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餐厅

　　在那之后，乙泰内尔并没有见过洛耶。毕竟两人根本不在同一个年级，甚至连选择的课程也泾渭分明（这还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兴许当时只是对方一时兴起的一个玩笑。

　　乙泰内尔也并没有过于介意，他身旁总是围满了叽叽喳喳的追随者们，让他没有闲暇，更没有精力去思考那些事情。只不过他倒是听说，有女孩因为“令人憧憬的洛耶学长”和“身份高贵的乙泰内尔大人”跳了舞会的第一支舞，而心碎了许久……当然这似乎也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和洛耶再有更多的交集，直到那天。

　　午休前最后一节课突然取消，意外地获得一段自由时间的他在追随者的簇拥中来到食堂。在连番婉拒了各种谄媚的请求后，他端着餐盘，视线在到处都是高年级身影的食堂中扫视过去，一抹熟悉的浅灰色从角落中映入眼帘。洛耶正在食堂的角落享用他的午餐。其它的学生大多三两成群，只有他附近的桌椅空落落的。

　　乙泰内尔思索了片刻，端着餐盘迈出脚步，头也没回地对身旁的人们说道：“不用跟过来。”

　　语气生硬又冷漠，几乎是明晃晃的拒绝。他平日并不会这样和同侪们说话，而且只有这里有大面积的空位，就算他们将之占据也并无不妥，只是他觉得或许洛耶不会喜欢。将餐盘放置在桌面时，他特地用手指做了缓冲，但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引得对面的人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乙泰内尔自顾自地坐下，才向洛耶微笑道：“中午好，这里没有人坐吧？”

　　“您不是知道答案吗。”洛耶也没有跟他客气，他大方地迎着乙泰内尔的视线看过去，在触及对方面庞的时候，视线又越过他，看向更远一些的位置，“无论在哪里您都是这样引人注目啊。”

　　“我只是在用餐而已。”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背后或者身侧那些投来的视线，乙泰内尔自然地拿起刀叉，将肉排切成小块送入口中。洛耶与其他人不同，不会因为他的出现就展露出半分的谄媚或不自在。待洛耶忽视掉他继续用餐时，乙泰内尔稍稍抬眼，瞥向洛耶的餐盘。

　　几乎全部都是蔬菜，除了能算得上是碳水的土豆泥和紫薯块之外，也只有勉强充作蛋白质的鸡蛋，看上去实在有些过于平淡寡味。虽然是主要面向贵族的教会学校，但物价也没有离谱到让寻常人望而却步的程度，洛耶为什么只吃蔬菜呢？他长得比自己高，身材也要大一圈，只吃这么点真的够吗？还是说他其实穷得连肉都吃不起了？那未免也太辛苦了吧。

　　他想着，叉起自己盘中的肉块塞进了洛耶的餐盘中。洛耶抬起头来，脸色似乎有些难看，乙泰内尔只当他是不满自己的施舍，故作镇定地解释道：“别误会，只是我吃不完了。”

　　唉。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洛耶念叨着“请您不要再这样做了”，带着一脸苦恼的表情，将那突兀的肉块塞入了口中。乙泰内尔自然不会继续做这种费力不讨好又惹人嫌的事情，好在洛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快速地将盘中剩余的蔬菜一扫而空，向他打了声招呼，匆匆地端着半空的餐盘离去。

　　洛耶离去，却也没有人再敢坐到乙泰内尔身旁，就连其它班级的一年级生涌入餐厅时，也只会自觉地让开他身边的位置，只当这位尊贵的小少爷想要独自安静一会儿。直到将餐盘中沾满肉酱的米粒都吃光，乙泰内尔也没能等到他那金发的友人，他估摸着对方大概不会再赶来，便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桌面，结束了这段算不上愉快的午餐。

　　学校的午休时间过于短暂，但今天的时间还算充裕，来得及回到宿舍小憩片刻。正当乙泰内尔准备离开食堂时，听到洗手间中传来了熟悉的，夹杂着些许痛苦的干呕声。

　　好奇心打败了对未知的恐惧，驱使着他推开那扇门，一个未曾意料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洛耶……学长？”

　　讶异的声音惊动了对方，投来视线的蓝灰色眼睛中难掩慌乱，浅灰色的发尖还沾着水珠，被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更是一反常态的苍白。但这狼狈的模样并没有持续多久，洛耶匆匆地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擦干嘴角，又变回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如果忽略掉他那难以掩饰的干呕动作的话。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去保健室？”完全是出于担忧，乙泰内尔向洛耶走来，谁知对方竟然向后退了一大步，向他伸出手，止住了他继续向前的动作。

　　“不、不要过来了，这里有点……呕……”

　　拒绝的理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洛耶便再次扒着水池的边缘俯下身去，接连不断的干呕声响起。乙泰内尔愣了下神，理智驱使着他小跑着出去买了一瓶水，洛耶似乎以为他走了，并没有离开那个洗手间。他走上前去，呕吐物的气味不算好闻，掌心轻抚上对方后背时明显感觉到一下轻微的颤抖，而后便像是习惯了抚摸的猫科动物一般，渐渐地从绷紧的状态缓和下来。

　　“那个，要不要漱下口？”乙泰内尔将水递过去，洛耶迅速地接过，像在沙漠中即将口渴身亡的人一般猛灌几口，然后吐了出来。

　　“呼啊……得救了。”洛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面露担忧的乙泰内尔，努力地基础一个牵强的笑，晃了晃手中的水瓶，“别那样看着我，也不用去保健室。只是吃了肉有点反胃而已。”

　　……肉？乙泰内尔的大脑快速地闪回方才午饭的画面，原来洛耶盘中只有素食的原因竟然是他不吃肉类，自己的行为反而多此一举了。一旦意识到洛耶如今的狼狈模样都是自己的手笔，一股内疚感自心底升腾而起，他感觉自己两颊发烫，支支吾吾地不敢去看洛耶的眼睛：“抱、抱歉，我不知道你——”

　　冰凉的触感停留在他的嘴唇上，止住了他的后半句话。洛耶用食指的指肚轻点乙泰内尔的嘴唇，朝他眨了眨眼：“没关系，我没有怪你。更何况是我自己没有注意，下意识就吃掉了，这是自作自受吧。”

　　“不。”乙泰内尔抓着洛耶的手腕，将那只手移开了些许。如果是平日的话，他大概又会因为那张浮现笑意的漂亮脸蛋而愣神，可他清晰地知道，此刻发生的事情让他不能如此。方才尴尬的神色自他脸上一扫而空，变得像是在谈论什么公事一般严肃又认真：“是我没有提前问清楚。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的话，还请让我负责吧，洛耶学长。”

　　至少以他的身份的话，无论是补偿还是什么，大概都给得起。毕竟洛耶也并非贪婪之徒。

　　可洛耶只是迟疑了片刻，又换上那副笑脸，虽然比起方才的强颜欢笑，更带上了几分无奈的意味。他曲起手指，轻轻地握住乙泰内尔的手，感叹道：

　　“真是败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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