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的第三天晚上。
晚上十一点，咖啡厅已经打烊了，卷帘门半拉下来，只留了一扇侧门进出。店里的灯大部分已经关了，只剩吧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筒灯还亮着，在深色的木质台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晕。
凪三郎坐在吧台边，面前摊着一本账本，眉头微皱，手指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店里的账目最近有些对不上，几笔进货的金额和实际库存有出入，大概是供货商那边出了错。
凪兰本想早点睡，这几天她几乎没有睡好。每次闭上眼，都会看到公公那张在月光下的脸，那根深褐色的、布满青筋的肉棒，还有她自己在丈夫身边跪着、嘴里含着公公鸡巴的画面。
她从床上坐起来，决定不再强迫自己入睡，披了一件薄开衫，下楼来帮忙。
“我帮你对吧。”她拉了一张凳子，在凪三郎身边坐下，接过一半的单据。
凪三郎抬头看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辛苦了。这些天在乡下，也没让你好好休息。”
凪兰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声音很轻：“我没事。”
店里很安静。
只有计算器的按键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吧台后面那台老式冰箱发出的低频嗡鸣。
凪三郎把手边的账本推到一旁，侧过身，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咖啡香气：“老婆……今天想你了……”
凪兰的身体在他触碰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僵硬，像一个被打过很多次的人，看到别人抬手时会下意识地缩肩。
凪三郎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但并不在意，以为只是夫妻间的羞涩。他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向上滑，抚过她的肋骨，隔着那层薄薄的针织衫，停在她胸部的侧面，拇指轻轻画着圈。
“三郎……别……店里——”
“已经关门了。”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脖颈，轻轻吻着那处细腻的、仍然温热的皮肤，呼吸微微加重。一只手已经探到她的大腿边缘，沿着裙摆的缝隙向内滑，触碰那层薄薄的棉质内裤，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压。
就在这时，“叮铃——！”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突兀的响动。
那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凪三郎的手停住了。
凪兰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站在半开的侧门处，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神色。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刃长约十五厘米，在吧台那盏筒灯的边缘光线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冰冷的白光。
凪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大脑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时间变得黏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她看到那个人的脚踏进店里。
她看到他的手握着刀，在身侧微微摆动，像钟摆。
她看到凪三郎正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警觉，到——
“三郎——！”
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声被捏碎的尖叫。
但已经晚了。
那个男人像一支被射出的箭，几步就跨过了吧台和门口之间的距离。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弧线。
“噗嗤——！”
那是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不是很大的声音，不像电影里演的那种夸张的音效，而是一种闷闷的、湿润的、像戳破一个装满液体的袋子一样的声音。
凪三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把刀的握柄正从他的肋骨之间突兀地伸出来，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不该存在于那里的植物。刀刃完全没入了他的身体，只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深红色湿润痕迹，在他的白衬衫上蔓延开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呃——！”
凪三郎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短暂的、像是被堵住了喉咙的气音。然后他的身体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塔，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酒架。
“砰——！哐啷——！！”
木架倒塌，酒瓶碎裂，清酒和威士忌的液体混合在一起，流淌在地板上，和从凪三郎胸口涌出的鲜血混在一起，形成一大片深色的、正在扩散的液体。空气中，浓烈的酒味和铁锈般的血腥味猛烈地炸开。
“啊——！！！”
凪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尖锐的，破碎的，像玻璃被摔碎在瓷砖上。她扑向凪三郎倒下的身体，但那个黑衣人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腹部。
凪兰整个人被踹飞出去，背脊重重撞在吧台的边缘，腰部传来一阵剧痛。她摔倒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到地面，眼前一阵发黑，世界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胃里翻涌，她撑着地板干呕了一下，什么也吐不出来。然后她抬起头。
看到那个黑衣人正站在凪三郎倒下的身体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男人。那双眼睛在口罩上方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风铃在他离开后又响了一声，“叮铃”，清脆的，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店里只剩下凪兰一个人。
她爬向凪三郎，膝盖和手掌在地板上滑动，沾满了黏稠的液体。她分不清是酒还是血，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都是深红色的。
她终于爬到丈夫身边。他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泡从他嘴角冒出来，一个一个地破裂，发出微小的声响，啵，啵。
“三郎——三郎！！”
凪兰跪在他身边，双手捂住他胸口的伤口，试图阻止那些滚烫的、猩红色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涌出来。但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地淌过她的手指，滴在她的膝盖上，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洼。
“不要——不要——三郎——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他半睁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凪兰抱着他逐渐变冷的身体，跪在一片狼藉的血泊和碎玻璃中，浑身发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个溺水的人，水面已经淹没了她的头顶，她连最后的呼救声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从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像野兽濒死般的呜咽，然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在空荡荡的、弥漫着血腥味的咖啡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丧歌。
门外，东京的夜风吹过咖啡厅那块写着“夜语”的招牌，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声响。
妃英理接到电话赶来时，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的场景让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咖啡馆的灯光昏黄而孤独，照亮着吧台前那片狼藉的、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地板。碎裂的酒瓶散落一地，玻璃碎片折射着细碎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甜腻的、铁锈般的，混合着溢散的酒精气息。
凪兰跪在血泊中央，浑身都是暗红色的，双手、膝盖、衣服下摆都被染成了深褐色。她怀里抱着凪三郎已经不再起伏的身体，像一尊凝固的、失去了一切意义的石像。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妃英理。那双眼睛，曾经是她最熟悉的眼睛，现在像两个被挖空了的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连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板，干涩的，破碎的：“妈妈……”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堵住的呜咽，然后继续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血泊里：“……三郎……死了……”
妃英理的身体猛地一晃，像被人从背后重重推了一下。她伸出手，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指尖泛白。
她看着女儿跪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保护好的，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现在跪在她丈夫的尸体前，浑身是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妃英理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猛地涌出泪水。她扑过去，跪在女儿面前，也不管地上的血和碎玻璃，一把把凪兰紧紧抱进怀里。
母女俩在凪三郎逐渐冰冷的尸体旁，在那片混合了鲜血和酒精的地板上，紧紧相拥，像两块被同一种风暴击碎后、试图拼合在一起的碎片。
凪兰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终于放声大哭，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可以哭泣的地方的孩子。声音撕裂的，沙哑的，像从某个被封闭了很久的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
妃英理紧紧抱着女儿。她能感觉到女儿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鸟。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着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沾满血污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上。那张脸，即使已经失去了血色，仍然保持着那副惯有的、温和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们现在，彻底地，只有彼此了。
血腥弥漫在空气中，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笼罩着这对紧紧相拥的母女。
窗外，夜更深了。东京的灯火在远处仍然亮着，像一颗颗冰冷的、不会说谎的眼睛，注视着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咖啡厅，注视着这对被命运碾碎的女人，注视着这场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的漫长噩梦。

小说相关章节：Zzzyx_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