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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手掌浅浅盖在眼上,符华长叹一声,“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离迟到最近的一次……”
“人生新体验,赚到了呢。”
符华白了一眼右手边从始至终都带着一抹笑意,现在仍云淡风轻为自己系安全带的人,好像刚才和自己一起拎着行李箱飞奔的人并不是她。五六千块钱差点打水飘,符华也不知道她傻乐个什么劲。
本来出租车都开出了几公里,符华突然想起有东西忘了带,忙令司机又开回去一趟,这就导致原本丽塔计算的刚好的时间除了岔子。等她们到机场,整个航站楼都在喊她们的名字,两人一路插队一路道歉,终于赶在最后上了飞机。
虽然是她的原因导致两人差点误了飞机,符华却越想越觉得滋味不对,细细一品,有种被拐上黑船的感觉。
她又叹了口气,她已经开始怀念自己的办公桌了。
所以就不该答应她,简直鬼迷心窍。
趁着头顶的小电视播放安全事项,丽塔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余光瞥见某人跃跃欲试凑上来的头,她主动和符华解释:“我在和民宿老板联系,她说会来接我们。”
被看破心思的人略感尴尬:“挺周全。”
“嗯,虽然是个名不经传的小民宿,但都是好评,哦对了……”
空乘人员开始做起飞前检查,并沿路提醒旅客关闭电子设备,丽塔快速结束与手机对面的聊天,打开飞行模式收起手机。
“其实除我们之外还有一位客人,女性、独身,老板的评价是个乖巧安静的人,对方说不介意与我们拼,还主动承担做饭的工作,所以我擅自应下了,你介意吗?”
“我都可以。”符华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件事上,见丽塔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她询问道,“累了吗?”
丽塔点点头。激情燃烧殆尽的寂寥像直截了当地剜去了身体的一部分,疲惫感接踵而至,她呼出一口气,让自己陷进并不舒适的飞机座椅里。
符华把暖风出口都掰向丽塔,想了想还是向路过的空乘人员要了张毯子搭在她腿上:“睡一会?”
丽塔摇了摇头。她不想睡,现在已经到了分秒必争的地步,把与死亡拉锯抢来的时间用来睡觉,未免太奢侈了,可以的话直到死亡降临的前一秒,她都不想闭上眼,把这个世界,把身旁这个人牢牢印在瞳孔里。
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将她的贪婪与傲慢演绎得淋漓尽致,但是谁又能指责什么呢?她不是那种把身体情况当借口而恣意妄为的人,只不过想趁这最后的时间,和心爱之人去做真正想做的事,这只是小小的、对普通人来说微不足道幸福,却因和死亡挂钩不得不被打上“贪婪”的烙印,那么即便她稍稍任性一点,也是能被原谅的吧?
她看向符华。察觉到她的注视,符华微微侧头,草草与她的视线碰撞,又匆忙移开,她在解缠成一团的耳机线,被丽塔盯着,手心不由自主出了汗,好不容易理出些端倪的线经她一扯又变成了结。
她略略负气,更多是有点难为情:“别盯着我……”
丽塔觉得好笑,有那么一瞬,她想不顾一切地吻上符华那张微启的薄唇:“那我要看哪里?”
符华抬手往窗外一指,丽塔听话的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
她们这次买得是靠窗的位置,从小小一方窗子看出去,飞机正在缓慢推出停机位,顺着跑道加速。
周围的景物依次向后掠过,丽塔看着看着,突然有点惶恐。伦敦这座城市几乎与她的人生融为一体,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自以为对它感情淡薄,她总觉得自己只是被禁锢在这片惨淡的云层下,真正的她向往着更高更远的地方。她有一本厚厚的自制旅行手册,为了在将来的某一天与这些美景相遇,她拼命赚钱,眼下真的要离开,哪怕只是暂别,心头都被离乡的愁云笼罩。
叶落归根,神州词里的意向美总是精致的令她叹服。
符华终于在飞机起飞后鼓捣好了手里的耳机线,她递了同方向的一只给丽塔,丽塔顺从地接过,塞进耳朵里。
她的头歪向符华这边,最后索性搁在符华肩上。符华整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她心虚地张望了一下,周围人大多在闭目养神,醒着的也在做自己的事,因自作多情而略感懊恼的符华努力挺了挺腰杆,为了让丽塔靠得舒服,于是,丽塔含糊的声音随着嘴唇的细微开阖擦过她的脖颈:“有机会,想去华的家乡看看。”
“嗯。”
得到她的首肯,丽塔的手指从她指缝间滑入,柔若无骨的小指以极轻的力道小心翼翼勾住了她的小指。符华顿时觉得眼眶有了些热意,她怔怔地盯着机舱顶部半晌,静待鼻腔内的酸涩消失。
符华的歌单透着一股如她本人那般的清冷与疏离,几乎都是纯音乐,主乐器是她最爱的小提琴。
丽塔闭上眼。
当视觉被遮蔽,其他感官就得到了释放,指尖传来略微急促的心跳使她安心,她试着将自己沉浸在小提琴悠扬绵柔音色里,想象着松香的粉末顺着琴弓簌簌飘落,像苔原上被风卷走的碎雪,想象自己不再身处狭小拥挤的机舱,而是窗外那万米高空之上俯瞰云层下的海面。
黑与白、朝与夕,太阳与月亮交汇,四季揉杂进冰雪中,天与海的界限在她眼中不再清晰,暧昧的光影中,只有点点星光坠落在幽蓝色的冰面上。
随后她意识到,不是冰面,那是符华的眼睛。
当一切情绪沉淀下来,那双眼睛就像覆着一层柔软的膜,蓝色紧贴在表面,折射出层次感十足的晶莹剔透的光芒,只有这样一双眼睛,才装得下漫天星辰。
符华是被飞离平流层的颠簸惊醒的,她取下耳机张开嘴,平衡鼓膜内外压,将自己与周围的喧嚣拉近了些。
飞机座椅太硬,她睡得并不好,稍一动,全身各处都传来噼里啪啦的舒展声。符华揉着酸痛的脖子,眼睛不自主地转去丽塔的方向,而她的旅伴正将整个人贴在飞机窗上,忘情地凝视着窗外的风景。
符华顿时有些好奇,她收好耳机,凑到丽塔身边。感受到她的气息靠近,丽塔回过头,噙着一抹轻盈的笑意,让开了窗边的位置。
白色。
雷克雅未克呈四十五度角斜跨窄小的机窗,整座城市在机身下方熠熠生辉,漫无边际的白色旋转铺开,白得耀眼,白得纯净,像极了上帝在海面上空打翻了一桶乳白色的染料,神圣感十足。
只是俯瞰这座城市,难以言喻的安宁感便在心头慢慢弥漫开来。她与丽塔对视,双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圣诞灯光般温暖的笑意。
这个季节并非旅游旺季,航站楼内只有和她们同乘一班飞机的旅客在有序出站,候机厅零零散散站着几个接机的人。这种情况下,出站口那个怀抱写着她们名字的牌子、看上去百无聊赖的灰发女子就显得格外醒目。
结伴同行的两名女子,辨识度或许比符华想象的高,从她们出现在出站口,这位好像就直接认定是她们,视线一直跟随她们绕过层层隔离栏。
两拨人互相打量着在对方面前站定,最终还是对方先一步:“希奥拉。”灰发女子把姓名牌扛上肩,伸出手,大方地介绍自己,“Raven‘s的老板,洛丝薇瑟小姐同时购买了导游服务,所以我也是你们这次旅行的导游和司机。”
“叫我丽塔就好。”
“符华。”她紧跟丽塔之后与希奥拉握了握手。
符华猜测这位小姐绝对不超过25岁,希奥拉只在毛衣外套了件短款羽绒服,下半身是让符华看得直皱眉的破洞牛仔裤和运动鞋。她看起来丝毫没觉得冷,羽绒服拉得大开不说,双颊不可思议的带着层薄粉,加上唇角那粒痣,让那凌厉的眉眼揉进了些暖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青翠欲滴的植物一般蓬勃向上的朝气。
看看希奥拉,再看看自己身上这里外三层的保暖衣物,没有哪一刻比眼下更能让符华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时候也不早了,就别站在这浪费时间了,走吧,车在那边。”
希奥拉积极地伸出手想接符华手里的行李箱,被符华婉拒了。异国他乡,谨慎些总是好的,原本她还在担心希奥拉是否会因她的戒备而不满,没想到对方很自然收回手,一耸肩带过刚才的尴尬,顺从地走在前面为她们带路。
她们沿停车场主路找车时,沉甸甸的天终于飘下了大块大块絮状的雪。落地再看这里的建筑和伦敦并无明显差别,错落有致的房顶上落着厚厚一层积雪,雷克雅未克就在这片白中静穆。
符华打量着与她们隔了几个身位的背影,希奥拉的身姿挺拔,刚才她就发现,她在站立时会不自觉下颌收拢、挺胸、收腹,极为讲究,而现在,符华低头看着雪地上印出的一串规律的脚印,还有她自然下垂,随走姿小幅度摆动的右手上茧的位置……符华眼皮跳了一下,身为医生她阅人无数,对身体所传达的各种信息更是敏感:“军人?”
“啊?啊,你说我啊,”希奥拉摆摆手,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没那么光辉,前雇佣兵。雇佣兵民宿老板,很有安全感吧?”
“那得看这位雇佣兵是因为什么成了‘前’雇佣兵。”符华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
“没你想得那么复杂,钱赚够了,自然不想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希奥拉在一辆灰色的柯尼塞格后面停下了。
“……”符华的目光在车和人身上反复游走。
希奥拉行云流水般掏出车钥匙,开锁,她转着手指上的车钥匙:“我可是前北美第一的雇佣兵。”
“……”
“你,不是医生就是教师吧?据我的经验,这两种职业可是相当的——”希奥拉意味深长的表情,她玩味地冲丽塔扬了扬下巴,“这位美女,不如再考虑考虑,换个女朋友?”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丽塔的口吻不疾不徐,表情是一副一板一眼就事论事的模样,如同一记重拳将符华心中那点微妙的悸动和期待击得粉碎。紧接着,希奥拉眼神中的怜悯对她进行了第二次暴击,符华狠狠剜了她一眼,几步上前拉开车门。
烟味。
打开车门,一股极淡的陈烟味混着薰衣草香氛飘了出来。符华皱眉。她对烟味很敏感,也不喜欢,考虑到对方之前的职业,倒也算意料之中?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在心里翻个白眼。
她退到一边,让丽塔先上车,自己拖着行李向后走,希奥拉已经打开后备箱等着了。符华这次没有推脱,无视了她脸上的调笑,把行李箱伸手一递掉头就往回走。坐进车里她才发现还有一个人,更令她惊讶的是,这位还是个熟人。
几乎同时,端坐在副驾驶上那位深蓝色长发的女性也把也从后视镜看到了符华,两人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芽衣小姐!?”
“符华医生!?”
“哟,熟人?”最后上车的希奥拉感慨,“世界真小哈。”
“雷电芽衣,请多指教。”
“丽塔·洛丝薇瑟。”丽塔伸出手,同雷电芽衣握了握。
雷电。这个姓氏并不常见,丽塔只能想到那个雷电。
她埋头沉思的短短片刻被雷电芽衣感受到:“是的,”雷电芽衣神色无常,甚至主动捕捉了丽塔未说出口的话,“如您所想,‘逆熵’,是我父亲的公司。”
当年那个跨国日企业逆熵的经济纠纷案大到连符华这种完全不涉及该领域的人都知道,作为CEO的雷电龙马遭诬陷入狱,公司的股票跳楼大跌,整个公司濒临破产,多少业界人士断言逆熵爬不起来了,可瘦死的骆驼终归是比马大,雷电龙马出狱后,逆熵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终究以雷霆之势卷土重来了。算算那段时间刚好是雷电芽衣高中时,周围人都处在敏感又势力的年纪,想必这位大小姐当时的日子不比她家的公司好过多少。
丽塔还没来得及对她心生怜意,一杯温水、半个手掌大的瓶盖被放在她面前的餐桌上。
瓶盖里躺着她日常服用的几种抑制物药品,有胶囊也有药片,林林总总十多个。
这数量看得雷电芽衣直皱眉,两位当事人面色无常,其中一位还有闲心插科打诨:丽塔熟稔地拿起药,一粒粒丢进嘴里,还不闲着地嘀咕:“我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疗养。别把我当病人啊。”
“自己听听,这说得是什么话。”符华屈起指节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换来丽塔一个奶猫撒娇一样毫无威慑力的怒视。
“丽塔小姐她……”
符华看着明显表露出犹疑不决的雷电芽衣,又看着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专注吃药的丽塔:“别害怕,不传染。”
“不,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符华会意。她的手不自觉去寻找口袋,意识到自己只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并无白大褂这层屏障,她双手抱胸,视线沉了沉:“不太乐观。”
“我觉得实话实说也无妨。”丽塔晃了晃手中的瓶盖,几乎听不到药粒撞击在塑料壁的声音,“这种剂量的药,怎么想也不是‘不太乐观’的程度吧。”
“……别这么说。”可又该怎么说呢?符华抿了抿唇,放弃般叹了口气。
盯着丽塔吃完药,她从口袋里摸出块糖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转头去整理她们的行李。
气氛顿时下降了几度,雷电芽衣在这种微妙的沉闷中艰难呼吸着,她看看符华,又看看丽塔,绞尽脑汁:“我当时住院时,符医生可没这么体贴。”雷电芽衣尝试着打趣道。
丽塔撕开包装,将乳白色的糖块送进口中,微微鼓起的一侧腮部让她看起来像屯粮的冬日松鼠,说话时,一股诱人的奶香流入空气中:“整天板着脸?”
雷电芽衣会意地补充:“说话都是命令式语气,还吓哭过好几个实习医生。”
“口头禅是:‘我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符华充耳不闻,有条不紊的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任凭两个女孩在她背后咯咯笑个不停。她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在享受照顾丽塔的感觉,丽塔不时表现出的依赖让她有种微妙的成就感。
她把带来的药按存放方式分门别类收纳整齐,挑出需要低温冷藏的放进冰箱,收拾的过程中她无数次感慨丽塔的细心,不大的医药箱在丽塔手里展现出超乎其原本容量的容纳力,该带的都带来了,不该带的——比如这一大把注射器——也带来了。
最后她从背包中取出把差点害她们误机的罪魁。这是个液氮盒,其光滑的金属表层模糊倒映着符华的身影,直到现在她仍不懂自己当初的心血来潮源于什么,不过她向来擅长安慰自己,带来就带来吧,希望不会有用到的时候。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将其放进冰箱深处。
“真是……”雷电芽衣拭去眼角笑出的点滴泪水,“看到医生就让我想起住院那段时间,当时真是受医生好多照顾。”
感受到丽塔关切的眼神,雷电芽衣摇摇头:“只是有些胸闷,检查过后显示一切正常,医生当时说是……是……?”
“精神系统紊乱所引起的心肺负荷的增加导致的胸闷气短。”收拾完东西的符华搬了个椅子,忸怩着挪到两人身边就坐,“简言之——心病。”
雷电芽衣讪讪地颔着首:“给医生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不麻烦,我没做什么。”
符华的坦然让另外两人陪了笑,她本人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强调似的解释着:“这病不属于心胸外,我本想直接移交心理科的,但是她的父亲却强烈要求在心胸外住院观察。医院的病床来者不拒,但也不是想住就能住的,我劝阻了几次,但雷电先生的态度之强硬令我惊讶,反而更令人在意,我不免多了句嘴……”
她以征询的眼神看向雷电芽衣,后者解释:“家母在我两岁时去世了,死因是心衰,我想,父亲当时是真的怕了吧……”
“虽然这位父亲的逻辑顺序出了点问题,通常是心衰导致的胸闷而不是反过来,既然病人家属强烈要求了,加之心胸外空床很多,我收下了病人。”
也是在那时,她这才得知这位急得脑袋冒汗、脸红脖子粗的父亲,是跨国企业“逆熵”的CEO雷电龙马,而她的病人,可是实打实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虽然家境优渥,雷电芽衣却只有大小姐气质,毫无大小姐脾气。不论是对医生、护士还是其他病人她都亲切有礼、进退得当,闲来无事时除了睡觉就读书,所以符华对她的印象很好,查房时偶尔会和她聊几句。
美中不足的是她有个闹腾的女朋友,每天风风火火来探病,风风火火回,拎着大包小包零食,没话找话般缠着自己问这些东西适不适合病人吃。
说起来,就是因为帮她取花,自己才结识了丽塔。
“卡斯兰娜小姐还好吗?”
“……”
雷电芽衣拢了一下左颊的鬓发,眼睛在刘海的掩盖下闪烁不定。
“我们分手了,前不久。”
这个回答令符华大吃一惊,惊讶过后却也有点意料之中的感觉,她笃定了一种可能性:“你当时的病,和她有关。”
雷电芽衣点点头。
“所以你这次旅游是散心?”
“是的。”
“是……有什么矛盾吗?”起码在当时来看,两人间的氛围仅仅是有点微妙,表面上还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或许在冥冥中我早已有了答案,她很好,我们也没什么矛盾,是我……太贪婪了。”
“我自作主张把我的一切都给她,然后理所应当甚至变本加厉希望从她那里获得爱。而她平等的对待所有人,就像当初她拯救了我一样,我这才后知后觉:谁也不能一辈子都追逐太阳。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已经在这段感情中毫无尊严。”
雷电芽衣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视线落在远处,像深陷回忆,由此露出了一抹难堪的苦笑:“太过狼狈,太过患得患失,为了不失去她,连自己都舍弃了,到最后,却连追上她的力气都没有。”
“符医生、丽塔小姐,你们明白这种感觉吗?并不是谁犯了错,也不是不爱了,只是累了,或许仅一个日常生活中不经意的小细节,你突然发现连抬眼看她的背影都会疲倦,于是决定不让这个人参与你余下的人生。”
“当我说出那句话,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五官开始颤抖,难以置信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但当时我已经下定决心,于是我重复了一遍:‘分手吧。’琪亚娜说:‘好。’我问:‘你不问为什么吗?’她终于笑了,依旧是那种最初令我心动的笑容:‘我相信芽衣的选择。’”
“互相道了再见,我们同时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渐行渐远,直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才意识到,我与她的一切都结束了,曾经那些美好都已成过眼云烟,但我还不曾向她道谢过,也再没机会向她道谢了。” “我想,不论是分道扬镳还是携手同行……”
“——别留下遗憾。”
“呼——” 符华眯着眼,看着呼出的热气在半空化作丝缕,与屋外带着雪香的空气融为一体。 雷电芽衣的故事令她有些阴郁,符华一时觉得有什么沉甸甸压在心头,为了纾解这份烦闷,她选择去屋外吹吹风。
她在半敞开式的走廊漫无目的地挪动着脚步,脚底的雪被反复踩实,还是在她踏下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阵风吹来,符华拂开粘在唇角的发丝,把羽绒服拉到最高,紧紧裹在身上,耸起肩,缩着脖子,将半张脸埋进领子里。 借着踱步,她悄悄透过窗户向里看。少了自己这个阻碍,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年龄很快就熟络起来。此刻看似是找到了共同话题,聊着聊着,不时笑作一团,是能令符华艳羡的其乐融融。
太阳啊…… 和雷电芽衣不同,她深藏于内心深处的感情,是无法与任何人诉说的,因为她不仅想追,甚至想把太阳囚在自己身边。
很多时候,人的欲望并不是立刻产生,而是慢慢的、悄无声息的。
起初仅仅是注视,到想要拥抱,再到视线会不由自主的集中在那张薄薄的唇上……符华时常觉得自己胸膛中央揣了个气球,丽塔每次触动她的心弦,这个气球就会随之膨胀、再膨胀,让她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想从丽塔那里获得更多,直到这颗心已经承载不了膨胀的欲望,迫使大脑频频生出给丽塔打上“我的”这一标签的念头。
我的女朋友,我的丽塔。
每次在脑内构想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这些字都无数次在舌尖滚过,烫得她整颗心没来由发慌。
但是丽塔却说: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吗……”符华低声重复了一遍。
丽塔的这句话,轻而易举否决了她未曾说出口的感情,不甘心,甚至是有些愤怒,是一种像极了失恋那般痛苦的感情一下子吞噬了整颗心脏。冷静下来细想,她从没表明自己的心意,也确实没考虑过丽塔拒绝自己的可能性,明明无凭无据,她却对丽塔和她抱有同种感情深信不疑,这种自负的依仗不过是丽塔的温柔罢了。
想独占这么完美的人,此刻独自黯然神伤就是这自负的代价吧。
“哈……”符华深深叹了口气。
她的阴郁没能持续太久,就被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打断了。符华抬头望向声源处,只见希奥拉引以为傲的柯尼塞格缓缓从大门口驶入,沿着另一条主路拐了个弯,在疑似储物室的独立小屋前停下了。
此前希奥拉说要去接孩子,把三人放在门口就走了,现在看来是回来了。小空……是吧?符华回忆着雷电芽衣给的情报。
果然,车门打开,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紫发女孩跳下车,她还没撒开欢跑,就被捉住后颈衣物,随即笼进希奥拉展开的外套下。两人嬉笑着在雪中奔跑,由远及近,然后一头钻进符华所在的屋檐下。 “冷死了冷死了——!”
一路都被希奥拉护在怀里,小空身上几乎没有雪,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连眉毛都挂着一层薄雪的希奥拉。这一大一小在原地跺脚,像某种犬科动物那般抖掉鞋上的雪。
发觉身旁还有陌生人,小空下意识想往希奥拉身后躲,却被眼疾手快的雇佣兵小姐按住肩膀推了回去。
符华静静看着频繁进行眼神交流的两人, “那个,您好。”小空忸怩着,献宝似的从怀里的马克兔背包里捧出一张卡纸举到她面前,“这个,送给您。”
努力举高卡纸的两只小手红红的,衬着她同样红扑扑的小脸蛋,让这个紫发小女孩无邪得像个漂亮的小天使。
符华接过她手中的卡纸,打开一看,是女孩手绘的贺卡,由稚嫩笔触描绘的雪花和星星拱卫着正中间一个符华不认识的单词。还没等她说点什么,小女孩趁机一扭头躲回希奥拉身后,揪着她的外套怯生生探出小脑袋打量她。 符华并不知道该如何和小孩子相处,心胸外也会有小空这般大的孩子,当他们热情地举着自己的吼姆或是马克兔玩偶给她介绍时,符华必须努力克制,才能保证自己在谈话时有足够的耐心和勇气直视孩子们纯真的眼睛。孩子都是纤细、脆弱、聒噪,白纸般可以任意涂抹,偶尔却有着比成人更甚的清明和心机,对生命早期这种复杂的形态,符华着实应付不来,除治疗以外的部分她都丢给程立雪去做。
赶鸭子上架的此时此刻,符华回忆着程立雪哄孩子的方式……她半蹲在女孩面前,平视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无比真诚地传递着真诚的谢意:“谢谢,我会珍藏起来的。”
小空回了她一个羞涩的笑容。
“还有一个姐姐。”希奥拉提醒道。
小空点点头,抱着她的马克兔背包一蹦一跳推开门,屋里立刻传出她大声和雷电芽衣打招呼的声音。
符华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处的褶皱,漫不经心丢出一句话:“你女儿,挺可爱的。”
雷电芽衣当然和她解释过希奥拉和小空的关系,但,初次见面互相留个好印象真的很重要,她就是忍不住想呛希奥拉几句。
“谢谢,大家都这么说。”希奥拉回了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表示自己完全不吃这套,“你想这么理解我也不介意,我确实是她的监护人。”
“那个贺卡——”
符华再一次打开手中的卡纸。
“那是冰岛语,意思是‘欢迎’。”希奥拉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个符华不认识的单词,“冰岛哪都好,就是小了点,所以每次有客人来,小丫头都很兴奋,会给客人准备手作礼物。这次她还说要请假做你们的导游,被我拒绝了。听好了医生小姐,这可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请务必好好收着,虽然不在当雇佣兵,我的手艺可没退步,让小空伤心可是会挨枪子儿的。”
“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我讨厌不能信守承诺的人,所以我不会是这种人,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符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像希奥拉这种心直口快爱憎分明的人,符华其实并不讨厌。年轻,时间和精力就是最充足的挥霍资本,可以随心所欲去爱去恨,去用下半生反思或忏悔。
说起来,这次见到雷电芽衣,她发觉她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具体表现在希奥拉搭话时,雷电芽衣虽然回复的漫不经心,但整个人的……明度提高了几分,符华表述不出,但她知道这总归是往好的方面发展。
虽已不再是自己的病人,她仍为雷电芽衣高兴。
小空进屋时没关门,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一冷一热,符华感觉喉间多了几分燥意。乳燕般被雷电芽衣抱进怀里的小空再一次递出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贺卡,接过这份心意的丽塔顺理成章露出一抹柔和了五官的笑容,她确实比自己更懂如何讨小孩子欢心,比起只是认真道谢的自己,只见她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干花书签,递给掩不住雀跃表情的小空。 希奥拉追着她的视线同样看向丽塔:“真不是女朋友?” “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 这人,专喜欢踩人痛脚吗?符华的回答里多了几分压抑的咬牙切齿。 “嗯——”希奥拉双手环胸,发出一串意味深长的声音,她突然凑到符华面前,将她逼退几步,“那我可以追她吧?她的脸是我的菜哎。” 符华的反映出乎希奥拉意料的平淡,她只回给了她一个与往常无二致的淡漠眼神:“你试试?” 当她迈开腿向屋里走的时候,避无可避的要选一个方式通过挡住大门的希奥拉,而符华想都没想,提肩将希奥拉撞到一边。
雷电芽衣的话与其说是自省,更像是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的警示。
许是刚踏出浴室的丽塔绽放出夜来香般危险诱人的香甜气息,抑或是静默伫立在窗前的符华被迷蒙的蒸汽模糊了平日刻板严肃的外壳,或许是自己主动的吧,光怪陆离间符华想,待两人回过神来,早已互相衔着对方的唇,纠缠着倒在床上。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即使浴袍大开也不会冷,可当符华垂眸,丽塔正蜷缩在她身下,双手虚虚搭在她颈侧。她身上沐浴露的花香铺面而来,符华从紊乱的呼吸中眷恋地索取这一抹冷香,身体像被这种缠绵暧昧的香味点燃了,火焰流过每根血管,她浑身都在发烫,点燃了她的人却是凉的,细腻的皮肤仍附着着出浴后潮湿的水汽,符华的掌心掠过丽塔的腰侧,热意令丽塔瑟缩着欲躲,却又被符华不依不饶地捞起腰贴紧。方才跑动的时候拖鞋被她甩开,带着几分凉意的脚蹭着符华的小腿滑过,随着两人毛躁又混乱的触碰,丽塔的膝盖无意识内扣,腿心处柔嫩的皮肤在她腿侧若有若无地摩挲。
符华以前总听科室那些年轻人说,接吻是柠檬味的,身为医生她对这种为了浪漫而虚构的说法嗤之以鼻,但当她的舌尖与丽塔交织在一起,她切切实实从身下人嘴里卷到了一丝甜甜的柠檬味。
她们吻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只是借着接吻这个方式胡乱向对方索取,像两只靠着本能互相试探的兽。耳边的呼吸混乱又沉重,尝到了甜头的掠夺者变本加厉,舌尖放肆地扫上齿根和上颚,转眼又盯上了薄薄的下唇,趁着丽塔调整呼吸的间隙,纳入齿间蹂躏起来。交换的唾液里多了股铁锈味,下一秒,符华的舌尖被报复似得咬了一下。
符华痛得鼻子一酸,草草拉开距离结束了这个吻。她吐出舌尖:“舌尖,被咬到了。”
丽塔则嘟起嘴,向她展示嘴唇内壁被咬出的细小伤口。
两人互相看着自己糟糕的初学者成果,笑作一团。
“你今天,为什么要那么说。”平复好刚才的情绪,符华试着询问。
丽塔眨了眨眼:“起码在那个时候,我们确实不是。”
“现在呢?”
都说坦诚相见会让人变得诚实,确实不无道理,符华不依不饶追问的样子着实取悦到了丽塔,她抽回一直软软搭在符华颈侧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是什么让我们不解风情的符华医生这么勇敢?嗯?让我猜,是多管闲事的希奥拉吗?”
为什么不回答这个问题?符华是没那个胆子把这句话问出口的,她只能捉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固定在唇上,这让她说话的声音嗡里嗡气的,像在撒娇:“希奥拉说,她想追你。”
“吃醋了?”
不能把时间继续浪费在这个混蛋灰毛雇佣兵的话题上了。指尖摸索着来到丽塔下颌,沿着利落的弧线划过,拇指和食指合力抬起丽塔的下巴。气息界限模糊之际,丽塔听到了满载醋意的质问:“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和我谈论另一个女人吗?”
她们再一次吻到一起。
这次接吻,符华变得大胆且躁动,她的吻染上了侵略性。仔细描绘了一遍丽塔完美的唇形,柔软的舌再一次撬开牙关这层微不足道的阻碍,轻松捕获了它的猎物。
在缴获主动权后,探索就不止在浅尝辄止的程度,不安分的手游走在后背时,丽塔终于从几乎被溺毙的吻中挣脱出来。她按住符华那双已经悄无声息钻入浴袍里的手,像条被丢上砧板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等……我……我自己来。”
“该看的早就看过了,该摸的也早就摸过了,现在才想起来要害羞吗?”
她是怎么把这种话都说得一本正经的?调侃令丽塔直接红了脸,她咬着唇细声嘀咕:“那不一样……以前都是身体检查……”
“万岁。”
“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抱怨着,还是乖乖举高双手,让符华帮自己脱下浴袍。
“现在也可以当成一次身体检查,闭上眼。”
符华确实是想调调情,当她的手指离开锁骨,第一次抚上丽塔胸口的纹路时,目的就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丽塔心中的忐忑逐渐回落,冰凉的液体突然碎在她身上,丽塔一个激灵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符华双睫中摇摇欲坠的泪。
医生小姐哭起来无声无息的,那张冰塑般棱角分明的脸只有眉毛紧皱,却看得人心都跟着裂成片。丽塔一时只觉得百味杂陈,她极温柔地捧起符华的双颊,拇指拭净她的眼底。
“对不起……”符华吸了吸鼻子,掌心手背并用,堵住汹涌而出的泪。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身下人撑着上半身坐起,符华下意识起身退让,却被突然揪住睡衣领子拽了个趔趄,后颈被握住,丽塔的脸在她视线里逐渐放大,温热柔软的唇
丽塔主导的吻同她本人一样,温柔且体贴,在她每次呼吸的间隔,轻轻贴上来,落在符华唇上就像四月天绵延不绝的春雨。
心头的伤感和愤懑渐渐被平复,符华收拢手臂环住丽塔的腰,像在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没事了,她们舌尖互相碰触,然后恋恋不舍地分开。
“好了吗?”丽塔放开她,手指塞进她指缝间捏了捏。
符华点点头。平日里总是执着翘起的几根头发服帖地垂在头侧,无比乖巧,甚至透着些傻气。
“再停下今晚你就睡地板。”
符华再点头,郑重地回握住她的手。
进入时,丽塔因不适发出沉闷的呻吟,符华吓得浑身僵硬静止,紧张兮兮地问:“我弄疼你了吗?”
“没。”丽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轻松一点。她伸直手臂浅浅勾在符华侧颈,双腿盘在她腰间,她把符华压向自己,柔软的唇点在她的耳垂:“我允许你粗暴一点。”
在丽塔的鼓励下,符华开启了一轮又一轮的探索。就如对知识求知若渴的学者,迫切想把一切未知攻克在手下;又虔诚如朝拜的信徒,频频在雪白的净土上留下炙热的吻,匍匐紧贴那颗泵出热血的心脏。
今夜,无人思考所谓的过去或未来,她们纵情在床上追逐、肆意揉皱床单、拥抱着跌进柔软的地毯,再由符华把丽塔抱起丢回床上。欢愉的余韵里,符华抬起酸软的手,轻轻扫开丽塔脸上潮湿的碎发。丽塔已经沉沉睡去,她的眼角仍残留纵欲的罪证,表情却出奇平和。
符华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激之情,身为无神论者的医生,生平第一次感谢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能让她遇见这个女孩,能博得她的芳心,能留在她身边。
她再一次俯下身,将咸涩的吻留在丽塔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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