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纳西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眨着眼，身旁的朝日呼吸声轻轻的，有点肉的脸颊又热又烫，纳纳西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她就会呓语着蹭蹭掌心，嘟囔着纳纳又或者爸爸之类的话。纳纳西翻过身背对着她，她就把手臂或是有点重量的腿搭上来，一团软软的泥挨在他的后背。

朝日的一切都是有分量的，有温度的，她切实地存在，存在于纳纳西捡到遗物时每一个回头，她就那样鲜活地站在那里向他笑，手背在后面，鞋踢着石子；存在于纳纳西把脑袋靠过去，或枕在她的肩膀，或枕在她的大腿；他们一同玩游戏，洗漱，吃饭，他看着朝日用牙撕咬煮得过老的恶魔肉，还年幼的她有未被驯化的无拘无束的美丽，再长大些她就注意起在纳纳西面前的言行，也不再随便地让他进入自己的房间。

纳纳西睡不着，他又翻了个身，电器的红点闪烁着，他在黑夜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朝日模糊的脸，有点肉的脸颊和嘴唇，安睡的眼睫。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朝日恍若未觉的咂咂嘴，全然放心地做着好梦。

于是他伸出手，比划了半天，轻轻卡在朝日的颈上。

有生命的，活着的。

纳纳西没有父母，也许有过，毕竟他被生下来了，可他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样，在这样的世界有父母也不一定是好事，比起被安全抚养长大，没被吃掉就已经幸运至极。也许意识到他是个累赘，总之他被丢弃了，又被老板捡到，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随朝日长大，像兄妹，又像伴侣。兄妹怎么能成伴侣呢？朝日说她听过以前的故事，大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就既是兄妹又是爱人——朝日红了脸，眨着眼又说她和纳纳西又不是兄妹…那爱人呢？纳纳西明知故问，朝日就拿起枕头砸他。其实纳纳西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那么，他爱朝日吗？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脉搏在他的掌心里激烈地跳动，像攥了一只青蛙。他没见过青蛙，现在的东京活物只剩下人类与恶魔，但这不妨碍他和朝日从绘本上了解青蛙这种蹦蹦跳跳的生物，他和朝日脑袋挨着脑袋，脸贴着脸，青蛙死后也会蹦跳，要是吃到嘴里，肯定会踢得腮帮子痛。纳纳西笃定告诉朝日，朝日似懂非懂地点头。而此刻纳纳西觉得自己抓着的，朝日的颈，温暖的跳动的颈，就像皮下藏着一只青蛙，挣扎着要逃出他的手掌。朝日朦胧的脸皱起眉，显现出些许不安与痛苦。

“在此刻剥夺她的性命吧，小鬼，要踏上属于你的道路，无论是多亲近的人都该舍弃。”

他想的太入迷，完全没注意到手上的力气越用越大，耳畔传来达格达冰冷的话语，不知何时开始注视他行动的魔神，他在内心暗暗吐槽一句就抛在脑后。朝日已显出将醒的姿态，随着手指越收越紧因缺氧惊醒，只可惜为时已晚，她仅存的力气只够指甲抓挠他的手背，夺眶而出的眼泪，黑暗里纳纳西看到朝日张开唇，内心暗暗地期待又兴奋，朝日会喊“爸爸”还是喊“纳纳西”呢？

纳纳西失望了，朝日谁也没来得及喊，但从唇型来看，纳纳西猜测她要喊的也许是救命。未能呼救的少女晕了过去，眼泪打湿了脸颊和枕头，纳纳西先捏住对方的脸颊对着唇送了好几口气，确认心跳和呼吸还有后抓着被角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再将人的睡姿调整好，重新躺在她旁边，就像一开始那样。智慧的魔神不明白其意图，只当半途而废，冷哼一声。

“于心不忍吗，下不为例。”

“不要在晚上出现，好恶心。”

纳纳西不给面子地吐槽。魔神没有因嫌恶动怒，人类的恶意对恶魔是挑动兴奋的食粮，在那一系列行为中他没能明确感知到纳纳西的恶意，不如说，对方那一刻传来的情感只有兴奋与好奇，孩童般简单又纯粹，完全看不出致死的意图。

纳纳西没空搭理魔神，他感知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份柔软又挣扎着的触感还停留在他手掌上，像胶水又像指纹，不，还是更像胶水，强硬地撕扯下来就会有剥去皮肤的错觉。毋庸置疑朝日是伴随他生命成长的重要一部分，是每一幕记忆中存在的拼图，如果朝日就这样死去，他生命就会永远地缺少一部分，但他过去的乃至将来的部分，就会彻底地定格，不再变化，她鼻口呼出的小而湿润的气流，展现出生者的可爱，而这份可爱同样会定格在每一个，每一个夜晚，每一个他回忆起朝日的瞬间。

虽然被子很薄，纳纳西却感到一阵不知源于朝日还是内心的温暖。

“喂，达格达，你说我要和你一道就得抛弃所有人？”

“那是当然，我的弑神者不需要被这些所谓的情谊束缚。被情感所绊的人，终究会迷失在情感中，一事无成。”

那太好了，纳纳西没再回声，他把脸埋进枕头，他的手掌像在发烫。他想，要是真到了那么一天，他一定要绝对要亲手杀死朝日，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忘记朝日，再也不会失去朝日了。

他感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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