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瑶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我不愿意相亲，是父亲和哥哥逼我。」

　　关于这点，楚怀川早有猜测，并不感到意外。

　　「我早就有了爱人，从十六岁起，我喜欢他已经十年了。我们是高中同学，他家很穷，只有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你父亲不同意？」楚怀川问，显而易见。

　　「起初，父亲认为高中生谈恋爱很快会分手，没有当真。十八岁毕业，父亲见两年了我们感情越来越好，开始控制我，不让我再和他来往，就连去上大学，都派人严密监视我。」

　　「所以，你假意和我交往，是为了……」

　　「为了自由。除非相亲成功，否则我不会有任何单独出门的机会。」白书瑶面色稍有歉疚，「怀川，我的本意并非利用你。」

　　「我同意帮你，谈不上利用。」楚怀川语气绅士，接着的剖析则清醒又庄重，「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帮不了你很多。我只能约你出来透透气，无法帮你反抗联姻。而且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不是不为，实是不能。

　　在这俗世里，每分每秒都有人被不可抗力吞噬。他缔造的羽翼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庇护不了世间所有无能为力的人。

　　「你不笑我……幼稚？」

　　「我敬重你的幼稚。」楚怀川想起了记忆里母亲看楚鸿煜的目光，「虽然大部分的爱情只是幻象，但在当事人坚持的那一刻，就是真实的。」

　　「夜翎」的成员，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坚持。

　　青江反抗军初期的军费，主要是夜莺筹备的。渡鸦和孔雀都是赤贫出身，渡鸦的弟弟吴海还「灰粉」成瘾。人说很穷是「家徒四壁」，可他们连家都没有了，反抗军成员全都如此。

　　夜莺用双腿承受了无数男人的「枪支弹药」，换来了真正的枪支弹药。

　　直到他们认识了才十四岁的楚怀川。楚鸿煜给的钱虽然不多，买些步枪还是不费力的。就是那点资助，支撑着反抗军一次次反围剿，终于拿下黑山坳，站稳了脚跟。

　　夜莺的卖身和秦曦的不卖，在他看来，都是某种坚持，白书瑶的抗拒联姻，也是一种。

　　可惜只凭「夜翎」，还无法对抗整个上流社会。

　　红灯结束了，楚怀川踩下油门，车继续飞驰在路上。

　　「我不奢望抗婚，我只希望他回国。」白书瑶蹙着眉头，眼里有深深的担忧。

　　「他去哪了？」

　　「高中毕业后，他没有继续念书。他说读书赚不到钱，他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他……去了安澜三角洲。」

　　楚怀川心头警铃大作：「安澜三角洲？」

　　白书瑶泫然欲泣：「对……他一去不回，杳无音信。」

　　安澜三角洲有毒品和战争，也有宝石和矿藏。有人对那里避之不及，也有人对那里趋之若鹜，想碰运气发大财。然而吃人不吐骨头是那块混乱之地的本质，发财的寥寥无几，丧命的前仆后继。

　　「你想让我帮你找他？」

　　「可以吗？他叫沈未晞。照片……我没有。」白书瑶神情落寞，白家的控制确实够深，连一张照片也没能留下。

　　知道名字和学校，找到照片不难。

　　「我尽力。」楚怀川没有完全答应。

　　这是件麻烦事。先不说在安澜三角洲找人，能不能找得到。白家和楚家牵连不少，他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有超出「楚怀川」范围外的能力和人脉。

　　车开到了目的地，一家位于湖边的餐厅，他预订了门外就是湖景的房间。

　　房间里竟然有人，是白承璋，倒好了三杯水。见两人进来，紧紧盯着他们，神情古怪。

　　他大概是想监视白书瑶，看她有没有好好和相亲对象交往，但这离谱程度未免让人愕然。

　　进门时，楚怀川揽住了白书瑶的肩膀。白书瑶一僵，随后强迫自己放松，这也被白承璋看在眼里。

　　「书瑶，和怀川在一起还开心吗？」白承璋递给妹妹一杯水。

　　「很开心。」白书瑶坐下，接过水杯，皱眉喝了两口，「哥哥别在这当电灯泡了。」

　　白承璋讪笑，也递给楚怀川一杯：「怀川，书瑶有什么任性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书瑶很好。」楚怀川放下杯子，没有喝水。

　　白承璋没待多久，干聊了几句就道别离开了房间。

　　点完单，楚怀川接到了下属刘会计的电话。

　　四月底要披露的一季度财务报表出了点差错。问题冗杂，电话里说了半天没说明白。

　　他准备和白书瑶说一声，去公司加个班。刘会计表示他刚好在附近，可以当面解决。没多久，人就到了，他们另找了个房间讨论报表的错漏。

　　楚怀川却越想越不对劲，尤其是白承璋那古怪的神情，还有……那杯水。

　　他一个激灵，打断了工作，迅速回到白书瑶在的房间。

　　菜已经上齐，白书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却很是躁动不安。她呼吸稍显急促，脸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霞，一直晕染到颈下。

　　她手边那个玻璃杯，水少了一小半。

　　楚怀川快步走过去，白书瑶看到了他，原本哀婉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黏腻的水雾：「怀川……」

　　她双臂滚烫，缠上来勾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抱我……」

　　楚怀川的身体瞬间绷紧。他从未与异性如此亲密接触，这靠在他怀中的温软躯体让他几乎要把持不住。

　　「书瑶，清醒点。」他沉声，本能地推开白书瑶。

　　此刻的触碰，在他看来是一种肮脏的玷污。既是因为敬重她的坚持，也是因为她的光不应被他的黑暗面侵吞。

　　白书瑶的神态愈加迷离，她舌尖舔了舔下唇，脊背微微后仰，双手撩开裙摆掀起，露出白色蕾丝底裤，中间竟已有了惊人的水迹。

　　「想要……」她软语呢喃。

　　生理反应当然有，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捉住白书瑶的手按下，重新盖好她的裙摆。

　　楚怀川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玻璃杯。这药性是何等强烈？竟能让不久前还在谈论十年爱人的女子，变成只知道求欢的淫娃。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嘲笑：「你是太监吗？这都不上？」

　　声音无比熟悉，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那张他厌恶至极的脸。

　　「大哥。」楚怀川语调平稳，「你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会在这？」楚凌云狂笑几声，踱进房间，走到两人身前，「当然是准备来享用她了。」

　　白书瑶见又有男人过来，扭动着想要靠近。

　　「看吧，白小姐也很想要。」楚凌云伸手，想捏起她的下巴。

　　楚怀川迅速揽过白书瑶，护在自己身后：「你这样，白家面子上不好看。」

　　「白家？呵，药就是我让她哥哥白承璋下的。她老子白世先，见了我都不敢放个屁！」

　　原来白承璋古怪的神情，刘会计适时的工作，都是局。如果他晚来几分钟，恐怕这个房间里上演的，就是不堪入目的活春宫了。

　　他仍然保持冷静：「为什么？你和白家有仇怨？」

　　「因为……你这杂种配得上什么千金小姐？」楚凌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咬牙切齿，「你只配娶个我操剩下的，听明白了吗？山里来的野种！」

　　从小到大的伪装和隐忍，让楚怀川有时分不清，正常人处在他的情况下，该如何表现情绪。

　　这个度很难把握。不忍，会让人觉得他不听话不安分；忍得太过，则会让人怀疑他这都能忍，肯定是所谋甚大。

　　楚凌云还在喋喋不休：「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这都不上，我看你根本是没有鸡巴。」

　　正常人听到如此侮辱，绝大部分都应该忍不了，也许他需要适度表现一下愤怒……

　　「嘭」一声，楚怀川终于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楚凌云的鼻梁上，几可听到鼻骨松动的啪嚓回响。

　　楚凌云完全被打懵了，头偏在一边愣住。楚怀川年幼时还不懂得控制情绪，和他打过架，稍微长大了点就再也没有过。

　　楚凌云愣住片刻，揉揉鼻梁，眼里爆发出怒火：「你敢！」

　　楚怀川眼神冰冷：「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大哥这么过分，是想闹到父亲知道？」

　　「别拿老头堵我！」楚凌云嘴上这么说，气势到底是矮了几分。

　　楚怀川话锋一转，语气软下来：「我不会告诉父亲。大哥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羞辱我，直接羞辱就是了，我听着，不用牵连无辜，白家毕竟是楚氏多年的合作商——」

　　话没说完，楚凌云一脚把楚怀川踹翻在地：「用得着你教我做事？」

　　白书瑶本来软软靠在楚怀川肩背上，被这一踹也带倒在地，楚怀川伸手替她垫了一下，才没磕到她的后脑。

　　楚凌云足足辱骂了二十多分钟，又踹上几脚，才扬长而去。

　　楚大公子打骂别人的时候，从来没人敢劝。他经常在媒体上露脸，谁都认识他，谁都知道他的臭脾气，一个敢进来的都没有。

　　楚怀川终于起身，拍了拍衣服。

　　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当务之急是白书瑶。

　　白书瑶的症状更深了，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精神癫狂状态，燥热难耐，不停打着滚。

　　他找了个瓶子，把玻璃杯里剩下的半杯水灌进去，抱起白书瑶塞进车后座，犯起了难。

　　要弄清楚她体内的是什么药。

　　送医院？她这副样子被人看到，不知道会被怎么编排。送回白宅？白承璋就是下药人，送回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不过既然是白承璋下的药，白书瑶多半不会有生命危险，不是必须送医院。

　　他想到一个地方，想到一个清冷的身影，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

　　游隼：邀月盛景A栋2101，有急事，速来。

　　他同时给渡鸦发了条信息，要求查沈未晞的资料。

　　车很快到了邀月盛景地下车库。邀月盛景在市中心，是一处高档租赁式公寓，A栋2101是他明面上的落脚点，生意场上很多人都知道，不少人在这里和他谈过工作。

　　2101的落地窗外，可以遥遥看到楚氏集团大楼的轮廓。

　　他把白书瑶安置在床上。

　　没等多久，渡鸦的电话打了进来。白书瑶那所高中，档案系统防护并不严，很容易黑进去。

　　但是，沈未晞的档案，内容全都被删除一空，只剩一个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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