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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 1-14

2026-03-03 16:08 繁文小说 5760 ℃

    序言

  我覺得我們可能是挺特殊的一代。這種特殊不是說多值得炫耀,而是某種介

于年代、曆史、命運之間的特色。

  我們在貧與富的邊界上走過,在自由與約束的邊界上走過;在純良與邪惡的

邊界上走過,在閉塞與開放的邊界上走過;在道德與道義的邊界上走過,在世紀

與時代的邊界上走過。甚至在我們出生之前,長輩們可能就先決定了我們人生中

很重要的一部分。于是更加成就了這種特色。

  小學時我們一邊在老師面前唱「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

你爲什麽背上小書包」;一邊在夥伴面前唱「我去炸學校,從來不遲到,一拉線,

我就跑,學校轟的一聲炸沒了」;初中時我們一邊學人體生理衛生,一邊看《古

惑仔》研究《滿清十大酷刑》;高中時我們一邊傳著紙條看著漫畫,一邊練習東

西海三城模擬做四中黃岡試題;大學時我們一邊狂熱世界杯看《哈利·波特》同

居翹課,一邊學鄧論馬哲毛概與時俱進的科學發展觀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

  我們吃過小豆冰棍喝過北冰洋汽水用過糧票,也吃過哈根達斯喝過Johnniew

alker用過信用卡。我們穿過棉衣棉褲白球鞋,也穿過Zaraboss耐克阿迪。我們

讀過《雷鋒的故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岩》,也讀過《神雕俠侶》《月

朦胧鳥朦胧》《幻城》。我們迷過《哆啦A夢》《七龍珠》《灌籃高手》,也追

過《名偵探柯南》《火影忍者》《海賊王》。我們學過唐詩宋詞,也自學過三毛

席慕容。

  我們玩過魂斗羅刺猬索尼克超級瑪麗,也玩過任天堂Wiipsp。我們喜歡過四

大天王Superjunior《超級女聲》,也喜歡過Kaydenkross波多野結衣蒼井空。

  我們一邊被人注目著,一邊被人鄙視著。我們一邊任人寵溺著,一邊任人聲

討著。

  我們讓父母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默默保護著,和男朋友女朋友同學發小網友偷

偷長大著。我們八零年以后這群生人,被叫作80后,現在又多了一撥愣頭青跟著

叫90后,大多數別稱獨生子女。我們度過了沒有電腦和綜藝的童年,正經曆著沒

有戰爭和饑餓的成年。就這樣,不知不覺,當新時代偶像比我們年紀還小;

  當姚明退役小貝挂靴;當我們開始掙錢養家還房貸車貸;當周圍同齡人已經

有人結婚生子,甚至有人結了又離;當一個傻逼跟我說,初戀那女生如何如何,

遙想起當年怎樣怎樣。我才發現,原來我們已然長大,也有了所謂的曾經,也有

了故事可講。

  這是個關于我和我母親的故事。沒有辦法,特殊的年代,特色無處不在。

                第一章

  剛從宿舍樓出來就感受到了那灼人的熱浪。才四月份而已,前兩天還穿棉衣

呢。我撩了撩上衣,拍拍肚皮,叫了聲操,引得門前路過的兩個女生一陣嬉笑。

  但沒有辦法啊,我只能頂著大太陽向校門口走去。陽光下諸事不新鮮,卻足

夠鮮活。特別是點綴在校園里的青春少女。此外,我發現有些愣頭青已經穿上了

T恤和背心,這也太誇張了,真是喜感莫名。現在至少有一多半男生圍在各種顯

示器前觀看NBA直播。

  今天是火箭晉級季后賽的關鍵戰,主場迎戰掘金。4月8日干沈快船,止住5

連敗后,火箭氣勢大盛。另一邊如果馬刺拿下森林狼,火箭將鎖定前七。可惜今

天的比賽有點差強人意,上半場掘金領先10分,命中率上更是以59%碾壓火箭的3

6%。第三節雙方狠拼硬磨,比分焦灼上升。我出門時第三節快過半,巴里接安東

尼助攻命中一記超遠三分,掘金以66比57領先9分。

  姚明顯然不在狀態,12投4中,4籃板,如范甘迪所說,他得失心太重。我也

是這樣的人。越在意什麽就越會失去什麽,最近我才知道一個詞,叫墨菲定律。

  正值周末,校門口人潮湧動。大家在拼命享受這燦爛春光。我突然想起去年

此時也是母親來看我。時值非典,正封校,外來人員和物品都不準入內。門外是

里三圈外三圈的學生家長,門內是扎堆成排的莘莘學子,加上焦慮淒涼的氛圍,

簡直像是在探監。我媽隔著鐵大門望著我,急得差點落淚。我朝旁邊指了指,示

意她沿牆往東走。約莫走了五六百米有個拐角,兩邊各有一段兩米左右的鐵柵欄。

  我上去試了試,果然,有兩根鐵條輕輕一掰就取了下來。這是大一軍訓時我

們的作品。我一米八三的大個,費了好大功夫才擠了出來。左右環顧不見人,心

說我的傻媽喲,啪的一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哪個系的,還有沒有規矩?

  !」

  接著就被人抱住了,她哭著說:「我的兒呀。」

  今天同樣如此。正對著一鍋「稀粥」犯暈,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回頭,一位香噴噴的Lady(女士)正沖我笑:「傻樣,往哪看?」

  我堅信,如果尚有一種美能在不經意間滲透世間萬物,那就是母親的笑了:

  美眸彎彎,豐唇舒展,皓齒潔白,眼神明亮,豐沛充盈又圓潤溫暖,眼波流

轉間周遭一切都仿佛寂靜無聲。

  「走吧,先吃飯。」她挽上我的胳膊,扭身就走。這一瞬間我甚至沒來得及

喊一聲媽。

  「事兒辦完了?」撲鼻一股清香,我覺得自己有些僵硬。

  「沒呢,還得談。」母親大約一米六八,此刻穿著一雙黑色短高跟,步伐不

大,腳步輕快。我都有些跟不上。

  「去哪吃?」我接過母親的風衣和手袋。她今天梳著偏分頭,腦后高高挽起

一個發髻,簡約干練,端庄優雅。我能感到周遭射來的目光。

  「隨便——咦,你的地盤你問我?」母親用肘搗了搗我的肋骨,仰臉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每次母親外出時總會散發出一種活潑的氣息,或者說淘

氣、可愛,和家里面那個溫柔娴淑、嚴肅認真的老媽子迥然不同。我微側臉就看

到她晶瑩的耳垂、雪白的脖頸,以及豐隆的胸部曲線,不由一陣心慌意亂。

  陸續進了幾家飯店都是人滿爲患,不知不覺我和母親沿著大學城的蜿蜒小徑

一直走到了鎮上。鎮政府對面有家驢肉館不錯,這時人也不多,我們便找個靠窗

的位置坐了下來。老板娘忙來招呼,誇我從哪兒拐來個漂亮姐姐。母親在一旁直

樂,也不戳破。最后點了個招牌菜秘制醬驢肉、涼拌腐竹,叫了一大一小驢肉炝

鍋面。

  「這麽熟,經常在這兒吃啊?」母親遞來一包心相印。她不知什麽時候做了

素色指甲,亮晶晶的。

  「啊,偶爾吧,琴房離這兒挺近。」我這才得空仔細打量母親。她上身穿著

一件米色開叉針織長衫,小V領,露出一截修長粉頸。下身是一條淺灰條紋休閑

褲,小喇叭開口,蓬松地覆在腳面上。

  母親是典型的溜肩細腰寬豐臀,上身短下身長,成衣——特別是褲裝很不好

買,不是腰粗就是胯窄,這麽多年來她的大部分衣服都在盧氏定做。

  平海盧氏是一家曆史悠久的祖傳手工老店,在鄰近幾個縣市小有名氣,追本

溯源的話能夠到乾隆爺年間。50年代合作化之后一度銷聲匿迹,80年代初重新開

張,火過一段時間,步入90年代中后期生意就越發慘淡了。誰知這兩年成衣定制

反倒頗受青睐,盧氏手工坊的名頭伴著新世紀的曙光再度熠熠生輝。扯這麽多,

我想說的其實是,母親這條褲子應該就是盧氏出品。

  「咦,你發什麽愣?」母親歪頭看了看桌下的腳,狐疑地跺了跺,繼續說,

「你說你不多看幾本書,整天搞這些沒用的算怎麽回事?」

  「哎呦,又來了。」

  「唉——上次不是說好要帶那小什麽讓媽瞅瞅麽,怎麽沒見人呢?」

  「她啊,有課。」

  「你就騙我這老太婆吧,啊?星期六上什麽課?」

  「真有課,混蛋老師多了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是實話實說,我們今

天就有節民法課,不過一多半都逃課看球去了。

  「我還真不知道,你倒給我說說老師有多壞啊。」

  母親哼了一聲,撅撅嘴:「叫什麽她?」

  「陳瑤啊,說過多少次了。」

  「哎呦呦,這就不耐煩了?這媳婦還沒娶呢,就要把老娘一腳蹬開啊。」母

親挑挑眉,隔著桌子把臉湊過來,一副仔細打量我的樣子。那麽近,我能看到她

額頭上的點點香汗,連挺翹的睫毛都瞧得根根分明。那雙熟悉的桃花眼春水微恙,

眼周泛起醉人的紅暈,濃密英挺的一字眉輕輕鎖起,戲谑地輕揚著,瓊鼻小巧多

肉,微微翹起,豐潤飽滿的雙唇——這麽多年來,它們像是一成未變。

  母親化了點淡妝,皮膚依舊白皙緊致,豐腴的鵝蛋臉上泛著柔美的光澤。不

知是腮紅還是天熱,她俏臉紅彤彤的,讓我心里猛然一跳。

  我想說點什麽俏皮話,卻一時沒了詞兒,只能抹抹鼻子,向后壓了壓椅背。

  幾縷陽光掃過,能清楚地看到空氣中的浮塵。

  「哈哈哈,你呀你。」母親笑了出來,向后撤回了臉。在陽光照耀下,她眼

角浮起幾縷魚尾紋。母親今年42歲了,畢竟。

  我不由自主地掏出煙,剛銜上,被一只小手飛快奪了去。

  「抽抽抽,就知道抽,啥時候變成你爸了?沒收。」一同消失的還有桌上的

煙盒和打火機。母親板著臉把它們收進手袋,兩手翻飛間右手腕折射出幾道金屬

亮光。

  那是一塊東方雙獅表,我去年送給母親的生日禮物。說來慚愧,長這麽大還

是頭一遭。打75折,1800多,用去了大半獎學金。這件事令父親很郁悶,每次看

到表都忍不住要說我偏心,只認媽不認爹。

  我只能在母親得意的笑聲中點頭如搗蒜:「等下次,下次發獎學金一定補上!」

  這時驢肉上來了。我遞給母親筷子。老板娘沖我眨了眨眼,弄得我不知該說

什麽好。

  母親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片,放到嘴里細細品味一番,說:「哎呦,不錯啊,

快趕上你姥爺整的了。」

  我倆齊聲大笑,引得衆人側目。

  姥爺是國家一級琴師,彈板琴,年輕時也工過小生,剛退休那幾年閑不住,

心血來潮學人炸起了驢肉丸。老實說,味道還不錯,生意也興隆。第二年,他就

自信心膨脹,壓了半只整驢的醬驢肉,結果親朋好友、街坊鄰居每家都收到了小

半盆黑乎乎的塊狀物。這成了姥爺最大的笑話,逢年過節都要被人提起。表姐更

是發明了一個成語:對驢彈琴。

  說起來,母親能搞評劇藝術團全賴姥爺姥姥在業界積累的人脈。這次到平陽

就是爲了商討接手莜金燕評劇學校的事。

  莜金燕是南花派評劇大師花岳翎的關門弟子,和曾姥爺曾姥姥是同門師兄妹,

姥爺得管她叫師叔。評劇學校在八九十年代曾經十分紅火,窮人子弟,先天條件

好的,都會送到爐子里煉煉。一是不花錢,二是成才快,三是相對于競爭激烈的

普通教育,學戲曲也不失爲一條出路。但這一切都成了過往。時代日新月異,在

現代流行文化的巨浪面前,戲曲市場被不斷蠶食,年輕一代對這些傳統、陳舊、

一點也不酷的東西毫無興趣。

  加上普通教育的發展及職業教育的興起,哪里還有戲曲這種「舊社會雜耍式

的學徒制」學校的立錐之地?02年莜金燕逝世后,她創辦的評劇學校更是門庭冷

落,一年到頭也收不到幾個學生。全校人員聚齊了,老師比學生還多。

  01年母親從學校辭職,四處奔波,拉起了評劇藝術團。起步異常艱難,這兩

年慢慢穩定下來,貌似還不錯。去年承包了原市歌舞團的根據地紅星劇場,先前

老舊的辦公樓也推倒重建。或許正是因此,母親才興起了接手評劇學校、改造成

綜合性藝校的念頭。莜金燕是土生土長的平海人,但她的子女都在省會城市平陽

定居,現在評劇學校的法人代表就是她的女兒。

  炝鍋面吃得人滿頭大汗。母親到衛生間補妝。

  老板娘過來收拾桌子,嬌笑著問我:「這到底誰啊?」

  神使鬼差,我支支吾吾,竟說不出個所以然。老板娘切了一聲,只是笑,也

不再多問。

  從驢肉館出來已經一點多了,蔚藍的天空沒有一絲云朵。母親說這次出來急,

也沒給我帶什麽東西,就要拐進隔壁的水果店,任我說破嘴就是攔不住。出來時

她手里多了網兜,裝了幾個柚子,見我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就說:「怎麽,嫌媽

買的不好啊?

  拿不出手?」

  我說:「啥意思?」

  母親說:「給陳瑤買的。」

  我撇撇嘴,沒有說話。母親挽上我的胳膊,說:「拿著,沈啊。

  放心,我兒子也可以吃哦,你請吃飯的回禮。」

  攤上這麽個老媽我能說什麽呢?

  這時母親手機響了。

  鈴聲是《寄印傳奇》里冷月芳的名段:「我看似臘月松柏多堅韌,時時我孤

立無依雁失群……」

  幾分铿锵,幾分淒婉,藍天白日,驕陽似火,我沒由來地打了個冷戰。母親

猶豫了幾秒才接,說事還沒辦完,就挂了。

  我隨口問誰啊,母親說一老同學,聽說她在平陽想見個面。

  這一路也沒說幾句話就到了校門口。過了飯點,人少多了。我站在母親對面,

心中仿佛有千言萬語,卻怎麽也說不出口。母親把手伸到我腋下摟了一會,然后

繞上肩膀輕輕拍了拍。我環顧四周,在她豐潤飽滿地唇上嘬了一口。

  母親笑著:「啊呀呀,真是越大越出息了!」

  笑完附唇在我耳畔,柔聲說:「媽這兩天不回了,晚上想吃啥不?」

  我不置可否,少年老成地苦笑一聲,笑完后感到自己更加蒼老了。兩人就這

麽站著,相顧無言。一旁賣馕的維族小哥饒有興趣地吹起了口哨。母親抱著栗色

風衣,臉上挂著恬淡的笑,緞子般的秀發在陽光下越發黑亮。

  這時《寄印傳奇》又響起。母親接起,對方說了句什麽,母親說不用了,打

的過去。

  我忙問:「怎麽,沒開車來?」

  母親說公家的順風車,不坐白不坐,說著莞爾一笑。

  母親前年考了駕照后就買了輛畢加索,跑演出什麽的方便多了。

  我上前攔了個出租車。

  母親又拍拍我的肩膀,嘴角微翹,調皮地望我眨眨眼睛:「媽走了啊林林,

晚上想吃啥早點打電話。」

  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她俯身鑽進了后排車座。一瞬間,針織衫后擺飄起,

露出休閑褲包裹著的渾圓肥臀,碩大飽滿,豐熟肉感。我感到嗓子眼直發癢,不

由攥緊了手中的網兜,神使鬼差地就想起前年高考。

           ***  ***  ***

  零一年村里的拆遷款下來后,家里條件有了顯著改善,經濟上寬裕不少。零

零年征地時,父親已把養豬場搬到了城東小禮庄,零二年開春又和小舅合夥擴大

漁塘規模,搞起了養殖。期間父母關系似貌合神離,父親索性把鋪蓋卷也搬到養

殖場,很少回家。母親四處奔波,忙著劇團的事兒,與市文化部門接觸也自然頻

繁起來。那段時間正是我高考沖刺階段,跟母親交流也不多,她也基本沒精力管

我。

  有一天父親應該喝了點酒,跑到劇團和編劇兼副團長的鄭向東打了起來。爲

此父母又大吵一架,具體咋回事,我也不知道。后來問奶奶,她老人家罕見地沒

一把鼻涕一把淚和我八卦,只丟下一句「近墨者黑,問你媽去」。我當然沒去問

我媽,也壓根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臨近高考,學習更加緊張。對于我這種體育特長生來說,好像除了吃飯、睡

覺之外,其他的時間都在做題。函數,化學議程式,間接引語,過去完成時,虛

擬語氣,朝代年表,農業的重要性。所有的考點都在腦海里亂成一鍋粥。被小火

慢炖咕嘟咕嘟冒著泡。想當年我們剛出生的時候爭床位;入幼兒園的時候爭小紅

花;入少先隊的時候爭第一批;小升初爭保送名額;初升高的時候1:8;高考時1

:4.真是在獨木橋上成長,在戰火中前進啊。

  最后群逼們得出結論:我們真雞巴不容易。

  正如此刻眼前很多人擠在一起,每個家夥臉上都是夏日里特有的潮紅。天空

像是被飓風刮過,干淨得沒有一片云朵。只剩下絕望而純粹的藍色,張狂地渲泄

在頭頂。

  記得拍畢業照的時候,也是這樣。所有人在烈日下面站隊,因爲太陽太大,

以至于大家在照片上都有點皺了眉頭,紅著一張臉,衆逼生動地形容像是趕死前

的「八百壯士」。我們帶著悲壯的氣氛僞裝了天下無敵的氣勢,沖向那座早就不

堪重負的獨木橋。然后聽到很多人「撲通撲通」落水的聲音。水花濺到臉上像是

淚。淚水弄髒了每一個人的臉。可還是擋不住瘋了一樣地往前橫沖直撞。

  拍完后,一群人作鳥獸散,匆忙地趕回教室搬出參考書,繼續暗無天日地做

題。

  這就是2002年的盛夏。炎熱讓人失去了說話的欲望。張張口都是干燥的氣流,

像要吐出團火來。所以每個逼都只是靜靜地站在高大的榆樹下,皺著眉頭,沈默

不語。日光像是海嘯般席卷著整個城市。墨綠色的陰影似墨汁滴落在宣紙上一般

在城市表面渲染開來。男孩子的白襯衣和女生的藍色發帶,高大的自行車和小巧

的背包,髒兮兮的足球和干淨的手帕。這些年輕的具象,都如同深海中的生物,

緩慢地浮游在整個城市的上空,令人永生難忘。

  語文是高考頭天——上午的第一個科目,當年的作文題目是任選兩個命題其

中之一。一個命題是「近墨者黑」;另一個命題是「近墨者未必黑」。我選擇了

「近墨者黑」,然后按照八股作文的形式,給出命題、陳述兩到三個論點,舉出

論據,最后給出結論。上午的考試結束后,跟衆逼一聊,結果幾乎所有人都選了

后者。午間吃飯,打電話給母親,她也同意我的結論。並告訴我說,不要被其他

人的觀點影響,好好準備下一場考試。

  從考場下來,韓東拿著罐可樂碰了碰我的胳膊,一瞬間,刺骨的沁涼從他的

胳膊迅速而細枝末節地傳遞到我心髒。我接過可樂拉開來,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喝

下去,喉結上下翻飛。記得三年前,還沒覺得喉結那麽突兀,下巴上,哪天忘記

刮胡子就會留下青色的胡渣。

  我抬眼看看韓東,說:「操,我們就這麽畢業了。」

  這貨瞅著我,然后皺皺眉,說:「好像是的。」

  這一天下午很多人笑了,很多人哭了,然后很多人都沈默了。學校的老榆樹,

每到夏天就會變得格外的繁盛。那些陽光下的樹陰,總會蔓延進窗戶里面,我覺

得我好像在樹陰里昏睡了似乎無窮多個夏天。然后,大家要離開了,難免感傷。

  我站在人群的邊緣,喝著可樂,偶爾低下頭和韓東互怼兩句。

  一個叫楊剛的二貨從遠處跑過來拍了拍我:「晚上我們出去玩,你和韓東去

麽?」

  我抬了抬眼皮問:「都有誰?」

  「啊啊去去,我們去的!」韓東插進來,望著那貨笑眯眯地說。

  「那好,晚上給你們電話。」楊剛丟下話就迅速又切回了人群。

  我抬頭撇了眼韓東:「誰雞巴告訴你我要去?」

  韓東啊了一聲,然后面無表情地說:「哦,那就不要去。」

  我張了張口,什麽都說不出來。

  有點郁悶,最后終于說了句:「……靠。」

  黃昏時學校里已經沒有人了。而這一次離開,將是最盛大的一次告別,我甚

至可以看到呆逼們雙腳邁出校門時身后的影子突然被割裂的決絕。就像是人死去

時離開身體的游魂。帶著恍恍惚惚的傷心和未知的恐懼,衆逼們終于走了。帶著

三年時光的痕迹,消散在了平河邊的各個角落。暮色四合。夏天的天空總是黑得

很晚,可是一旦黑起來就會特別地快。一分鍾內彼此就看不清楚面容了。

  昏暗里韓東說:「不想餓死就去吃飯。」

  于是我們就去吃飯。

  平海的街道總是很干淨,市區到處都是白楊。我和韓東在街邊一個破爛的小

攤上吃兩塊錢一碗的牛肉面,盡管我們身上穿著幾百塊的白T恤和粗布褲子。

  老板是個年輕人,留著拉渣的胡子,但依然掩不住年輕的面容:「你們是剛

高考結束吧?」

  韓東來了興致,問:「你咋曉得?」

  「嗯嗯,你們高三學生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哪種表情?」

  「啊,說不清楚,總之一眼就看出來了。」

  韓東把臉湊到我面前,盯牢眼睛問:「我現在什麽表情?」

  我頭也沒抬,一邊吃面一邊回答:「欠揍的表情。」

  然后兩個人開打,打完繼續吃面。我想,似乎和韓東在學校里幾乎每天都會

打架,就這麽從高一,到畢業,一直打了三年。那些草長莺飛的日子,好像渾身

總憋著一股勁,無處發泄。

  面還沒吃完,楊剛的電話就來了。韓東拿著手機嗯嗯啊啊了一會兒,然后就

把電話挂了。

  他坐在凳子上,翹來翹去如同個幼兒園小朋友:「你吃快點,他們在朝陽街

的那家卡拉OK等我們。」

  我皺了皺眉頭,說:「怎麽又是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

  然后匆匆扒了幾口面后站了起來說:「走吧。」

  離開的時候天空有些暗紅色邊的云彩,像是天堂失了火。

  「你兩個逼總算來了。」楊剛看到我和韓東進來,立刻跑過來。

  我指了指和他剛才在一起的那群人,問:「都誰啊?」

  楊剛說:「我也不認識,好像是孟辰君朋友,三線廠的。」

  我點點頭,說:「哦。

  你英文考得怎麽樣?」

  楊剛踢了我一腳,說:「忘記告訴你我們剛定的條約了,誰討論高考的事情,

誰死。」

  別無選擇,我只能說:「靠。」

  他也說:「靠。」

  一起進來的韓東,還有另外兩個呆逼,他們同樣說:「靠。」

  兩杯扎啤下肚,天就黑了下來。真是不可思議。唱到12點大家都累了,于是

作鳥獸散。剩下幾個貨,望了望,不知道該去哪,然后決定隨便走走。平海的夜

晚,總是很安靜,沒有過多的霓虹和喧鬧的人群。這里的人大多過了11點就會秒

遁。畢竟,沒有夜生活的西北小城,大抵如此。從卡拉OK出來,幾個貨提著幾打

扎啤走在大街上,踏著滿城月光。河堤上的老柳樹沒剩幾棵,周遭的水泥窟窿里

卻戳出來不少槐科植物。

  具體是啥玩意我說不好,大概有拇指粗,一個個顫巍巍的,像再也扛不住頭

頂的錦簇花團。風拂過時,它們就可勁地騷首弄姿,釋放出一股濃郁的屍臭味。

  于是我打了個嗝,說:「真臭啊。」

  「臭就對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呆逼說。

  「靠。」

  「真的,這可是宏達專門從巴西搞來的。」

  「哪個宏達?」

  「還能哪個?現在牛逼著呢,全省連鎖啊,平陽不也有一家?」這貨以前說

話磕磕巴巴的,這會兒倒流利得很。

  「現在人叫宏達娛樂集團。」楊剛上躥下跳,開始讓煙。

  猶豫了下,我還是接了過來,與此同時搖了搖頭。我確實不知道平陽竟然有

個宏達大酒店。對于偏安一隅的我來說,進城就像老農趕集。管它集團不集團、

娛樂不娛樂,跟我是毫無關系。呆逼們卻仿佛找到了一個好話頭,個個興奮得摩

拳擦掌。

  是的,對昔日女同學的奶子和屁股,大夥早已厭倦。或者說時光荏苒,那些

平庸的姿色就像多年前的一個浪頭,早已在滾滾洪流中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些

相對不那麽平庸的呢?在現實中只怕會腐爛得更快。所以對于過去,我們怎麽再

好意思觍著臉加以緬懷呢?不如裝裝逼,談談官場和黑社會吧。

  來到河堤邊的休閑廣場,韓東要了一副撲克牌。很快,在淡薄如霧的月色下,

我們各又干掉了一杯多。話題也似過山車般,從貪汙腐敗到殺人放火再到男盜女

娼轉了好幾輪。我自然只有聽的份。我覺得他們噴了太多的唾沫,混雜著煙草和

屍臭,已成功地使我漂浮起來。

  「哎呀,甭管雅客還是那啥——還有宏達,說到底啊,還不都是你們鋼廠的?」

  放水回來時,呆逼們都癱到了椅子上,只有稀薄燈光下的煙頭在兀自閃爍。

  「鋼廠?肛毛!是人陳建業個人資産好吧?」孟辰君脫去黑襯衣,肥肉便溫

柔地攤開來,連夜色都酥軟了幾分。這貨和王偉超都是鋼廠子弟,只不過孟老爺

子大小是個車間主任,手底下管著百來號人。

  「個人?個人個雞巴毛!真要較真,那也是陳家的,他陳建業可挑不了大頭。」

  此逼又結巴起來。如何個結巴法,我就不示范了,還請自行想象。總之在第

四杯扎啤見了底時,他才面紅耳赤地磕完了上述語句。韓東只顧接酒,也不搭茬。

  我揪了片飽含屍臭的巴西槐花,慢條斯理地把它撕成了更多片。我在想要不

要撸一個肉串,卻也不敢罔顧幾欲脹裂的肚皮。

  「那自然啊,」另一個呆逼笑了笑,調子拖得老長,「還得陳建生罩著呗。」

  「陳建生誰啊?」

  我終于吐了一句:「你們說的我都雞巴聽不懂。」

  「靠,」大夥投來鄙夷的目光:「平陽市市長啊,以前是咱們平海公安局局

長。」

  我想哦一聲,以示了解,卻沒了機會——孟辰君遞啤酒過來,我只好接過去,

順勢拍了拍肚皮。

  「多著呢還,」他搖搖扎啤桶,淫蕩一笑,于是奶子此起彼伏:「起碼還有

一小半。」

  我絕望地歎了口氣。倆呆逼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陳建生啊,就是陳家老大,陳建軍和陳建業他哥。」好一會兒,楊剛突然

說。

  他洗著牌,山羊胡一翹一翹的。

  「陳建軍?」

  我幾乎條件反射地操起一個羊肉串:「陳建軍誰啊?」

  「陳建生他弟。」

  「陳建業他哥。」

  「靠。」

  「是——是不是文化局的?」孜然擱得太多,我差點打了個噴嚏。

  「文化局還是啥規劃局,反正籃球城、博物館啦都歸這逼管。」孟辰君說。

  「以前是老師吧,好像。」

  「文體局文體局,現在哪還有雞巴文化局?」

  楊剛有條不紊地發牌:「這逼可大有來頭,北大畢業生啊,以前是省師大教

授,研究啥雞巴雞巴……」

  不遠處的方形平台上有人在跳舞。風把燈光推過來,連我們也變得五光十色。

  但楊剛什麽都沒雞巴出來。

  我只好不恥下問:「研究雞巴啥?」

  「啥雞巴土地經濟?反正鋼廠現在的學術委員會名單上還有他。搞個大照片,

挂在展覽區,好些年了都。」說完楊剛瞅眼韓東,就沒了音。

  一時只剩逼逼屌屌。

  兩局過去才有人說:「咱小老百姓就別瞎操心了,人搞再多也不給咱發一分,

都賴沒個好爹啊。」

  我打了個嗝,覺得再也喝不下去,只好順勢歎了口氣。

  「咦,他爹叫啥來著?」

  「老重德呗,老重德最缺德,抄完平陽洗平海,哈哈哈。」

  「抄個雞巴,在平陽武裝部他也就是個副政委,屁都不算。」

  「上面有人啊,康XX可是老重德戰友啊,你以爲呢?」

  老重德我貌似聽說過,但也就有個印象而已。康XX我倒知道,國務院主抓能

源的前副總理,可謂我省最知名人物之一。我們學校就有他的題詞。

  于是在愈加飄渺而溫熱的屍臭中我告訴他們:「康XX八十年代初才平反吧,

要上台得到中后期了都。」

  爲何沒頭沒尾來這麽一句,我也搞不懂。效果嘛,該話題就此結束。

  扎啤終究沒能喝完。呆逼們散去時,晚風吻得人渾身發軟。有人提議搓澡去。

  我說我只想尿一泡。孟辰君建議要搓澡上他媽那兒。

  大夥齊聲問:「你媽那兒有雞嗎?」

  他說:「你媽那兒才有雞。」

  說這話時,胖子死壓著我的肩膀。我突然就想到曆史上那頭被稻草壓垮的倒

黴駱駝。

  楊剛突然靠過來,壓著聲音說:「你媽是不是唱評劇的嚴林?

  一直沒來得及問你。」

  我吸了吸鼻子,點點頭,然后意識到光線太暗他看不到我點頭。于是馬上說

了句「嗯」。很輕。這貨是神夏資深福迷,號稱中國柯南,信誓旦旦要用手中的

筆墨向全世界的莫里亞蒂宣戰。據說父親也是退伍軍人,任職文體局某個部門一

把手。一中有太多的官宦子弟,差不多每個沒心沒肺背后都是一無既往地權勢滔

天。當然,像我這種貧下中農算是少數異類。

  「我應該見過你媽,不是在電視上。」半響,這貨才來了句。

  「在哪?」

  「陳建軍家。」路燈下一塊陰影投在他的臉上,讓他的面容隱沒在黑暗里,

只剩下眼睛里的微光。文體局局長陳建軍的故事家喻戶曉,姥爺如是說,「這是

個有膽識有魄力」

  的好干部。

  「年輕有爲,學識淵博,從當年知青中成長起來的孩子里面,這樣敢想敢拼

的領導人才時下可不多見了喲」。很顯然,母親極少提及這個人,來自于那位新

時代楷模的「英雄事迹」,大多都出自姥爺之口,所以我印象不深。此刻從楊剛

嘴里聽聞母親和陳建軍交往如此缜密,讓我沒來由眉毛一跳。這樣的事情就如同

聽到比約克喜歡去卡拉OK唱《夫妻雙雙把家還》一樣讓人震撼。

  閉上眼,各種景象紛至沓來:母親隽冷如水的眼神,還有月光下的健美胴體。

  那跑動中跳躍的乳房、左右顛動的肥白寬臀、光潔的背部曲線、豐滿結實的

修長大腿……

  楊剛停了好像那麽兩三秒,然后這逼又吐出幾個字:「想不到阿姨交誼舞跳

得那麽好。」

  「滾。」是韓東的聲音,音節很高。

  那天回到家時已經很晚,淩晨三點,氣溫開始下降,我感到有點冷。周圍悶

熱的暑氣散去,大團大團略微帶著寒意的水汽彌漫在御家花園。空氣里浮動著苦

澀的流蘇清香,好像所有人都睡著了。打開家門,屋里安靜的出奇,暮氣沈沈。

  父母臥室有沒有人我不確定,甚至連他們回沒回來我都不知道。兩者已經很

長時間沒有同時出現在家里了,畢竟。推開自己臥室的房門,把自己撂倒在床上,

周遭無孔不入的憂郁把我瞬間包圍。

  高三時學校組織了大量的模考訓練,基本上每次模考,我的成績只能在全班

中游徘徊。因爲報考志願是在高考成績公布之前,也就是高考完之后,學生要首

先估計自己的分數,然后根據估分填報大學志願,毫無辦法。母親說,全國都這

樣,她高考的時候也是這樣先估分再報志願的。那年時值西大在省內提前錄招,

神使鬼差地,第一志願我就填了西大,好歹也是西北爲數不多的重點大學。高考

結束后,母親才問我,考得怎麽樣。我說,還行吧。

  英語是我的短板,打從初一我就厭倦英語課。身爲高材生兼資深教師,母親

自然明白我的自身禀賦,只是說了句,「盡力就行」。一中張榜公布成績的日子,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天氣特別的好,前一晚剛飄落點小雨,天高氣爽。學校選擇

在校內主干道旁邊的宣傳欄里,公布所有當年參加高考學生的成績。母親非要陪

我去看。結果出來了,我的名字出現在所有該校參加高考學生名單中的25位。

  成績離估分差別不大,裸分612,與平時的模考成績極爲類似。看完成績后,

母親一句話沒說。

  但她把臉撇開的瞬間,我還是看到了她微紅的眼睑,和秋水明眸里泛起的漫

天水霧。

  02年是多災多難的一年,1月尼日利亞首都拉各斯大爆炸2000人喪生;4月國

航客機在韓國釜山墜毀128人失聯;5月緊接著北方航空公司一客機在大連灣海域

失事112人遇難,月末台灣客機在澎湖附近海域發生空難死亡225人;6月雞西礦

務局發生特大瓦斯爆炸111人失去生命;7月俄羅斯客機與貨機相撞造成74人見了

馬克思。

  而8月下旬正當我和母親準備啓程之際,新聞上正在播報北京大學某社5名隊

員在攀登西藏希夏邦瑪峰的過程中,不幸遭遇雪崩,2人遇難,3人失蹤。

  如果說這一年還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那就是韓日世界杯及中國足球隊首

次挺進世界杯決賽了。然而,這似乎並沒什麽卵用,國足一球未進三連敗無緣16

強。而兩大主題曲《Boom》和《Let'Sgettogethernow》和《生命之杯》相比少

了些火般熱情,多了份緊迫強勁的沖擊。這類風格我多少有些喜歡不來。不過那

年的另一件新聞,卻令我印象深刻。29歲的香港三級豔星陳寶蓮跳樓身亡。

  據報道上說,不排除是感情問題,或是産后抑郁症。她的片子我多少有所獵

及。

  而其主演的那部《燈草和尚》,還是00年父親出獄后不久,在父母房間床頭

櫃里發現的。記得除了幾套限制級DVD——甚至I級,抽屜底層,還壓著些標有西

地那非、十一酸睾酮雙丸,阿伐那非的藥瓶藥盒。我清楚的記得,當面紅耳赤地

檢驗完父母那些「淫穢收藏物品」,我全身像是裹了層濃稠的瀝青。連毛孔里也

是,洗也洗不掉,很癢,但又毫無辦法。

  昏暗的房間內,電扇轉個不停,吱呀作響,把燥熱的暑期拉得越來越長。開

學前,母親力排衆議,買了個搶鮮版的諾基亞6100給我,還說要親自開車送我去

省城。理由是,爲了彌補對我高考的缺席,順便想去平陽看看母校,散散心。我

當然欣喜若狂,抱著她鼻子眼睛嘴巴一通亂啃,最后在母親一連串「啊呀呀行了

行了口水都乎媽臉上了」的輕斥聲中,結束那次明目張膽地「逆襲」。

  記得那個時候很少有學生用手機,諾基亞均價6000,愛立信還沒和索尼合並,

出了一個翻蓋型的就標價7200。不說手機,連Bp機都上千,這根本是普通高中生

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同學間聯系,都是用家里座機。因此剛開學的時候,衆逼

們就拿個記事本讓每個同學把家里電話都寫下來。后來呢,聯不聯系就不得而知,

誰知道呢。

  沒過幾天,記得是八月中旬,母親又開回一輛嶄新的畢加索。我問,多少錢,

母親說,價格不貴,重在實用。

  我難得地調侃了一句,說:「香車,美女,咱家都齊活了呗。」

  「德性。」

  母親甩了一個白眼:「以后去平陽用得著,再說跑業務也方便。」

  「嗯。」

  「東西都收拾齊了沒,趁高峰期前,媽帶你去平陽多玩幾天。」母親麻利地

整理著換洗衣物和用具用品。

  「也沒啥可收拾的。」

  「你呀,」母親頭也沒抬,手上如行云流水:「有時間也趕緊考個證。」

  出發的日子小舅小舅媽姥爺推著姥姥都來了。父親那天死活說要送我,母親

陰沈著臉,坐在駕駛室一言不發。

  小舅看氣氛不對,趕緊打圓場說:「又不是啥生離死別,林林不是不回了,

有姐代勞哥你還樂得消停點不是。」

  「呸呸呸,張鳳舉你會不會說人話,」小舅媽一聽急了:「啥死死死的,滾

一邊啃你槽子去。」

  說完她自己眼眶卻紅了。

  奶奶隔老遠就眨巴著眉眼一路踉跄,小舅媽忙跑過去扶著奶奶,才避免了她

老人家上演了一場出師未捷的戲碼。

  當車啓動的瞬間,奶奶終于還是唱了出來:「鳳蘭啊,照顧好林林,」起初

還能壓抑情緒,后來就完全原形畢露放飛自我了:「我的孫子呃,想家了,見天

就趕緊回。啊?

  和平剛回沒幾日頭,這伢子又要跑嘞,老婆子我這命……」

  總之一陣稀里嘩啦送別獨奏曲,伴隨著車子開出了老遠,還能聽見她老人家

那獨特而又充滿韻律的京韻大鼓飄蕩在城北上空。恍惚間,我不知道自己是去上

大學呢,還是要去上戰場了。

                第二章

  平海隸屬平陽,離昭陵六七十公里路程。據說我鄉宗族大多乃太宗文德之后,

多麽奇怪的事兒啊,這未免有些過于誇張。你如果非要弄出個一二三四丁卯丑寅,

我也說不上來。60年代那場破「四舊」運動,北方地區的祠堂,宗廟——包括藏

于其中的族譜家譜,基本都被推倒砸爛、焚燒殆盡。后來多次重修族譜,也沒弄

出個所以然來。聽爺爺說,很早以前村里大部分人家確實姓李,少部分姓嚴。

  后來李姓逐漸外遷,嚴姓卻多了起來,但孝李塘這個村名一直沿用下來。理

所當然地,某些不成文的族訓也得以了保留,比如每逢鄉人赴外求學或仕途升遷,

到昭陵祭祖,祈願帝靈蔽佑。顯然在我看來,這塊貧瘠土地上的那些先人們,頂

多讓后世子孫求了個心安理得。至于出沒出啥能人,就不得而知了。

  出平海后,在畢加索上母親說起這事兒,幾經猶豫,我們還是殺往了煙霞鎮。

  漂流、野營、探索了,這些肯定趕不上趟兒,母親說好久沒去過大雁溝了,

于是我們先去大雁溝。大雁溝並不是溝,而是半截山坡子,昭陵九嵕之一。

  九嵕山勝在地勢險峻以及物種資源豐富,前兩年剛被列爲聯合國物質文化遺

産。當然,這些山山水水也就說起來好聽,其實沒多大意思。走在那些年代久遠

的青石板路上,有炊煙從兩邊的木房子中飄出來,彌漫在長長的巷道里,帶著世

間甜膩而真實的味道。而不管到了哪兒,母親都有點奪人眼球。她白生生地俏立

于視野之內,宛若一朵悄然盛開的蘭花。后來,母親在那些巷道的青石板路上玩

起了跳格子,手舞足蹈,輕盈而歡快。

  還有那抹不經意泄出的燦爛笑容,刹那間足以讓萬物失色,這些都深深地刻

在了我腦海里,永生難忘。那是我見過的母親最快樂的樣子。也許每個旅行的人,

都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見證一個地方曾經留下的痕迹。我們會對著那些空曠峽谷、

遼闊草原、溫柔的溪澗大聲呼喊,然后對它們說Bye Bye。記得離開大雁溝時,

我們的聲音一直在那里飄蕩,回聲持續了將近1分半鍾。

  光登頂就用了倆多鍾頭。中午買了兩份雞蛋面,泡上雞塊和母親做的牛肉干,

就著薯條和啤酒,怪異,卻別有一番滋味。飯后我倆在壇口的涼亭里呆了一陣。

  這前前后后橫七豎八給母親照了N多相,她坐石凳上拿著數碼相機一翻就是

好半晌。后來,她指著其中的一張(單手抱柱,兩腿岔開)說很早以前她在這兒

照過一張類似的。

  「好早,七九年,那會兒這麽矮。」母親比劃了一下。

  「那麽誇張,你說的是侏儒,畸形兒。」我笑了笑。

  「跟你姥爺姥姥一塊兒照的,他們就站這兒。」母親說。

  陽光充足,但山風凜冽,不時有人在我們身邊轉悠。當他們舉起相機時,毫

無疑問會把我們作爲背景囊括到他們的記憶之中。

  「你姥姥身體不好,姥爺背兒上來,氣都沒換一口。」

  母親歎了口氣,又說:「今年都快七十了,也沒坐過纜車。」

  涼亭緊挨著峭壁,一眼望去郁郁蔥蔥,而那些裸露的岩石像是團團瘡斑,異

常刺目。

  「也就是去師大報到那會。」脆生生地。

  遠遠能看到纜車,它們蕩在空中,飄在淡薄的云海里,里面的人兒能否聽到

風中的鳥叫?我吸了吸鼻子。堪輿家普遍認爲昭陵的風水乃中國曆代帝陵之最,

但我實在搞不懂「最」在哪。這里開發成旅游景區后,庄嚴肅穆早已不複存焉。

  后來娘倆騎著馬在山頂合影,拍攝者是馬夫,背景是連綿的大山。遠處烏云

壓頂,那坨灰色的鉛塊粘在畫面右下角,這驢日的還在東躥西跳地躲貓貓。

  「平陽十八怪,東邊下雨西邊曬。」母親說完,對我莞爾一笑,眼波流轉間,

讓我眼皮猛然直跳。人的表情就是這樣的奇特,你根本無法描述。你講不出那個

笑起來的嘴角弧度或眼神里暗藏的東西,比如霞光,晨霧,甚至一朵花。我徘徊

在這淒迷的景象之中,然后心里就湧出一朵花。

  「帥哥靠近一點,美女抬頭看這里。」馬夫操著平普話,口齒不清。

  「頭靠近點。」馬夫說。

  「帥哥頭往左,美女往右。」馬夫說。

  母親那馬兒真白,白的耀眼,散發出股神秘光澤。我挑得匹棗紅色馬,頭大

頸短,體魄強健。

  「這些都是蒙古過來的良駒」,馬夫告訴我們。誰知道呢。我們畢竟沒有草

原勇士與生俱來的「調馬」天賦,只懂些簡單馭馬技巧,于是我就揪住了左側缰

繩。馬的嘴巴被缰繩拴住,你一扯,它鐵定跟著動。它沒法不動,要不然它的嘴

巴會痛(馬兒好慘)。我挽住缰繩往母親那邊扯,馬就靠了過去。

  和母親挨在一起后,鼻間游蕩著一絲熟悉的清香,控制馬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下意識地,我轉頭看向母親。

  「嗳,」馬夫說:「這樣好,看著看著。

  嗳,好好好,帥哥親美女一下。」

  「馬夫真是深谙人意。」這麽想時,神使鬼差地,我順著他話就親上去。我

的意思是——我只是撅起嘴唇,抬起下巴,樂呵呵地把嘴遞過去。母親側過臉來

接我嘴唇,那難度不亞于接一個來路不明的飛镖。

  然而她接住了,簡直不可思議。我五雷轟頂般親到母親絲綢般的臉龐,一股

莫名氣流嘭地自肚腹冉冉升起,熠熠生輝。當那支隱秘的鼓槌在心頭敲起時,馬

夫同志就在這一刻咔嚓了。照片里,我在吻母親的臉,眼睛睜很大,很圓,溢滿

理所當然地惶恐。母親眉眼蹙阖,上唇微翹,似還有些調皮,卻又一付風平浪靜,

如厚重的云。九嵕山主峰山勢突兀,海拔1188米,頭頂天空藍的發亮,白霧正從

半山腰升騰而起,和云層媾合一體。

  遠處一塊顔色更深的灰蒙蒙幕布,遮斷四方,似潑灑地墨汁魔幻般渲染在上

空。那個地方正在下雨,離我們拍攝的地方大概2公里遠。當晚,母親和我決定

臨時留宿煙霞鎮,因爲8月20有個祭拜儀式。我當然不信鬼神,但也不好當母親

面「以下犯上」、「公然忤逆先祖聖靈」,雖然我很早就「犯過上」了。

  找了家旅館,到前台登完記,房間就在2樓。提上行李,理所當然我就直奔

樓梯間,憋著一泡尿呢。樓道里有些昏暗。我像一陣風,把一個打樓上下來的年

輕人撞了個趔趄。對方似乎操了一聲,當然,也許沒有,這不重要。此刻唯一重

要的是我的膀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母親跟在后面,一邊給人道歉一邊低聲數落:「這

麽大人了,瞅你那出息,像什麽樣?

  !」

  沖上樓打開房門,扔下行李我就撲向衛生間,還一邊大叫:「操,可憋死我

了!」

  尿柱子急得像激光槍,打在馬桶壁上嘩嘩響。我享受著釋放的快感,似乎看

見了門外母親那苦笑和奚落的樣子。

  「樓道上撞著人了你不知道啊,看你這麽猴急?」母親大概剛進來,還挎著

包。

  「是麽,我這身手還會撞著人?」走出衛生間,我吸了吸鼻子,笑笑。

  「行了你,」母親不置可否:「我去洗個澡。」

  接過遞來的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才發現母親臉畔居然殘留著兩抹淡淡

绯紅,我不由心里一跳。剛想說什麽,母親已扭身進了更衣間。

  我在外面小心地叫了聲:「媽。」

  沒有回應,也許是沒有聽到。

  我又大聲叫道:「媽。」

  這時母親正好出來,問我怎麽了。

  我支支吾吾,最后說:「沒事兒。」

  母親噗嗤笑了出來,搖搖頭:「這孩子,莫秒奇妙!」

  說著,她趿拉著涼拖,拿著換洗衣服,就款款進了衛生間。緊束的浴袍下腰

肢輕擺,肥碩的臀部繃出內褲的痕迹。我一陣驚慌失措。努力搖搖頭,擺脫掉頭

腦里的「龌龊」念頭,盡管剛釋放完的老二脹的發疼,我還是慢吞吞地走向其中

一張床。有點失落。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躺到床上,我少年老成地歎了口

氣。

  昭陵耽擱兩天,8月21傍晚才到的省城,其時離西大報到也就四五天時間。

  很顯然,開學季,赴校生已經陸陸續續多起來。在大學城附近小鎮上逛了一

圈,好些旅館竟然人滿爲患,主要是雙人間稀缺。好在老媽子提前預訂了客房,

如你所見,其實這應該是我第三次來平陽。

  平陽這座古都,總讓人憶起唐王爲母盡孝筑起的五座高台。第二天,理所當

然就和母親去了云居寺,據說整座寺院都是女尼。可惜只登到第二進院落,就不

讓往里面去了。據工作人員說,后邊的院落只有逢法事活動才開放,而且必須是

皈依過的居士才能參與。看來云居寺還是頗具神秘色彩的,這個安靜的寺院,倒

是處沈心靜思的方外所在。但說不好爲什麽,我卻有點喜歡不來。老媽子游興不

減,扯上我就殺往下一個目標。

  用她的話說,這國家曆史文化名城,哪哪都是「詩情畫意、文化瑰寶」,祖

國的大好河山,「你得多見識見識」、「開闊開闊眼界兒」。后來好像又去了師

大,其實西大老校區離師大就不遠,都在市區東部那旮沓緊挨著。大學城是新校

區,在郊外,與古城牆隔條馬路,西大的文、哲、史、法、藝、樂、商等院系全

在這邊。但很顯然,與母親作游,我自然是流連忘返樂在其中。

  離開學還有兩天,韓東給我打來個長途,這家夥已到了北航,剛開課。他問

我到平陽沒。我說到了。他說楊剛和你都在西大,然后就沒了音。我不知道他什

麽意思,喂,喂好幾聲后,半晌,才聽到低沈而沙啞的男聲「我媽在省軍區醫院,

得空幫我去瞅瞅,給她說,事兒都過了,該放下放下吧」。印象中韓東跟父母關

系一直鬧得很僵,高三幾乎很少回平陽。什麽原因,韓東沒說,我也沒問。

  唯一能確認的,那兩位前輩無非都是省里「位高權重的頂天人物」、「隨便

哪位跺跺腳,西北就得大地震」,這些是楊剛的原話。而我所知道的,是韓東一

直住在平海小姨家,后者我倒見過兩次,一個留有齊耳短發,干練麻利而不失嬌

柔的時尚女性。

  剛挂斷電話,母親洗澡出來,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秀發,問誰呀。我說一同

學。她說男的女的。我當然說男的,女的誰打電話給我。

  母親「喲」了一聲:「德性。」

  渾厚的燈光下,笑容打她豐潤的唇瓣溢出,在白皙的臉頰上蕩漾開來。

  母親心情不錯。

  我想說點什麽,卻只是摸出了一支煙。

  「咋說你來的。」一只手飛快而來,白生生地。

  「摸摸不行啊。」我只好把煙又放了回去。但母親還是盯著我。這就很有點

過分了,于是我也盯著她。

  母親小鼻頭肉乎乎的,輕微上翹,兩頰那抹熟悉的紅暈在暖氣烘烤下生動依

舊。當然,此行爲藝術大概持續了十幾秒,以我方失敗告終。紅著臉,我把頭撇

過一邊,掏出煙盒遞過去,嘴里嘟囔了句什麽。毫無辦法,母親得意洋洋發出了

勝利的笑聲。記得那天晚上,天空散滿星斗,夜色深遠而明亮。我推開旅館窗戶

的時候,就看到有個人在城牆下面吹埙。恍惚蒼涼的聲樂中,借著那彎銀白月光,

鄙人得以一睹尊容。

  那人非常年輕,十八九歲的樣子,棱角分明,但很頹廢。他一個人安靜地站

在那個地方,朴實而淡定。像山水畫介于潑墨與工筆之間的狀態,蒙了一層平河

厚重的水氣。

  「靠,」我叫母親過來看:「在煙霞撞得是不是他?」

  母親走到窗邊,低低地哦了一聲,就不再說話。

  記得后來,母親歎了口氣,雙手搭上我的肩膀:「長大了,媽也守不住你。」

  娘倆就那樣安靜地站在窗前,不知怎麽搞得,我突然心煩意亂。直到楊花般

的星光落滿母親肩頭,我最終強忍住了轉身抱緊她的沖動。

  母親回平海那天,我在地攤上買了個很小的兵馬俑。磨蹭半天,我始終都沒

說話。直到車子啓動,我才把兵馬傭塞進車窗,「還小啊你?離開家,終歸會和

小時候不一樣。

  個子高了,邁的步也大,總不能老在原地轉悠吧,」在刺鼻的尾氣中,母親

「敦敦教導」:「抬頭往前走走,沒準路就寬了,你覺得呢林林?」

  老實說,當她用某種特定語氣來表述一些事兒時,大多是做了某項重大決定。

  而我又能說什麽呢,我說:「媽,你知道我現在在想啥兒?」

  她問想啥。我說我想起了我還欠你什麽來著。

  母親向后倒,像要昏厥的樣子,說:「你真是——真是——」

  我說:「怕是以后沒得還呢。」

  母親切了聲:「那就別還了。」

  楞了好一會,我只好笑道:「開車注意安全。」

  這傻逼國産言情劇橋段簡直令人絕望。

           ***  ***  ***

  我的童年與大多數同齡人並無二致。兒時瑣碎的記憶中,印象深刻的,莫過

于母親自行車的車鈴聲,和每次坐在母親膝頭懷里,那首百聽不厭的童謠「月亮

牙兒,本姓張,騎著大馬去燒香;小馬栓在梧桐樹,大馬栓在廟門上……」后來

上了學,盼望母親接送我上下學,便成了最開心的事情。

  記得有次小學數學比賽。時間是初春。白天仍然較短,晚上很長。按照慣例,

比賽結束,我到隔壁的二中教研室找母親,母親沒在。問了幾位老師,都說,放

學后,沒看到母親。后來門衛室的老頭告訴我:「你媽下了課大約半個小時后,

就騎著自行車回家了。

  她沒跟你說?」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麽辦。這時剛好陳老師路過,看到了我站在校門口,就說:

「你看看,都怪我,忙的把這茬給忘了。

  她有事先回了,讓你比賽完自個兒回去。」

  學校離家其實並不遠,大約兩、三里路的樣子。當時天已經黑得不像話,還

刮著風。實際上,這條路,母親帶我騎車走過很多次。從二中出門左拐,路的盡

頭就是小學。在小學的路口右拐,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經過兩座橋后,前面

就是正對水利局大門的那條環城路。這倒也沒啥,唯一害怕的,就是第一座橋旁

邊的那片墳場。聽說縣公安局以前在那槍斃過人。有個傻逼說,每到月黑風高的

晚上,時常有陰魂飄浮鬼火飛舞。

  那天也不巧,這段路的路燈剛好壞了,氣氛更顯得陰森。路上幾乎沒任何行

人。風高月黑,獨步亂墳崗,鄙人畢竟還是頭一遭。

  經過那片墳場時,我總聽到后面還有另一雙腳步聲,老覺得有人跟著。猛然

回頭,除了夜間那條慘白的柏油路,就墳場里幾處黑森森的凸起,像女人的乳房。

前一半路,我不知道是如何走過來的。后一半,好歹聽不到后面的腳步聲,卻又

猛然想起,鬼魂沒有腳,又哪來的腳步聲?但感覺那個影子總在,而且離我越來

越近,似乎伸出爪子要來抓我的脖頸。我禁不住脖子一縮,腳步加快,連走帶跑

地往前沖。

  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那個影子就會直接沖到我的臉上。后來,我也管不了

那麽多,兩個手背過去托著書包,狂奔起來。一直到小橋之上,我才稍微放慢了

步伐。

  小橋過去的街道兩邊,分布著一些小商店。昏黃的燈光,在風中晃蕩,路上

映出了昏暗搖曳的樹影。沿著路邊,遠近聳立著幾棵老槐樹,這個季節樹叶基本

上掉光了,新芽尚未長出。光禿禿的樹枝,當風掠過,樹枝間發出沙沙的聲音。

  伴隨低沈的嗚咽,僅有的幾片叶子,隨風搖擺,保持著可笑的堅貞和活潑。

橋這頭的燈光,映的墳場那邊更加昏黃一片,我才發現頭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

冷汗,還是熱汗。管它呢,反正最艱難的一段已經過去。誰曾想這時,橋下面突

然一陣急促的響動,伴隨著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若有若無。在寂靜暗夜的

嗚嗚風聲中,顯得尤爲淩亂而突兀。這聲音讓我一度認爲橋下有人大病初愈后又

哮喘發作。

  然而接下來傳過來的一句話,異常清晰,卻使我落荒而逃。

  「用力,不管了……快點使勁干我!」一時間連腳下的水泥板橋都在抖動喘

息。說不好爲什麽,那種顫抖而歡愉的聲音,總讓我想起「地動山搖」這個詞。

以至于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努力想起,這個似乎非常張狂又耳熟聲音的主人是誰。

  回到家,發現家里人已經在吃飯。母親連聲說,林林回來啦,就趕緊起身盛

飯。神使鬼差地我鼻子一酸,撇撇嘴,慢慢地一步一頓往母親身邊挪,靠在了她

身旁。母親什麽也沒說,把我攬入懷里,輕輕抱了會才吃飯。那天晚上,我遺精

了,人生第一次。早上起來,掀開被子,杏仁味撲鼻而來。把濕漉漉地褲子胡亂

塞在了枕頭下面,我就著急忙慌地上了學。晚上回到家,拿著那條充滿腥味的褲

子我就往衛生間跑。

  然而,神使鬼差地,還是遇見了母親,理所當然我就漲紅了臉。

  母親見我拿著褲子,習慣性地伸手接時,被我擋開。

  「你好好的洗什麽褲子,不都是我幫你洗的嗎,」母親伸過手:「拿過來,

做你作業去。」

  我側過身,臉紅得像要把屋子點燃起來:「不用,我自己洗。」

  繞過母親,驚慌失措地跑進廁所就把門關了起來。

  從廁所出來,甩著手上的水,剛伸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就看到母親站在廳堂

的過道里,她望著我,臉上似笑非笑,「你個小屁孩兒,以爲你媽不知道啊。」

  突然有種不安的氣流從身體里氤氲開來。我不知所措,低著頭,然后像只剁

掉尾巴后活蹦亂跳的猴子,竄入了自己房間。

  「以后還是媽洗。啊。變小夥子了哦,哈哈。」母親笑得花枝亂顫。

  我關上房間的門,倒在床上,拉過被子捂住了頭。

  「嚴和平,你家寶貝兒子成大人了哦,哈哈,我跟你說……」門外母親的聲

音,清脆又清亮。

  躺在床上,蒙著被子手伸在外面,我摸著牆上電燈的開關,按開。又關上。

  按開,再關上。燈光打不進被子,在眼皮上形成一隱一滅的屎黃色。像極了

院子里傍晚的天空。之后過了幾天,我卻有了一輛屬于自己的自行車。這一度讓

村里的那群逼們和王偉超羨慕了好久。

  記得一天清晨,我和母親正準備去學校,剛出院門,就碰到大姨張鳳棠和小

舅媽來竄門。我一向跟我親姨不太對付,于是拉了拉書包,從她們身邊擠過去,

低聲說了句,媽我先走了。我剛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后傳來「聽說林林哦——嘿

嘿。」小舅媽吃吃的笑。

  「哎哎,李秀琴你這個大嘴巴。」母親的聲音里也隱隱帶著笑。

  「啊呀呀,這是好事啊,早日抱孫子還不好啊。哈哈哈。」我親姨那討厭而

張狂的笑聲,總讓我想起奶奶常講的狼外婆。

  小舅媽說:「現在的小孩子真是早熟,當初我15歲才——」

  我把自行車從院子里用力推出來,以至于太過用力,鏈條脫落,輪子死活動

不了。

  「喲喲,害羞了!哈哈,你家林林還真是嫩得出水了。」

  「什麽嫩得出水?姐你也老大不小了,咋這麽不正經。」母親笑罵一句,跑

過來扶正自行車,「卡住了,不會輕點你。」

  「小屁孩兒懂個逑,怕啥。」

  小時侯,當我發現因爲內褲的摩擦會導致下體的膨脹時,心里總會騰升起一

陣陣的緊張和愉悅。那讓我總是想把手伸下去撓騷的微微的酥癢,在不合體的夏

季短褲或冬天層層疊疊的秋褲里,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吸引我可恥的注意力。最可

怕的是,學校的夏季校服,完全不符合生物學地從二年級一直穿到了五年級。

  那晚的夢遺,讓我心煩意亂憤怒無比的同時,卻也憑添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

的情緒。五年級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滿嘴的小絨毛,雖然稀疏,卻很明顯,腋毛

和陰毛也開始往外撺。

  嘴邊的絨毛沒法遮掩,只能任由它成爲鄰居打趣的對象,總有好事者偶遇時

大聲地喊:「林林嘴上長毛了,下邊長毛了沒,快脫褲子讓你叔瞅瞅。」

  而我則像被現場逮到的小偷做賊心虛般滿臉通紅。卻又理直氣壯地嘟囔出一

句「當然沒有」,然后將腳步提高百分之十五的速度撤離。雖然嘴上那麽說,洗

澡時,我卻忍不住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這些令人羞澀甚至惡心的東西,讓我總

是彷惶不安。我每天都要盯著鏡子里嘴唇上的「胡子」,腋下的腋毛,下體的陰

毛和時不時勃起的老二無數次。只要確認別人也一樣,我就可以舒好大一口氣。

  上初中后,對女人這個詞的淺薄了解,完全依賴于王偉超的啓蒙。我記得那

個春天來臨的傍晚,我們一群同學跟著他走在校門外大街上。他對衆逼說,他父

母有一本很大的精裝書籍,書上有一張女人陰部的彩色像片。

  他說:「女人有三個洞。」

  那天王偉超神秘的口氣和街上寥寥無幾的腳步聲,讓我的呼吸急促緊張。

  一種陌生的知識恫嚇著我,同時又誘惑著我的滿腔熱忱。

  幾天以后,王偉超將那本精裝書籍帶到學校里來時,我面臨了困難的選擇。

  顯然我和其他逼一樣激動得滿臉通紅,可是放學以后王偉超準備打開那本書

時,我徹底慌亂了起來。在陽光還是那麽明亮的時刻,沒有膽量投入到這在我看

來是冒險的行爲中去。所以王偉超說,應該有一個人在門口站崗時,我立刻自告

奮勇。

  作爲一個哨兵站在教室門外時,我體會到的是心髒和耳膜的強烈沖擊,尤其

是聽到里面傳來長短不一的驚訝聲和繪聲繪色,我心里一片塵土飛揚。

  失去了這次機會,就很難得有第二次。王偉超的大膽總是令人吃驚。那張彩

色圖片只向男同學出示,使他漸漸感到膩味了。有一天,他竟然拿著那本書向一

個女同學走了過去。于是讓我們看到了那個女同學在操場上慌亂地奔跑,跑到圍

牆下面后她嗚嗚地哭了起來。王偉超則是哈哈大笑地回到了我們中間,當我膽戰

心驚地提醒他說,小心她去告狀。

  他一點也不慌亂:「告個雞巴,不會的,你個逼放心。」

  后來的事實,也證明了王偉超的話是正確的。

           ***  ***  ***

  1998年,我14歲,上初二。整天異想天開,只覺天地正好,渾身有使不完的

勁。開始有喜歡的女同學,在人群中搜尋,目光猛然碰觸又迅速收回,激起一股

陌生而甜蜜的愉悅。這種感覺我至今難忘。

  就在這年春天,家里出事了。父親先因聚衆賭博被行政拘留,后又以非法集

資罪被批捕。當時我已經幾天沒見到父親了。他整天呆在豬場,說是照看豬崽,

難得回家幾次。村里很多人都知道,我家豬場是個賭博據點,鄰近鄉村有幾個閑

錢的人經常聚在那兒耍耍。爲此母親和父親大吵過幾次,還干過幾架,父親雖然

混賬,但至少不打女人。每次家門口都圍了個里三圈外三圈,然后親朋好友上前

勸阻。

  母親好歹是個知識分子,臉皮薄,一哭二鬧三上吊那套她學不來。爺爺奶奶

一出場,當衆下跪,她也只好作罷。這樣三番五次下來,連我都習以爲常了。

  爺爺是韓戰老兵,家里也富足,88年時還在村里搞過一個造紙廠,也是方圓

幾十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子嗣。父親是從遠房表親家抱養的,

畢竟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從小嬌生慣養,不敢打罵,以至于造就了一個吊兒郎

當的公子哥。父親高中畢業就參了軍,複員后分配到平海市二中的初中部教體育。

父母親本就是高中同學,母親師大畢業后分配到二中的高中部,就這樣兩人又相

遇了。

  說實話,父親皮子好,人高馬大,白白淨淨,在部隊里那幾年確實成熟了不

少,加上家境又好,頗得女性青睐。母親在大學里剛剛結束一場戀愛,姥姥又是

個閑不住、生怕女兒爛到鍋里的主,隔三差五地安排相親。母親條件好,眼光又

高,自然沒一個瞧上眼的。父親一見著母親,立馬展開了攻勢。對這個曾經劣迹

斑斑又沒有文憑的人,母親當然不以爲意。父親就轉變火力點,請爺爺奶奶找媒

婆上門提親。

  姥姥一瞅,這小夥不錯,還是老同學,家里條件又好,這樣的不找你還想找

什麽樣的?姥爺倒是和母親站在同一戰線上,說這事強求不得,何況處對象關鍵

要看人品。無奈姥姥一棵樹上吊死的架勢,就差沒指著鼻子說,這就是欽點女婿。

父親臭毛病不少,但人其實不壞,甚至還有點老實,母親和父親處了段時間,也

就得過且過了。

  84年我出生,學校給分了套四十多平的兩居室。94年民辦教師改革,父親被

趕到了小學。混了幾天日子,他索性拍屁股走人,在我們村東頭桔園承包了片地,

建了個養豬場。第二年在老宅基地上起了兩座紅磚房。因爲交通方便后,村里環

境又好,市區的房子就空到那里,一家人都搬回村里住了。當然,其實我童年的

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農村度過的。母親有時上課忙,只能把我撇給爺爺奶奶。后來

在城里上小學,也是爺爺或母親每天接送。

  父親的事讓一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爺爺四處托人打點關系,最后得到

消息說要責任人跑了,擔子當然落到父親頭上,號子肯定得蹲,至于蹲幾年要看

「能爲人民群衆挽多少財産損失了」,「誰讓命不好,趕上嚴打」。上大學之后,

我才知道97年修刑后的新一輪嚴打,我父親就是受害者。父親辦養豬場幾年下來

也沒賺多少錢,加上吃喝「嫖」賭(嫖沒嫖我不知道),所剩無幾。

  家里的存款,爺爺奶奶的積蓄,賣房款(市里的兩居室和宅基地上的一座自

用房),賣豬款,賣糧款,造紙廠的廢銅爛鐵,能湊的都湊了,還有12萬缺口。

當時姥姥糖尿病住院,姥爺還是拿了3萬,親朋好友連給帶借補齊5萬,還缺4萬。

這真的不是一筆小數,母親當時1千出頭的月工資已經是事業單位的最高水準了。

家里不時會有「債主」上門,一坐就是一天。奶奶整日以淚洗面,說都是她的錯,

慣壞了這孩子。

  爺爺悶聲不響,只是抽著他的老煙袋。爺爺也是個能人,平常結交甚廣,家

里遭到變故才發現沒什麽人能借錢給他。母親整天四處奔波,還得上課,回家后

板著一張臉,說嚴和平這都是自己的罪自己受。一家人里最平靜的反倒是我。

  最初郁悶的哭過幾次鼻子,后來也就無所謂了。最難堪的不過是走在村里會

被人指指點點。當時學校里來了個新老師,教地理兼帶體育,在他的慫恿下,我

加入了校田徑隊,每天早上5點半都得趕到學校訓練。母親4點多就會起床,給我

做好飯后,再去睡個回籠覺。她已經許久沒練過身形了,毯子功不說,壓腿下腰

什麽的以前可是寒暑不辍。

  有一天匆匆吃完飯,蹬著自行車快到村口時,我才發現忘了帶護膝。爲了安

全,教練要求負重深蹲時必須戴護膝。時間還來得及,我就又往家里趕。遠遠看

見廚房還亮著燈,但到大門口時我才發現門從里面闩上了。我敲門喊了幾聲媽。

  不一會母親開了門,問我怎麽又回來了。我說忘了帶護膝,又說廚房怎麽還

亮著燈,我走時關了呀。這時,從廚房出來了一個人,矮矮胖胖的,似個不倒翁,

小眼大嘴,是我姨夫。我也沒多想,打了聲招呼,拿上護膝就走了。

  姨夫是鄰村村支書,手里多少有點人脈,這時來我家,肯定是商量父親的事。

  父親出事后來家里串門的親友就少多了,以前可是高朋滿堂啊。姨夫可謂我

家常客,而且聽說他也經常到養豬場耍耍。說實話,母親對這個人一直評價不高。

所謂家丑不外揚,不清楚的,以爲是張家姐姐看中了陸家的人脈和錢財。實際上,

卻是張鳳棠還在讀中學那會,被這個陸永平不知道耍了啥手段,灌醉后弄到床上

給肏了。后來陸永平拿著鈔票軟泡硬磨、死纏爛打,張鳳棠一個中學生,哪里招

架得住。

  盡管百般不願,卻還是讓這個陸永平得手了幾次,居然把肚子給搞大。

  當時母親一家差點和陸永平鬧翻了天,也就我姥爺好面子,才沒鬧得鄰里皆

知。

  后來權衡再三也實在是沒了別的法子,張鳳棠只得辍學嫁給了陸永平。當初

因爲年齡不夠,沒領證就擺了個酒。知道內情的母親,因此就恨上了這個陸永平,

從沒給過好臉色,也經常罵父親少跟陸永平混一塊兒。

  又過了幾天是五一勞動節,爲期5天的全市中學生運動會在平海一中舉行。

  我主練中長跑,教練給我報了800米和1500米。一中操場上人山人海,市領

導、教委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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