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下的约定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樱花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盛开了。

景站在吉川宅邸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鞘，指节泛白。三年前同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樱花，他亲眼看着竹取跪在树下，用一把短刀刺入自己的腹部。

“景哥哥。”

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樱花上移开，转身看向站在台阶下的少女。

瑶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和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景看得出，她的眼底藏着不安。从昨晚他告诉她要去吉川家担任广美的介错人开始，她就没有真正笑过。

“走吧。”景伸出手。

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两人沿着石阶向上走，两旁的樱花开得正盛，花瓣不断飘落在他们的肩头。景刻意低着头，不去看那些花，但他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一片落在瑶发间的花瓣。他伸手想要帮她拂去，却在碰到她发丝的一瞬间僵住了。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竹取。三年前的竹取也喜欢在头发上别樱花，每次他帮她摘下来的时候，她都会笑着说谢谢。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瑶，是竹取的妹妹，是一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孩。

“景哥哥？”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景回过神来，迅速收回了手。“没什么，有花瓣落在你头发上了。”

瑶没有追问，但她握紧了他的手，像是要传递某种力量。景感到一阵暖意从掌心传来，心底的阴霾稍稍散开了一些。

他们穿过正门，走进了吉川家的庭院。院子很大，中间种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树下铺满了落花。景的脚步顿了顿，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棵树上——三年前竹取切腹的地方，也有一棵这样大的樱花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的樱花也是开得这样灿烂。竹取跪在树下，白色的和服被血染红，她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景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刀，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他记得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在那一刻充满了痛苦和期待。

“景，砍下来。”她这样说着，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他做不到。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血一点一点流尽，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说话，直到她的身体缓缓倒下。而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刀始终没有落下。

“景哥哥。”

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景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低头看向瑶，发现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那双和竹取相似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

“我没事。”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了紧他的手。然后她踮起脚尖，伸手拂去了他肩上的花瓣。这个动作让景的身体微微一僵，因为三年前的竹取，也喜欢这样做。

“樱花很美，”瑶突然开口，“但也很残忍。”

景愣住了，他没想到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向她，发现她正盯着那棵樱花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竹取姐姐也很喜欢樱花。”瑶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曾经告诉我，樱花盛开的时候最美，但也意味着凋零的开始。她说，人也是一样，在最美好的时候离开，才能永远被人记住。”

景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瑶在说什么，三年前的竹取，就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选择了切腹。那时候瑶才十一岁，她亲眼目睹了姐姐的死亡，就像他一样。

“瑶......”景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瑶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景感到心酸。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一直在自责，但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景哥哥，我们进去吧。”瑶拉了拉他的手，“吉川小姐还在等着我们。”

景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向了道场。

吉川家的道场很大，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景看到广美正跪坐在道场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和服，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你们来了。”广美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还以为景先生会不敢来呢。”

景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吉川小姐，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是吗？”广美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景身上，“那三年前的事情呢？你也答应过竹取小姐要当她的介错人，结果你做到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入景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眩晕，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竹取的声音——景，砍下来。

“广美小姐！”瑶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请你不要提我姐姐的事情！”

广美转过头看向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津子，你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吗？”

“我叫瑶。”瑶一字一字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不觉得你提起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广美冷笑了一声，“有意义？当然有意义。我只是想知道，景先生到底有没有资格当我的介错人。毕竟，三年前他连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

“够了！”瑶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姐姐的事情不是景哥哥的错！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景伸手拦住了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吉川小姐，我知道你对我不信任。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明天的仪式，我一定会完成我的职责。”

广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不过我有言在先，如果明天你让我失望了，我会让整个町的人都知道，你景不过是个懦夫。”

说完，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道场。

道场里只剩下景和瑶两个人。景缓缓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广美的话像是一把利刃，将他心底的伤口重新撕开。

“景哥哥。”瑶走到他身边，轻轻跪坐下来，“不要听她的话，她什么都不懂。”

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三年前没能挥下那一刀，现在却要成为另一个女人的介错人。他不知道这是惩罚，还是救赎。

“你知道吗？”瑶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觉得景哥哥明天一定会故意砍歪。”

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瑶，“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瑶的笑容变得有些调皮，“景哥哥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砍下去呢？到时候你一定会在最后关头犹豫，然后一刀砍偏，让吉川小姐多受点罪。”

景被她的话逗得哭笑不得，“瑶，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瑶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景哥哥，如果你真的下不去手，那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我只在乎你。”

景的心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瑶总是这样，总能看穿他的心思，总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力量。

“而且，”瑶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如果明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代替你向吉川家谢罪的。”

“瑶！”景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没有说傻话。”瑶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果景哥哥因为这件事名声受损，那我就去吉川家切腹谢罪。反正我是一个医士，医士不能切腹的规矩，对我来说并不适用。”

景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伸手抓住了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皱眉头，“瑶，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

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景哥哥，你终于有反应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沉默下去呢。”

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松开手，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但瑶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他不能失去瑶，就像他不能失去竹取一样。如果连瑶也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瑶，”景的声音有些沙哑，“答应我，永远不要做傻事。”

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是他在安慰她时做的那样。这个动作让景感到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竹取，她也是这样，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摸着他的头说“没事的，我在呢”。

可是竹取已经不在了。

“景哥哥，”瑶的轻声开口，“我知道你在想竹取姐姐。我也在想她，每一天都在想她。但姐姐已经离开了，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你还有我，我也有你。”

景闭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伸手将瑶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景哥哥，”瑶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明天的事情，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如果真的不行，我们就逃走吧。”

景忍不住笑了，“逃到哪里去？”

“哪里都好。”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景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如果明天我真的下不去手，我们就逃走。”

瑶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会反悔的。”景说着，松开了她，“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站起身，向道场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景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道场，那里还残留着檀香的味道，还有广美留下的那种孤寂的气息。

他突然想到，广美或许并不是真的想死，她只是太孤独了。就像现在的他一样，如果没有瑶，他可能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景哥哥？”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景收回视线，走出了道场。

庭院里的樱花还在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瑶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然后轻轻吹走了它。景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一刻很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永远记住。

“走吧。”景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家。”

瑶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走出了吉川宅邸，走入了暮色笼罩的街道。身后，樱花还在飘落，像是永远不会停歇。而景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该来的事情，终究会来。

女人的战场
夜色渐渐深了，吉川宅邸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影。景牵着瑶的手走在回廊上，木屐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本应离开，但广美派来的侍女在门口拦住了他们，说小姐有请。

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瑶握紧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景哥哥，我们去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瑶的声音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侍女将他们引到广美的房间前，拉开了纸门。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广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头发披散下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请坐。”广美指了指面前的坐垫，语气淡淡的。

景和瑶在坐垫上跪坐下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薰衣草混合着檀香，让人心神不宁。景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精致的樱花纹样，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广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景先生对那把刀感兴趣吗？那是家父从京都带回来的名刀，据说是某位大名切腹时用过的。我明天就要用它了。”

景的心猛地一沉，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吉川小姐，你真的决定了吗？”

“当然。”广美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我已经准备了三年，从知道竹取小姐切腹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她说着，目光落在瑶身上，“说起来，津子，你姐姐的事情还真是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呢。”

瑶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广美小姐，我叫瑶。而且，我姐姐的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哦？是吗？”广美放下折扇，向前倾了倾身子，“可我听说，你姐姐那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和服，头发上别着樱花，跪在树下，就像是要出嫁一样。她一定很漂亮吧？景先生是不是也被她迷住了？”

瑶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我姐姐确实很漂亮。不过，广美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广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很羡慕你姐姐。她能在自己最美好的时候离开，让景先生永远记住她。而我呢？我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被人真心爱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凉，但很快又被那种高傲的语气掩盖，“不过没关系，明天之后，景先生也会永远记住我的。我会成为他第一个介错的女人，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瑶抢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广美小姐，你错了。你不是景哥哥第一个介错的女人。”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拂过纸窗的声音。广美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

瑶站起身来，走到广美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三年前，景哥哥就是竹取姐姐的介错人。他亲手砍下了她的头颅，只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广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窗框上，“不可能！如果他是介错人，为什么竹取还会死？为什么全镇的人都在说他见死不救？”

“因为那是一场私下的仪式。”瑶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天晚上，竹取姐姐偷偷离开了家，去了神社后面的樱花林。她早就写好了遗书，说是自愿切腹，不让任何人追究。景哥哥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切腹了。”

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木地板上，“我躲在树后面，亲眼看到了那一切。竹取姐姐跪在那里，白色的和服被血染红，她看着景哥哥，一直在笑。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只看到她最后倒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容。”

“景哥哥跪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刀，浑身都在发抖。他哭了，哭得很厉害，但他还是砍了下去。那一刀很快，很利落，就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然后他抱着竹取姐姐的头，跪在那里哭了一个晚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广美靠在窗边，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她看着瑶，又看了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景，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所以，”瑶擦了擦眼泪，声音变得冰冷，“广美小姐，你以为你能成为景哥哥第一个介错的女人，以为你能在他心里留下独特的印记。但你错了，在他心里，第一个女人永远是竹取姐姐。你永远也比不上她。”

广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愤怒的光芒，“那你呢？津子，你不也是竹取的妹妹吗？你以为你能取代她吗？”

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带着深深的忧伤，“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姐姐。我只是想要珍惜景哥哥，想要让他活下去。广美小姐，你知道吗？三年来，景哥哥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他总是在梦里喊竹取姐姐的名字。他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

“我能做的，只是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我不奢求他能忘记姐姐，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广美沉默了。她看着瑶，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女孩，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以为自己能通过死亡获得景的注意，却不知道景的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人。她以为自己在玩一场高明的游戏，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你们走吧。”广美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瑶没有动，她看着广美的背影，突然开口，“广美小姐，你真的想要死吗？”

广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如果你真的想死，你不会等到现在。”瑶继续说道，“你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让你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景哥哥，他只是你的一个执念。你真正想要的，是被爱，被珍惜，而不是在死亡中寻求什么解脱。”

广美猛地转过头，眼里闪过泪光，“你懂什么？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父亲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我母亲只关心我的礼仪教养。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算计我，都在利用我。只有死亡，只有死亡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那就活着。”瑶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活着，去决定你想要的生活。没有必要用死亡来证明什么。你还有机会，还有很多可能。”

广美愣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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