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8年的九月，里约热内卢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大西洋雨林特有的湿热裹挟着远处海风的咸味，沉甸甸地压在刚刚修好的皇家棕榈大道上。
佩德鲁走在巨大的棕榈树影下。不同于周围那些因为酷热而显得狼狈不堪的欧洲随从，他步履从容，仿佛这片蛮荒的热带丛林天生就该臣服于他的脚下。他随意地解开了繁复的欧式军装领口，露出了锁骨和结实的胸肌线条，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反而衬得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更加深邃迷人。右眼下方那颗标志性的泪痣，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微笑，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极具侵略性的性感。
“佩德鲁！佩德鲁，你看！”
前方传来一阵欢快的叫声。少年米格尔像一阵风一样穿过高大的蕨类植物奔跑而来。他还保留着些许未脱的野性，丝绸衬衫的扣子没扣好，露出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和精瘦流畅的腰线。他在佩德鲁面前急刹车，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无保留的崇拜与依恋。
米格尔指着路边一株光秃秃的树，兴奋地说道：“这树很特别！它叫风铃木。现在是旱季，别的树都怕死，拼命留着叶子保水。只有它，是个傻瓜，把叶子全扔了，用所有的命去开花！”
佩德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在那枯瘦的枝头，正爆发出零星的金黄色花苞，那种黄，比他在米纳斯吉拉斯发现的矿脉还要耀眼，带着一种决绝的生命力。
“为了开花，连退路都不要了吗……”佩德鲁低笑了一声，声音低沉磁性。他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了米格尔，将少年逼得退无可退，直到背脊抵上粗糙的树干。
“唔……”米格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弄得有些腿软，但他没有逃，反而顺从地仰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是很坚强呀。就像米格尔一样，”佩德鲁的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另一只修长的手捏住米格尔的下巴，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充满活力，野性难驯，又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呀。”
在那暧昧的距离中，佩德鲁的手指探入了少年的唇瓣之间，带着一种逗弄宠物的恶劣趣味，按压上那排尖锐的锯齿牙。
“这口牙齿虽然利，但在我面前总是这么乖，”佩德鲁感受着指尖湿热的触感，满意地眯起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慢与宠溺，“真是只可爱的猫咪呀。”
米格尔乖顺地含着他的手指，甚至用舌尖讨好地舔舐，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佩德鲁对米格尔好。只要佩德鲁在，米格尔就永远做你的猫咪。”
“傻孩子，”佩德鲁凑近，气息喷洒在米格尔的耳边，许下了那个温柔的谎言，“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的世界有旱季哦。”
夜幕降临，圣克里斯托旺宫灯火通明。入夜后的大厅闷热得像个蒸笼，水晶吊灯下，穿着厚重天鹅绒礼服的贵族们正挥汗如雨地进行着虚伪的社交。
米格尔坐在长桌的一侧，紧紧攥着银质刀叉。他讨厌这种束缚，更讨厌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个女人——卡洛塔王后。
“哦，圣母啊，”卡洛塔手里摇着一把精致的折扇，那是西班牙风格的扇子，扇面上画着火红的康乃馨。她用尖锐的西班牙语大声抱怨道，“这鬼地方简直是地狱。粗鄙，野蛮。我真怀念马德里，哪怕是里斯本也好过这个大蒸笼。”
佩德鲁正在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着卡洛塔手中那把开合的折扇。
那是大航海时代的旧物，是他曾亲手从日本带回欧洲，送给安东的礼物。即使后来分开了，记忆中安东也总是喜欢用类似的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绿眼睛看着他。
如今，看着那把扇子，佩德鲁的眼神变得恍惚而温柔。那是米格尔从未见过的神情——透过那把扇子，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灵魂。
“佩德鲁……”米格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忽视，委屈地小声唤道，“她在骂我们的家。”
佩德鲁回过神，眼底的温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淡：“不得无礼，米格尔。那是王后殿下。而且……那把扇子是文明的象征，你应该学着尊重，而不是像个野人一样瞪着眼睛呀。”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米格尔心上。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佩德鲁为了那把代表安东的扇子，毫不犹豫地贬低了他。
“文明？这就是文明吗？”米格尔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积压的野性与委屈瞬间爆发，他掀翻了面前精致的银餐盘，酱汁溅了一地。
“这里不是野蛮之地！米格尔也不是野蛮人！”少年呲出了锯齿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受伤的、类似于美洲豹的低吼。
大厅里一片尖叫。然而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扣住了米格尔的手腕。
佩德鲁脸上挂着的假面般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看一眼惊慌的宾客，直接拽着米格尔，像拖拽一只不听话的猎物，一路将他拖出了大厅，穿过长长的走廊，重重地摔进了卧室的大床上。
白色的纱帐落下，将世界隔绝在外。
“放开我！你明明是米格尔的……你为什么帮她！”米格尔还在哭闹，抓挠着佩德鲁的手臂。
“怎么哭成这样呀？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佩德鲁欺身压上，单手就轻松制住了米格尔乱动的双手，将它们压在头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狼狈的少年，眼神里满是掌控欲。
“只有我能包容你的野性，只有我能让你舒服，对不对呀？”
佩德鲁俯身，用吻封住了少年的哭诉。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有惩罚性质的掠夺。他在床上极尽所能地占有米格尔，用绝对的力量和技巧，将米格尔的愤怒一点点碾碎，化为破碎的呻吟。
在佩德鲁强大的气场笼罩下，米格尔的挣扎逐渐变成了顺从的攀附。他紧紧抱着佩德鲁的脖子，在那双翠绿眼眸的注视下，在这场大汗淋漓的欢爱中，米格尔闭上了眼睛。他想，只要佩德鲁还抱着他，只要佩德鲁还需要他的身体，那个叫安东的影子就不重要。

十二年的时光，对于人类来说很漫长，对于国家来说，不过是一次眨眼。但对于米格尔来说，这是一场漫长的、即将干涸的梦。
1822年的9月，圣克里斯托旺宫静悄悄的。佩德鲁已经走了，回到了那个呼唤他的欧洲。留在这里的，只有那间空荡荡的书房，和满桌来自里斯本议会的命令书——那是让他降级、让他变回奴隶的枷锁。
米格尔穿着佩德鲁留下的一套军装。现在的他，身形依然比佩德鲁小一圈，但肩膀已经宽阔了，肌肉线条在军装下若隐若现，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撒娇的少年。
他走到书桌前，那里摆着一个精致的蓝白瓷盘，上面绘制着里斯本的特茹河口和贝伦塔。那是佩德鲁最珍惜的东西，是佩德鲁乡愁的寄托。
米格尔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盘子。瓷器冰凉的触感刺痛了他的指尖。
“佩德鲁，你骗人……”米格尔看着盘子上那座遥远的塔楼，眼眶红了，“你说过这里是新家。你说过我是你的珍宝。可是在你心里，米格尔永远比不上这画里的一条河。”
手在颤抖。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觉醒。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还留着这个盘子，如果他还留着这份依恋，他就真的会枯死在这个名为“殖民地”的花盆里。
“啪！”一声脆响。
那个承载着佩德鲁灵魂的蓝白瓷盘，被米格尔狠狠摔在地上，粉碎。
他蹲下身，看着满地碎片，伸手去捡，指尖却被锋利的瓷片狠狠划破。鲜红的血珠涌了出来，滴落在蓝白色的特茹河上。那刺眼的红色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终于刺醒了他的灵魂。
“够了……米格尔不要了。”
他站起身，没有包扎伤口，任由鲜血滴落。他开始在宫殿里奔跑，像一只受伤发狂的美洲豹，冲向走廊，扯下了墙上历代葡萄牙国王的画像，将那些绣着繁复花纹的里斯本挂毯狠狠撕裂。
“不要了！统统不要了！”他在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狠。这不是冷酷的清洗，这是一个孩子在痛苦地剥离自己的过去，在逼自己把那个深爱着佩德鲁的“米格尔”杀死。
最后，他来到了宫殿中央的大楼梯前。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镀金的布拉甘萨王室纹章。那是佩德鲁的家族徽章，也是套在他脖子上三百年的项圈。
“我不做你的奴隶……”
米格尔冲了上去，没有用剑，而是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死死扣住了纹章的边缘。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拉扯。指甲崩裂，伤口迸发，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染红了金色的盾牌。
轰然一声，那不可一世的纹章被他硬生生扯歪，金漆剥落。而在那雪白的墙壁上，赫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血爪印。
那是野兽宣示主权的标记，也是他成长的代价。
米格尔喘着粗气，转身推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热浪扑面而来，他走到栏杆前，俯瞰着下方的广场。那里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人，他的军队，他的子民。他们穿着深绿色的制服，身上装饰着耀眼的金黄色绶带与羽毛。
在烈日的照耀下，这片绿中泛黄的人海涌动着，在米格尔的眼中，瞬间与记忆中的那个画面重叠了——那是盛开的黄花风铃木林。
千万朵金色的花，在最残酷的旱季里，抛弃了所有的绿叶，毫无保留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米格尔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手，又看着下面那片沸腾的“花海”。风吹过他的黑发，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那是一种比爱情更宏大、比依恋更坚硬的东西。
他不需要佩德鲁来为他挡住旱季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场旱季里最烈的一团火。
米格尔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佩德鲁留给他的，权力的象征。他高高举起长剑，对着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
“不独立，毋宁死！（Independência ou Morte!）”
“万岁！巴西帝国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淹没了他，也淹没了那个曾经只属于佩德鲁的冬天。

喧嚣散去后，米格尔独自一人骑着马，来到了当年的王家植物园。
这里很安静，没有了佩德鲁身上的古龙水味，只有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他走到那棵老树下。正如十二年前那样，这是一场大旱，整棵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有满树金黄色的花朵，在风中傲然怒放，美得惊心动魄。
米格尔翻身下马，伸手接住了一朵飘落的花。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那是和佩德鲁头发一样的触感。
“佩德鲁，你看到了吗？”
米格尔——不，我，抬起头，看向大西洋彼岸的方向。
“我终于做到了。在没有你的旱季里，我把心里那些依赖的叶子，全都落光了。”
一滴眼泪顺着他有着健康小麦色的脸颊滑落，滴在那朵金色的花上。但他并没有哭，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那是一个属于男人的、成熟而释然的笑容。
“你看，我开出了最灿烂的花呀……”
他学着那个人的语气，轻声说道。但这不再是模仿，而是一场温柔的诀别。
“从今天起，这片风景，由我自己守护了。”
风吹过树林，无数金黄色的花瓣如雨般落下，覆盖了那道年轻而挺拔的背影，也覆盖了那段长达三百年的、甜蜜而又疼痛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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