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一个星期的时间，策划了我们的告别。

我告诉他，我在这边的勘察项目提前结束了，需要尽快离开。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遗弃的孩子般的恐慌。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问我能不能不走。

我摇摇头，告诉他，在我走之前，我还想去一次短途旅行，就我们两个人。

我们去了海边。他很高兴，一点也不意外，那是我在他的年纪时，一直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我们脱掉鞋子，在沙滩上追逐打闹，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我们一起看了一场壮丽的海上日出，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时，我看到他被光芒映亮的侧脸，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对世界的惊奇。那一刻，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我的地图，而是亲眼去看世界的广阔。

那个夜晚，在海边的小旅馆里，我们做了最后一次爱。那是一场温柔到了极致的告别，没有悲伤，没有泪水，只有全然的交付与铭记。我想用我的身体，记住他每一个细节，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皮肤的温度。我知道，这将是我此生唯一的温暖。

第二天，我将他送上了回程的巴士。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他用力地抱住了我。“望叔，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他说。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好。”我回答。

又一个我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巴士开走，直到那个小小的窗口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转身。我的身体，此刻已经变得像风中的薄雾，透明得几乎要融入空气里。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需要再回家了。

早在我们出发去海边的那天清晨，我就已经写好了那封信，将它压在他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那时，我最后一次环视了那个承载了我一生回忆的家，将我简单的行李收拾好，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那个家，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只是拖着正在消逝的躯体，慢慢走到那个我们初遇的图书馆，坐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靠窗位置，静静地等待着终点的降临。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金色。

我想，他此刻应该已经快到家了。当他推开门，看到书桌上那封信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默念着留给他的最后话语，仿佛这样就能跨越时空，亲口在他耳边低语：

“亲爱的小昭：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有很多事，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或许你永远也无法理解。请你相信，我的出现是一个错误，而我的离开，则是对这个错误唯一的修正。

过去的几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谢谢你，让我重新感受到了活着的滋味。你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黑暗的人生。但是，我不能自私地将你永远留在我的黑暗里。你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属于你自己的未来。

我爱你，小昭。请相信这一点。我爱你，就像时间爱着它唯一的瞬间，因为它一旦发生，便成永恒。但正因为爱你，我必须放手。我不能再成为你的神谕，你的答案。你的人生，需要你自己去探索，去体验，哪怕会犯错，会受伤。

所以，去犯你自己的错，去走你自己的弯路，去爱你真正想爱的人。不要害怕犹豫，因为犹豫的尽头，才是你内心真正的选择。不要害怕失败，因为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你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我曾是你，所以我知道你所有的软弱与恐惧。但现在，我也知道，在那份软弱之下，埋藏着连你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巨大的勇气。

忘了我，然后，去过你的人生。

那将是我能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每一个字，都像是我灵魂剥离时留下的回响。

身体像被阳光蒸发的水汽一样消散，意识也开始模糊。在最后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场车祸。刺耳的刹车声，飞溅的玻璃碎片……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看到了那个满脸惊恐的自己。我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他。

“没关系了。”我对自己说，“你所有的错误，都已经被原谅了。”

那个惊恐的灵魂，在我的怀抱里，渐渐停止了颤抖。

最后一缕阳光扫过窗台，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本没被带走的、翻开的书，书页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呼吸。

……

几天后，少年许昭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选课表，面前摊开着那封信。信纸的边角因为被看了很多遍，都被摩挲得有些起皱。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纸页间，在他耳边不断回荡：

“去犯你自己的错，去走你自己的弯路……不要害怕犹豫，因为犹豫的尽头，才是你内心真正的选择。”

犹豫的尽头。

许昭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他拿起笔，在那张决定他未来的纸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力道，划掉了“城市规划”那个选项。

他没有立刻填上新的专业。

他只是在“建筑学”那一行字的后面，郑重地，为自己打上了一个问号。

那是他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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