外的位置让给了对方。

惴惴不安下高松灯僵硬地躺在了边缘，离掉下床铺只有一指节不到的距离。木制的天花板纹路像螺旋一样弯曲，“小灯最近很喜欢企鹅吗？”不找点话题的话就有些太无聊了，高松灯是只有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才有喋喋不休的话语的人，可在开启话题这方面又十分笨拙。“嗯，书上看到的。”耳边传来高松灯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感觉，明明距离一样，只是从面对面变成了躺着就有种奇怪的氛围。“我也喜欢企鹅。”千早爱音比划着一个长方形说，“水族馆也有这样的视角，抬头可以看到企鹅，就像浮在空中一样。”初中学校春游的目的地就是水族馆，大家好像都更喜欢海豚表演，因为需要排队所以她就先去看企鹅了。前一天刚下过雨，所以那天很冷，企鹅的露天泳池只有她一个人在看。“呼…”熟悉的咕哝声，高松灯出神的时候经常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感觉很幸福的样子。”轻声细语像在自言自语。感觉到对方终于放松了下来，千早爱音开口道：“小灯再靠近点也可以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千早爱音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像抵到了什么，体温变得很靠近，短袖外的皮肤也相互接触。千早爱音尴尬地想：有点太近了。但毕竟是她提的要求，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东京的星星多吗？”很难得的高松灯主动找起了话题。

“诶？”千早爱音思索起来——回忆里只有高楼大厦——回答：“有是有，不过得去高一点的或者没有楼层的地方。”

“这样啊，”高松灯喃喃自语，“那和天文馆比呢？”

天文馆啊。自从提到天文馆以后，高松灯就变得很在意这件事情。星星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让她主动行动起来的东西，夏季就算到了晚上也依旧炎热，还有许多的蚊子，千早爱音无法拒绝那双可怜的、粉褐色的眼睛，于是便在夜晚的时候和高松灯一起来到了周围的山上，猫头鹰的叫声在树丛间隐隐约约，月光也少见的清澈让林间的道路一点也不难走。比起去往超市的路线，高松灯更熟悉这些乡间小道，不多时她便领着千早爱音来到了一条小河边。现在是旱季水流很小，靠近水源让周围的环境凉快了一些，她们坐在鹅卵石堆中，抬头看着星星。其实千早爱音看不出来什么区别，也很难从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星星里挑出最特殊的那几个然后告诉别人这是什么星座——这是高松灯扮演的角色。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高松灯问：“小爱音喜欢星星吗？”

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在天文馆看到过。于是千早爱音说了后半句。

“天文馆？”高松灯歪了歪头，好像对这个词很困惑，农村没有望远镜更没有天文馆，但是现在的电视节目也很发达，于是不用多久高松灯便“啊”了一下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天文馆的星星好看吗？”

千早爱音看向高松灯，虽然有月光但毕竟只是太阳反射的结果，迷迷糊糊、晦暗不清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起来：“嗯，怎么说呢。”

“感觉还是天文馆的星星更好看一点。”

这句话好像对高松灯的影响很大，千早爱音以为她们大概率一辈子也不会再谈论天文馆的事情了。

“和天文馆比起来的话，还是天文馆比较多。”

“那东京和这里比呢？”

“嗯…那还是这里的更多一些。”

有那么一瞬间，千早爱音能感觉高松灯变得很开心，是那种像小狗会摇尾巴那样的具像化的开心。放弃和天文馆比较了吗，她想。于是便转身想要再和高松灯聊会天直到午饭时间，印入视线的首先是鼠灰色的头发，然后才是放松的睡脸。

原来是沾床容易睡的类型吗？千早爱音默默地给对方盖上了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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