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晨光薄薄地铺在榻榻米上。

望睁开眼。厨房窗玻璃上那道蒸气笑脸还在——三道弧线被夜凉凝成极淡的水渍轮廓。空气里残留隔夜咖喱的甜辣，混着榻榻米草席晒过太阳后微微发暖的干香。

镜前。头发蓬乱，发梢灰迹褪得只剩几根。嘴唇干裂比昨天好，唇面还残留着守莉那支薄荷润唇膏极薄的油润感——薄荷的凉意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层蜡质的滑。

视线落在壁橱角落。那只瓦楞纸箱露出半边底。透明胶带边缘发黄翘起。

望走过去。蹲下。膝盖完全弯折时髌骨内侧钝痛了一下——像有根细针从骨头里往外顶。她把纸箱拖出来。瓦楞纸在榻榻米上刮出粗粝的摩擦声。拇指指甲切开胶带——干脆的断裂音。

箱盖掀开。

最上层是BD。魔法少女动画的蓝光碟，封面女孩穿着粉白短裙，战斗服被魔物触手撕开半边。朔打工一张一张凑齐的限定版，碟盒塑料壳上贴着二手回收店的标签。碟片内圈印着极细银色标题，表面没有一道划痕。朔每次取碟只捏外缘和中心孔，手指绝不肯碰数据面。

放回箱里。

第二层，手办。"闪光"——金发金甲金色细剑。底座贴着日期标签，朔的笔迹：『2017.12.03』。墨水褪色，最后的"3"只剩模糊蓝色残痕。望把闪光转向箱壁内侧——面孔朝里，朝不能再被看到的方向。

第三层。衣服。

粉白短上衣。裙。白色连裤袜——脚跟有个极小的破洞，朔用透明指甲油涂过防止扩大。红色装饰项圈，仿制的。每一件都被反复折叠按压，每一道折痕都烙着无人知晓的深夜。

她把粉白短上衣提出来。棉质，洗过太多次，袖口粉白褪成近乎灰的浅色。布料举到脸颊，贴上左下颌——棉絮粗糙的纹路蹭过皮肤，残留一层淡到极处的洗衣粉味。十六年。一面镜子。一个少年与这件始终没被丢掉的、十六年间反复藏起又取出的衣服。

叠好。袖管对齐肩线，下摆对折再对折。叠得比朔任何时候都整齐。放进箱子。BD叠在左边，手办放在BD上面，上衣压在最上方。

拉开抽屉。朔的钢笔——笔杆裹着干掉的标签胶痕。撕下一页笔记本纸。笔尖在纸上先划出一道干涩浅痕，蓝墨才缓缓跟上。

『2002—2019』

纸条贴在纸箱内侧。胶带重新封箱。封好。

箱子上没有任何标记。一层灰，一层新胶带。望把它推进壁橱最深处。闷闷一声。壁橱门关上。

手机亮了。『今天带你去个地方——十点我来接你』。

十点欠五分。守莉推门进来——淡黄连帽衫，深蓝牛仔裤，手上两杯罐装奶茶。往望手里塞了一杯，铝罐温热从掌心往手腕方向爬了半寸。

「转学的事办好了。明天入学。」

望握罐子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关节微微发白，铝皮陷进一个浅凹。

守莉靠在流理台边，拉开拉环——咔嗒，奶香从罐口冒出来。上唇沾了一圈淡白奶沫。

「反正我会在学校陪你。走吧——出去逛逛。总闷在屋子里，人都要长蘑菇了。」

两点过后。两人并排走在通往商业街的坡道上。井盖铁锈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银光泽。贩卖机底下的甲壳碎片已被踩碎踩散，嵌在柏油路面颗粒间。

望的脚步骤停了一拍。

左手边岔巷。巷口贴着褪色的街区告示。巷深处青砖墙上残留着一小片不自然的灰白，雨水冲了多次也没冲净。巷子尽头那面墙，几道爪痕从砖面斜斜划下，深进砖体半指。

右肩胛骨猛地收紧了——往脊椎中线方向挤过去，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从背后压住。锁骨窝里泛起一阵钝胀，从那道已褪成淡粉的旧疤边缘往外扩散。大腿内侧的肌肉抽了一下，左腿膝窝软了半拍。

那个夜晚。那具两米高的褐色身躯。那根抵在新生的阴阜外侧、隔着丝袜仍能感知到脉搏蠕动的灼热茎身。

阴道内壁无意识地收缩了一次——一道极细的、从深处涌上来的酸。在午后的斜阳下，在巷口穿堂风带着苔藓湿气吹过小腿时。骶骨深处涌上来的痉挛——恐惧残留，又不止于恐惧。身体记得那件事。比意识记得更清楚。

守莉回过头。默了一秒。把奶茶罐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第二指节那个练田径留下的小茧块微微发亮。

望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松开掐进指节的手指——凹痕从白转红，血缓缓回填。迈出下一步。凉鞋鞋底拍在柏油路面上——响，脆，节奏均匀。

经过巷口。没有转头，没有放慢。巷子里穿堂风贴着大腿外侧擦过去。大腿内侧肌肉又收了一次。更轻，更短，一道还没成形就被咽下去的颤抖。

守莉没问。跟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斜阳下拖成两道等长的浅灰——肩膀比昨天更近了一点。

内衣店在商店街二楼，粉白色的装修。橱窗里假人模特穿着浅紫蕾丝款，胸前缀着缎带蝴蝶结。暖黄射灯在蕾丝纹路上投下细碎光斑。

望在店门口停住了。三秒。以前的月见朔连经过这种店都会加快脚步、低头不敢看。此刻她就站在门口，玻璃反射出自己黑发少女的轮廓——那道轮廓已经不再属于"经过"的人。

守莉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愣什么——进去呀。」

手腕被守莉的拇指和食指圈住——干燥的，有力的，田径队长的指节。望被拖进店里。空调冷气扑上后颈，风铃叮铃铃一串碎响。

守莉像逛自家后院一样松了手，往左侧棉质区走过去，手指在一排淡蓝内裤上滑过去。

「这个款我穿了一年了——支撑好又不勒，推荐。」她从货架上取下一件淡蓝无钢圈胸罩，往望怀里一塞。布料柔软，棉质里衬带着刚拆封的浆挺感。

「哎呀这个粉色蕾丝的好看——」手指停在中间货架上一套粉色蕾丝套装前，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不过你是学生。浅蓝和白色比较百搭。」

一边说一边抓起几件往望怀里塞。淡蓝棉质、白色无钢圈、浅灰基础款。望抱着那堆柔软的布料站在试衣间前，布料叠在一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捧着一团滚烫的东西。

以前只能在网上看的女性内衣，此刻正亲手挑选要穿在自己身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怀里那叠布料被压出一个浅凹。

守莉撩开试衣间帘子。「去换呀。我在这给你当参谋。」

试衣间里三面镜。头顶暖黄射灯在镜面上叠出重影。

「先穿那件淡蓝的——基础款最准。」守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随性又自然，像在给自己妹妹挑衣服。

望褪下上衣。锁骨窝在镜中被灯光照出极深的阴影。褪下短裤。赤裸。淡蓝棉质胸罩先穿上——无钢圈，前扣。棉质罩杯贴上乳肉时微微发凉，像被一片刚从阴凉处取出的布覆上来。乳尖在棉布摩擦下从软变硬，顶出两个细小凸点——那一小粒凸起隔着棉布被自己看见时，耳根热了一下。三角裤套上，棉质裆部贴住大阴唇——柔软，吸汗，像一层贴肤的温。

「怎么样？」

「……刚好。」

「换下一套。白色的——白色百搭。」

望脱下淡蓝，换上白色。白色蕾丝边缘比棉质更薄，大腿根部勒出极浅的红印——蕾丝的边像一道极轻的吻痕。镜子里，白色内衣在灯下微微反光，乳房被托住后胸型更明显了。

「这件显胸型。」守莉探头进来，声音带了点赞赏，没等望应答又缩了回去。

换到第三套，浅灰基础款。无钢圈，全棉。望穿上后对着镜子转了一下身——腰线从肋骨下缘凹进去，在髋骨处微微扩出。镜子里那个少女的腰侧弧度，是朔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

望正要脱下来。帘子外守莉的声音忽然变了——变轻了，带上一种狡黠的、慢下来的调子。

「呐呐，望——」

帘子缝隙伸进来一条手臂。守莉的手腕，关节骨分明的小臂。手指上挂着一件东西。

「——要不要试试这个？」

黑色蕾丝。极薄的黑色蕾丝面料，三角形剪裁几乎只有巴掌大。罩杯是半透蕾丝加一层极薄黑纱，布料少到仅能勉强遮住乳尖。三角裤更小——前片全蕾丝镂空，两侧是两条极细黑带，裆部一小片不透明黑缎，边缘缀着细小的蝴蝶结。

望的动作僵住了。

「嘿嘿开玩笑的——不过望要是穿了肯定很好看哦？」守莉在外面笑得没心没肺，捉弄人的快乐直白地从帘子缝里漏进来。

望的视线钉在那件内衣上，无法移开。

记忆自动浮上来。朔的电脑屏幕——入夜后反复播放的画面。情色片里穿着类似款式的女优躺在床上，双腿张开，露着最后的私处，对镜头露出挑逗的笑容。黑色蕾丝覆在乳上，腰侧细带勒进皮肤，裆部若隐若现。那部片子朔反复看了好几遍。每次放映结束，朔都盯着变暗的屏幕，嘴唇无声地动——好想变成她。

此刻那件情趣内衣就在眼前。守莉说是开玩笑。望的尺码。望的身材。穿上去。思绪飘了起来。

一阵灼热从小腹深处升腾起来。

那股热意从子宫上方出发，沿阔韧带往两侧铺开，过髂骨内侧，窜进盆神经丛——一锅刚烧开的水从腹腔内部往外浇。耳根像被火舌舔过，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尖。鼓膜里血液奔涌的声音盖过了空调的嗡鸣。阴阜那一小片皮肤在棉质内裤底下微微收紧——身体在替意识做出回答。

她赶紧把那件内衣推回帘子外。手指碰到守莉的指节——体温隔着蕾丝传过来，烫。

「……太露了，不穿。」

声音有些发抖。尾音在"穿"字上碎成了气声。

「知道啦知道啦——」守莉笑嘻嘻地收回手臂。帘子外传来她把衣架挂回去的金属碰撞声。

望在帘子后面蹲下来。腰腹弯折成蜷缩的角度。双手捂住脸——掌心贴在烧烫的颧骨上，隔着皮肤能感到血液在毛细血管里奔涌的热度。深呼吸。吸进胸腔的气被心跳撞碎成几段。再吸。再呼。鼓膜里血液奔涌的声音一格一格退下去，退到只比空调低频嗡鸣稍响一点的位置。

帘子外守莉在哼歌。某个广告的旋律，调子轻快。

望站起来。膝盖弯折时轻微酸胀。她把试穿的内衣一件一件叠好，手还在微微颤。深呼吸一次。手指稳了。

守莉把四套基础款往收银台上一搁——淡蓝、白色、浅灰、一套米白运动款。「这些都要。」店员扫码。嘀，嘀，嘀，嘀。守莉抽出银行卡。

望的视线往试衣间方向飘了一下。那件黑色情趣内衣——守莉挂回了帘子外侧的展示架上，此刻还悬在那里。半透蕾丝罩杯在暖黄射灯下折射出极细丝绸光泽，三角裤两侧的细黑带被空调风轻轻吹动。

守莉和店员说话——「这款会不会起球？」——店员低头翻看洗涤标签。

望的脚步移了过去。三米。腰侧擦过一排棉质内裤货架，指尖拂过衣架边缘——一道冰凉平滑的金属边从食指滑到无名指。两步到帘子前。伸手。中指扣住情趣内衣的衣架挂钩——与金属杆分离时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刮。一团薄薄的黑在手里捏住，蕾丝网眼硌着掌纹。薄到掌心能隔着布料感知脉搏的跳动——咚，咚，快得不正常。

退后两步。把黑色情趣内衣夹进守莉挑好的那叠内衣底层——最下面，被层层叠叠的素色棉布压住。罩杯和三角裤叠在一起，薄得没增加任何厚度。

手心里捏出了薄汗。

守莉转过头。「好了——走吧。」

「嗯。」

店员把内衣装进淡粉纸袋。那套黑色情趣内衣被四套棉质款夹在中间，从袋口看下去只能见到最上层那件淡蓝胸罩的棉质边。守莉拎起纸袋，塞进望怀里。「你的尺码——自己拿着。」

望把纸袋抱在胸前。棉绳在食指和中指间勒出四道浅印。纸袋提手被手心汗洇湿，纸面微微起皱。

推开门。风铃叮铃铃碎响。斜阳已偏西，在商业街水磨石地面上铺成橘金色。

守莉往前走了三步，回过头。「对了，你后来试的那件黑色——」

望的手指在纸袋绳上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基础款更实用啦。」守莉看望脸色不对，摆摆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望跟上。纸袋在手指间轻轻晃荡。怀里这团柔软的重量里，藏着一小片黑色的、属于自己的秘密。

傍晚。守莉走了。公寓六叠房间里贩卖机压缩机嗡鸣。

望把淡粉纸袋放在床上。先拿出四套棉质款——淡蓝、白色、浅灰、米白。叠好，放进衣柜抽屉最上层。手指碰到了最下面那团黑色。

蕾丝在指间展开。一套——罩杯和三角裤。半透蕾丝罩杯，极薄黑纱衬里，布料少到仅能勉强遮住乳尖。三角裤前片全蕾丝镂空，两侧两条极细黑带，裆部一小片不透明黑缎，边缘缀着细小的蝴蝶结。布料薄得透光，放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蕾丝网眼在黄昏光线下投出极细的碎影，落在生命线上。

她展开它看了看。罩杯。三角裤。从左到右。从蕾丝前片到黑缎裆部到两侧细带到边缘蝴蝶结。看了几遍。每一寸布料都被眼睛丈量过——像在丈量一个自己即将踏入的房间。

没有穿。胸口里翻涌的暖意和指尖微凉的蕾丝形成温差——一边是身体在烧，一边是布料在凉。她把它叠好——三角裤折在最里面，罩杯包在外面，叠成手掌大的正方形。收进衣柜最上层、不常开的那格抽屉。三套棉质内衣并排压在它上面。

关上抽屉。滑轨滚轮在木槽里发出干涩的滑动声。

没有穿。没有扔掉。

那天晚上望躺在床上很久。贩卖机压缩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窗外的蛾眉月在窗帘缝隙里忽隐忽现。翻到左边——心脏压在肋骨底下，隔着胸壁能听清每一下收缩与舒张。翻到右边——腹腔深处那团暖意贴着床垫慢慢扩散开。

比平时多花了很久才睡着。

周一。晨六点十分。

望站到镜前。天未全亮——灰蓝，地平线往上正渐次变白。脱下睡衣，赤裸。皮肤在灯管下泛着冷白光泽。乳房在胸廓两侧自然垂坠——B罩杯，水滴状胸型，乳尖在室温中微微挺起。腰线从肋骨下缘内凹进去。再往下——一线天，大阴唇饱满紧闭，无毛，阴阜在光下泛出珍珠层的淡白光泽。

盯了自己片刻。只是看——看一个认识了一段时间的人。一个正在被自己认下的人。

俯身，打开壁橱门。壁橱深处那只纸箱，『2002—2019』。重新关上。

拉开衣柜抽屉。最上层那格——四套棉质内衣并排叠着。淡蓝、白色、浅灰、米白。指尖停在白色那套上。视线往下偏了一寸——抽屉最底层，那团黑色蕾丝被压在棉质底下，只露出罩杯边缘一小截极薄的网纱。

手伸进去。三套棉质被掀起来——白色那套从中间抽出。抽屉推回去。那截黑色网纱重新隐没在素色棉布底下。

白色棉质胸罩先穿上。无钢圈，前扣——扣面合上时咔嗒一声轻响。棉质罩杯贴上乳肉，乳尖在柔软棉布下微微隆起两个浅弧。三角裤套上，纯白棉质裆部贴住大阴唇——柔软，吸汗，边缘不勒。棉布贴上阴阜的那一瞬，像被一只温的手轻轻按住。

穿上后对着镜子侧过身。白色棉质在冷白灯管下不反光，贴着皮肤像第二层皮肤。肩带在锁骨外侧各压出一道极浅的淡粉印痕。

从椅背上拿起制服。深蓝西装外套——左胸口袋边缘绣着都立高中圆形校徽。白衬衫先穿上——棉质刚拆封，领口浆过，挺括，贴着后颈时微硬。前扣。钮孔紧，拇指推第一颗时扣面在指腹压出浅圆凹痕。第二颗，第三颗。衬衫下摆塞进裙腰——裙腰内侧防滑硅胶条贴在髋骨上方，凉凉的一圈。

裙子。深蓝百褶裙。拉链在后腰。食指中指反折到背后夹住拉链头往上拉——金属声干脆，一拉到底。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三指。

深蓝半筒袜。袜口两条白线。从脚尖套入，袜筒顺小腿往上滚——袜口在小腿最粗位置下方收紧，不勒不滑。

领巾。深蓝缎带，穿过衬衫领口下方纽扣环，绕回正面打蝴蝶结。第一次右翼比左翼大一圈。拆掉重来。第二次——对称。

镜子里。黑发少女。深蓝制服。领巾蝴蝶结板正地贴在锁骨下方。百褶裙褶笔挺——新制服折痕还在，每一条褶子棱角分明。

抬起右手，指尖按在左胸校徽上——金属别针冰凉，隔着衬衫布料抵住胸骨柄。心跳从胸壁传到指尖：咚，咚，咚。稳的。

「望。」

念出这个名字。对着镜子。镜子里那个少女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口型。

沉默。等了片刻。把制服最下面那颗扣子扣上。

校门前。七点四十分。铁栅门半开，金属边框反射着浅金色的朝日。

守莉背靠门柱。同款深蓝制服——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领巾松松垂着。歪头看了望一眼，嘴角上扬。

「制服。很合。」

从头顶看到脚尖，再看回来。停在望的领巾蝴蝶结上。伸手——右手食指捏住蝴蝶结右翼，往外一拉再往回折。紧了半圈。

「蝴蝶结。第一颗扣扣太紧会勒。」

指尖把望衬衫最上面那颗钮扣往外一推——咔哒。领口松了半指宽，锁骨凹窝露了出来。守莉的指节擦过望脖颈侧面皮肤——干燥的，轻微摩擦热。望下颌微微往上仰了半度。

「走吧——先去找老师报到。转校生。」

中庭梧桐半黄半绿。教学楼入口铜色校训牌上，望看见自己的倒影——深蓝轮廓，黑发，裙摆在走路时左右轻摆。

走廊尽头。鞋柜。守莉蹲下来，从无铭牌的空格里取出白色室内鞋——全新，鞋底一粒沙也没沾。「你的。」望接过。脚套进去——鞋头软，足弓处微隆起支撑，软中带韧。

「二年三班。」

守莉推开教室后门。

四十五个人的抬头。有人继续说话，有人往门这边转过脸——目光落在望身上，从脸滑到领巾再滑到裙摆，重新回到脸。教室里的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一截。风扇嗡嗡打转。

讲台上班主任翻开花名册。

「新来的转校生——月见望。月见朔的表妹。」

朔的表妹。

握在裙侧的手指蜷了起来——百褶裙侧缝被指尖压出一个凹痕，指节泛白。嘴唇张开，舌尖顶在上颚前部。

「我是月见望。请多指教。」

声音穿过安静下来的教室——清亮，少女声线，最后两个字拖着极轻的尾音。四十五张面孔从不同角度看着讲台上这个穿制服的少女。有男生把自动铅笔夹在耳后，嘴唇张开两毫米，咽了一次口水。有女生用胳膊肘轻撞同桌，手掌挡着嘴说了句什么——望从嘴唇动作读出最后几个音节：『……腿好细。』

班主任指向第三排靠窗位。

「月见同学，你坐那里——星守同学的旁边。」

守莉侧过头，眼角往上弯了弯。她把左手放在桌上，手心向上，极轻地勾了勾。

望走过去。书包挂在桌子侧面挂钩上。坐下去——椅面冰凉，冰意透过裙子传到腿后侧。

守莉推过来一本新课本。国語Ⅰ。书脊挺直，内页尚未被任何人翻过。翻开第一页——取出铅笔，写下名字：『月見 望』。

守莉在旁边，手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虎口。侧脸在靠窗晨光中轮廓极为清晰——深蓝瞳孔被阳光稀释成近乎透明的浅蓝。

「朔的表妹——这个身份，就先这样了。」

望的铅笔停了零点几秒。继续写——"望"的最后一笔，横折，钩，横。力道没变。

窗外贩卖机被人投进一枚硬币——咔咚。风扇在天花板上转了不知多少圈。第一节课的铃响了。

放学后。守莉被田径队叫去开会，临走前在望桌上放了一颗奶糖。望攥在手心里，糖纸在掌心温度中慢慢变软。

膀胱已经胀了一整天。

午休时后排三个女生结伴去厕所——望的膝盖在桌下夹紧，大腿内侧肌肉绷了又松。第三节课课间前排女生朝她偏过头，嘴型刚张开——望已经把视线移回教科书上，拇指掐进食指侧面，掐出一道浅白月牙痕。男厕所的门就在走廊拐角，门牌上蓝色人形标志。经过时脚步顿了半拍。那个符号所代表的房间，已经把月见朔排除在外了。而另一扇——挂着红色人形标志的那扇——每一次推开都需要没有其他人在场。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鞋柜方向一格一格淡出，最后只剩贩卖机的低频嗡鸣。望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腹坠胀感在站直的瞬间加剧，膀胱壁被积了一天的尿液重量往下扯了一把。

走廊。望走进女厕——最里面那间。锁上门，脱下内裤。白色棉质那条，裆部一点点极淡的透明分泌物，不多，薄薄一层，黏液在指尖拉伸时牵出一道极细的丝——身体在这一整天里，悄悄地、不受控制地，为某些念头渗出了这一点点湿。

第一次在学校上厕所。坐下去。马桶圈冰凉——陶瓷的冷透过大腿后侧皮肤往上传了半寸，激得腰腹一缩。尿道括约肌松开。第一股尿液击入水面——响，脆，在白瓷内壁激起极细的回声。

「嗯……」

从齿缝间滑出来的。极轻极短。眉心皱了一整天的纹路在那声气音里松开了一半。她屏了零点几秒的气。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尿柱变粗变稳，击水声从清脆的点滴连成持续的低频冲刷。膀胱壁在收缩——那种紧了一整天的胀，从耻骨后方一寸一寸松开来。腹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缓缓抽走了，沿着尿道向外流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劲。尿液还在涌。她低头看了一眼——两腿之间一道淡黄色水柱微微发颤，尾端散成极细的水雾。击水声绵延不绝，在这个狭小隔间里回荡——五秒，十秒，十五秒。大腿内侧的肌肉从僵直转为绵软。小腹从鼓胀归于平坦。又过了几秒，尿柱才渐渐变细变散，最后几滴断续落在水面，叮，叮。尿道口残余一点温热的潮湿。膀胱彻底空了，盆腔里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松弛感——像被掏空了又重新被填满的那种松。

「呼……」

从胸口深处吐出来的。长的。慢的。尾音往上飘了半度——全身重量终于被卸掉后不经意的上扬。站起身。从墙侧铁盒里抽出两张卫生纸——纸面粗糙，浆过的硬边硌在虎口。对折一次。左手提起裙摆，右手从前面探入腿间——纸面贴住大阴唇。从前往后，一道短而轻的弧线。纸面擦过阴蒂包皮边缘时，肩胛骨微微收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肤比白天任何时候都敏感。翻开纸面——一小片不规则湿痕，中央洇着极淡的透明黏液。再对折，把湿面包在内侧。又擦了一次。第二张纸覆上去，轻轻按压——吸走残余潮意。纸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冲水，水声卷走一切。

洗手台镜子里。制服仍然板正，领巾没有歪。

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下午的太阳从窗外斜进来，把桌面照成一块金色矩形。守莉的桌面上还扣着一本《物理基础》，铅笔在旁边压出一道浅痕。窗外操场上，田径队在跑圈。守莉的淡黄连帽衫挂在第一道跑道外的双杠上。

望把目光收回来。又翻开教科书——第一页的『月見 望』已经干了，墨水渗进纸张纤维，微微洇开一点边。

她在这个教室里坐了一整个黄昏。

公寓。晚上九点。

望从浴室出来。头发擦到半干，湿发梢在睡衣肩部洇出一片深色水痕。拉开衣柜最上层抽屉——手停了一下。把那条淡蓝棉质内裤往旁边拨，指尖碰到那团薄薄的黑色蕾丝。

取出来。展开。蕾丝在灯管下铺开——罩杯和三角裤，薄得几乎透光。手指捏起三角裤两侧的细带，举到灯下。蕾丝网眼在墙壁上投出极细的碎影。

走到全身镜前。

赤裸的上半身。乳房在侧肋两侧微微垂坠，乳尖在浴后仍在挺立，热水熏过的淡樱色尚未完全褪去——那一小粒樱色在镜中比白天更鲜明。她把那条三角裤举到髋骨位置——悬在阴阜前方，没有穿进去。黑色蕾丝在镜中贴着小腹下方，镂空花纹让一部分皮肤从网眼中透出来。比棉质窄太多——两条细带在胯骨外侧的位置留出想象。

腹直肌不自觉地收紧了。肚脐往耻骨方向的皮肤微微凹陷。小腹深处那团暖意又升起来——不来自触碰，来自镜中的对比。那片黑色蕾丝覆在裸肤色上的假想画面。朔在深夜电脑屏幕上看过的那些画面——此刻只要把腿穿过那两条细带，镜子里的人就会变成画面里的那个人。

就差这一步。差把腿穿进去。

她盯着镜中那片悬着的黑。蕾丝的影子落在小腹上，像一道还没被决定要不要跨过去的门槛。手指在细带上微微收紧——指腹能感到蕾丝网眼细密的咬痕。

没有穿。

手指把三角裤从髋骨前方移开。叠好——三角裤折在最里面，罩杯包在外面，叠成手掌大的正方形。收进衣柜最上层、不常开的那格抽屉。三套棉质内衣并排压在它上面。

关上抽屉。滑轨滚轮在木槽里发出干涩的滑动声。

没有穿。没有扔掉。差那一步。

上床。被子拉上来。黑暗中贩卖机压缩机又停了。窗外——没有裂隙的天空，蓝得发黑。蛾眉月瘦瘦地挂在天顶。和望名字一样的那轮满月，还等在天体运行的轨道上。

新的一周从明天继续。

她闭上眼。被子里，手指在棉质内裤边缘停了一下——隔着抽屉木板和三层棉布，那一小团黑蕾丝沉默地压在衣柜最上层。嘴角维持着那道上弯。没有再笑，只是没把它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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