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这个疑问，如同跗骨之蛆，在我几乎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微弱地闪烁着。

不久之前——我怀中还拥抱着亚丝娜温暖娇小的身躯，结衣那微弱但坚定的存在感紧贴在我们之间。我们闭上眼，脸颊相抵，呼吸交融，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浓缩成这方寸之间的相拥。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彼此的心跳是存在的证明。我甚至觉得，如果生命就在那一刹那终结，也了无遗憾。我们本该在艾恩葛朗特崩毁时就一同逝去的灵魂，竟偷来了这额外的时光，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完美的拥抱。

就在我仍不满足地希望在名为现实的阳光下开始新的旅程，眼前的光景，却将一切温馨撕扯得粉碎。

亚丝娜被两条从无尽黑暗中垂下的冰冷锁链吊在半空，洁白的洋装领口被撕裂，露出底下脆弱的肌肤，难以压抑的恐惧化作晶莹的泪珠，悬于她颤抖的睫毛末端。

那个可恶的须乡竟伸出令人作呕的舌头，舔舐着她的泪水。

“啊啊啊啊——！须乡……你这家伙！……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狂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我的理智，我嘶吼着，四肢疯狂地挣扎，试图从那柄将我钉死在地面的巨剑下挣脱。

然而剑身纹丝不动，唯有无能狂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耻辱感几乎将我淹没。

谁能帮我……无论是什么，恶魔也好，邪神也罢，只要能赋予我杀死眼前这个男人的力量，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一切！只要能让亚丝娜脱离这地狱，我愿意永堕深渊！

但寂静之中，唯有须乡刺耳的笑声在回荡。

这就是报应吗？在那个游戏世界里，我手持双剑，通关了SAO。我曾天真地以为，凭借这份力量，我就能守护一切，救回我所爱的人。

可现实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在这个由代码构成的牢笼里，在真正的恶意与权力面前，我弱小得如同蝼蚁，连心爱之人受辱都无法阻止。

就这样死去吧……意识，似乎也开始朝着黑暗沉沦。

“哎呀，观众怎么反而先倒下了？”

须乡那令人憎恶的声音响起，他踱步到我身边，用脚踢了踢我的脸，将我从短暂的昏沉中弄醒。

“既然这样，不如先看看你的记忆吧，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虏获亚丝娜的芳心。作为她未来的丈夫，我得好好学习一番，不是吗？”

他右手随意一挥，一个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系统窗口凭空出现。“系统指令！记忆窥视！”

一股难以形容的异物感猛地侵入我的脑海，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在翻搅我的思绪。我拼命抵抗，但精神上的束缚比身体的禁锢更加令人绝望。我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记忆被强行抽取、翻阅。

我看到与亚丝娜在艾恩葛朗特初次相遇的笨拙，看到在森林小屋共度的宁静时光，看到在第七十五层生死与共的告白，看到她在阳光下对我展露的、足以融化一切阴霾的笑容……这些珍贵的片段，此刻却成了须乡泄愤的对象。

“哼……呵呵……哈哈哈！”

须乡看着窗口中闪过的画面，脸色越来越扭曲，那副伪装的优雅面容彻底剥落，露出底下丑陋的嫉妒与愤怒。

“就凭这些？桐人，亚丝娜是属于我的！你这种一无是处的小鬼，根本不配！我要让你永远忘记她！忘记你们之间所有可笑的故事！”

“须乡！你不能……”我想怒吼，但声音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变得嘶哑微弱。

“系统指令！记忆剥夺！”须乡再次挥手下令，脸上的表情狰狞如恶鬼。

“快住手……须乡！”亚丝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即使自身受尽屈辱，她依然在为我抗争。

“亚……丝……娜……”

我努力转过头，望向她被吊起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意识，呼唤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

然后，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声音都被抽离。我感觉到某些重要的东西正被硬生生地从脑髓中剥离，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如此真实而残酷。

那些与亚丝娜相关的记忆，从最初的邂逅，到最后的拥抱，甚至更早之前关于寻找她的执念……它们化作点点星光从我体内漂浮出来，慢慢汇聚成一颗散发着微光的蛋型结晶体悬浮在空中，仿佛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须乡右手一挥将蛋型结晶体收起，接着放开了束缚我的力量，原本插在胸口的剑也掉在旁边。

我茫然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我记得我进入了一个叫ALO的游戏。

我是SAO事件的幸存者，是的，很多人都出现了失忆的后遗症，我大概也是其中之一。我似乎是为了寻找某样极其重要的东西才来到这里，历尽千辛万苦抵达了这世界树之顶……但，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那份支撑我走到这里的执念，此刻空空如也。

但是我知道，眼前这个叫“须乡”的男人，刚刚从我这里夺走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东西。胸腔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和愤怒。

很快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锁链吊着的女孩身上。

她很美，即使衣衫褴褛，泪痕斑驳，也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她正望着我，嘴唇翕动，似乎在反复念着我的名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和……一丝残存的期待？

“桐人……？”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

我……认识她吗？搜索脑海，只有一片模糊的迷雾。我看着她，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她确认了我眼中彻底的陌生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露出了一个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表情。

“果然，你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最美了。”须乡满意地走向她，强行扳过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说道。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我心中燃起。即使失去了记忆，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本能——对弱者的保护欲，对不公的反抗心。

“须乡，快放了那个女孩！”我捡起掉落在旁的剑，指向他。

“哦？”须乡饶有兴致地转过头，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哪怕是陌生人，也想出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吗？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看来是刻在骨子里了。”

我不再废话，铆足全力向他冲去。然而，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剑招也显得稚拙无力。须乡甚至没有移动，只是轻轻一挥手，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便撞在我胸口，将我再次狠狠掼倒在地。

“看吧，你的桐人是如此地无能。”须乡不再看我，转向那个女孩，语气充满了戏谑，“放弃你的桐人，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吧。”

女孩脸上露出了极致的厌恶，朝着须乡啐了一口，“滚！我死也不会成为你的妻子！”

须乡不怒反笑，声音尖锐刺耳，“你还在做着美梦，以为你的小英雄——桐人还会再次拯救你吗？”

我看着那个女孩绝望而坚强的侧脸，心脏莫名地一阵抽紧。一个名字，仿佛来自灵魂最深的烙印，不受控制地从我牙缝中挤出：

“亚……丝……娜……”

那女孩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眼睛里瞬间泛起了巨大的泪花。

但她没有崩溃，反而向我露出了一个无比美丽、无比坚强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信任：

“一直以来我都相信桐人……今后也是一样。他是我的英雄……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来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服从我！”须乡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声音扭曲变形，“我真的不想对你用强硬的手段，难道你其实是希望变成桐人那样，被我篡改记忆后再求我喜欢你么？”

亚丝娜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窒息，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后的告别。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但开口时，声音却异样地平静：

“我爱你，桐人。”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带着决绝的意味。

“也许你已经忘记了我，但是我现在就是要说。我会永远记得我们在SAO的日日夜夜，记得你陪我的每一次哭，每一次笑……”

她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搐，泪水滑落，

“所以请你……请你忘了我吧。我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我们就在此……告别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我该说什么？对这个仿佛用尽生命在向我告别的陌生女孩？

然而，亚丝娜没有给我机会。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须乡，双眼通红，脸上露出了不顾一切、无比憎恶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道：“动手吧！须乡！”

须乡像是被她的果断噎住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愈发阴冷：

“哎呀呀，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羞辱的狂怒，

“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竟然在向其他男人告白！你知道这对我是多么大的羞辱吗？只是把你简单地洗脑，也无法解除我的痛苦呀！”

他开始像一头焦躁的野兽般绕着亚丝娜踱步，

“所以，应该把你变成什么呢？一条只会趴在地上朝我摇尾巴的可怜母犬？还是一头脑袋里想着发情生育的淫乱母猪呢？”

但亚丝娜依旧面不改色，只有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要杀要剐都随你便！”

“哎，这真的很无趣呀。”须乡假意叹了口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亚丝娜低下了头。我能看到她纤细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在想什么？

接下来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愿意服从你。”

“什么？”须乡猛地停下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用对我洗脑让我爱上你，我也可以配合你，扮演好你的妻子。”

亚丝娜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只需把我记忆中，关于你进行非法实验的部分删掉就行。”

须乡脸上立刻露出了恶心的、胜利者的笑容：“这才对嘛！早该如此！”

亚丝娜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但是，你得先答应我。请你放了桐人。他已经忘记了一切，我也决定不再去找他。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把我永远软禁起来。只要……只要你不要再伤害桐人，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须乡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劣质的涂料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狂暴的真容。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我，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邪恶的光芒。

“桐人……怎么还是桐人！事到如今，你还在惦记着他吗？”他一边低声嘶吼着，一边缓缓向我走来。

“快住手……须乡！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动桐人！”亚丝娜意识到了不妙，拼命哭喊起来，锁链因她的挣扎而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须乡在我眼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撕裂的弧度：

“我想到一个更有趣的计划了，亚丝娜。既然你这么希望英雄桐人会来救你，我就让他……‘永远’陪伴在你身边好了。”

“什么？”亚丝娜瞪大眼睛，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要把我的记忆、我的欲望、我那高贵的品味、我那天才般的头脑……”须乡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疯狂的理念，“全部复制到桐人的身体里！”

亚丝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不要！求你了！不要这样！须乡！我求你！放过他！怎么对我都可以！”

听到亚丝娜凄厉的求饶，须乡笑得更加癫狂，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

“继承我完美人格的桐谷和人，会回到你的身边！当我为掌控RECT的目标而努力时，将由另一位‘须乡伸之’来陪伴你、监控你。亚丝娜，你的一切，从身体到灵魂，都将永远在我的控制之下！哈哈哈哈！”

须乡不再理会亚丝娜绝望的哀嚎，他转向我，用无形的力量再次将我压制，呈“大”字固定在地上。

他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个闪烁着暗紫色、仿佛由无数诅咒符文构成的系统窗口。

“系统指令！启动人格覆写程序！目标：桐谷和人！模板：须乡伸之！”

窗口爆发出强烈的紫光，将我完全吞没。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意识洪流，如同黑色的潮水，强行涌入我的脑海。它们侵蚀着我的思维，覆盖着我的认知，扭曲着我的情感……“桐谷和人”的存在，正在被强行抹去，替换成一个名为“须乡伸之”的伪物。

我的意识不可抗拒地向着深渊滑落。视野模糊的最后一刻，我看到的是那个名叫亚丝娜的女孩，那张美丽的脸上布满泪痕，嘴巴张大到极致，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仍然不明白。

不明白原本的“桐人”究竟做了什么，能让这位女孩如此悲伤，又如此深爱。

这种复杂而炽烈的情感，我无法理解。

但是……
大概，也不用再理解了。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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