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我舍弃

在有岩石的遮蔽的一片雪地上，有一摊暗棕色的东西，像是血迹。格林尼尔俯身查看：细细的冰晶呈现出异样的血红色，在月光下折射出细密的棱角。格林尼尔俯身，舔了一口冰晶的断裂面。一股铁锈味混合着焦味在舌尖瞬间炸开，让他干呕起来。

这绝对是人的血。而且，是他要找的人的血。

自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后，格林尼尔第一次情绪激动起来。

是那群匪徒。他确信不疑。他在梦里见过这片血迹，分毫不差。随着乌鸦的指引一路北上，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格林尼尔顶着北风前行，穿越过无数个村庄，询问过无数个领主，都一无所获。时不时的，他能在某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但大多数都是空穴来风。比如，他曾听过这样一个说法，说那些劫掠者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群用咒语变出双腿，上岸作恶的鲁萨尔卡。它们在做恶后，便消失在大海里。

格林尼尔对此嗤之以鼻。他虽然不信这种毫无根据的鬼话，但他也不是从未怀疑过。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怀疑乌鸦的指引是不是只是他半疯的脑袋幻想出的一厢情愿···但是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就是这里。伟大的奥丁神指引他找到了那群强盗。格林尼尔虔诚的跪下，向着暴风雪默默的颂祷着卢恩的咒文，念着感恩的言语。

终于，终于，他终于要见到自己的仇人了，妻子和女儿的仇也终于要得以报复了。

世界突然头上脚下的旋转，格林尼尔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是死神来找我了。”他脑子里忽然划过这样的念头。

但是他挣扎着，挥舞着双手爬起身子，像是要把死神赶走。“也许只是我饿得发昏了。”他想。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有些忘了。

总之，他现在必须立刻吃点什么。还没确实的见到仇人呢，就这么倒下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黄泉下的妻女。于是格林尼尔割开冻硬的熊胃袋，把臭气熏天的腌海雀拿出来，一口塞在嘴里。

熟悉的恶心气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这种东西他从来没吃惯过，可是还是得吃。在这茫茫一片冻土中，既没有能吃的植物，没有可供他狩猎的东西。

即使把它放在在火上烤，也没法降低它的臭味。格林尼尔叹了口气，把可怜的海雀身上能吃的部位尽数吃尽，开始每日必行的祈祷。

格林尼尔一直不怎么喜欢吃肉。因为他是个虔信的人，知道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意志。可是，他也知道如果这些动物不死，不把自己的营养交出来，死的人就会是他。

以一个生命的死亡，换一个生命的延续。很公平。

在风神的咆哮声里，格林尼尔似乎听到了狼嚎的声音。格林尼尔皱皱眉头，往刚堆起不久的火里又扔了几块就地拾来的木柴。在这种天气里，狼群绝对不会随随便便的出来。它们应该是饿极了才会出来觅食。如果他不把火点的大一点的话，他就会变成群狼的生命的延续了。

每个生命都有保卫自己的权利。他不想这么快的就把自己的命交出去。没有哪个生命生来就该屈服，束手就擒。这也很公平。

狼群的声音远去了。它们应该是看到了火光，不敢在前进了。可是，要是仔细听的话，似乎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附近。像是人在喘息。格林尼尔四下张望。风雪蔽目，这个在岩石后搭成的临时庇护所应该是唯一的人能待的地方。

难道···是那摊血迹的主人？

格林尼尔跳起身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在他的梦里，他会沿着这条血迹一路追踪，最终让他见到了他的仇人。如果这个梦只是他的幻想，那么他会救助这个无辜的过路人。但是，如果这个人的身上哪怕只有一丁点的证据，能证明他去过自己的村庄，那么格林尼尔会毫不留情的杀死这个人。

格林尼尔跑着跑着，忽然被绊倒在地。他回头看去。看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缩成一团，很像是披着斗篷的人。他赶紧上前查看。没错，确实是一个人。闭着眼睛，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像是血迹的东西洒满他的前襟，让他衣服变得又干又硬，在风暴的怒嚎声中，散发出寒冷的恶心气味，令人作呕。

伤口很严重。格林尼尔仔细观察。这个陌生人被狠狠的，深深的砍了一刀，足以伤到了他的灵魂。他口中有药剂的味道，可是很明显，药剂不起作用。格林尼尔记得这样一段话：肉体受伤，可以重新长回，但是一旦伤到了灵魂，那么他就已经离海拉不远了。

这个人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已经没多少时候好活了。多则一两天，少则四五个小时。格林尼尔用力的拍打着他，让他能注意到自己。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格林尼尔在他耳旁吼道。

受伤的人费力的睁开眼睛。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屑的盯着格林尼尔，像凶手盯着猎物一样。

“谁伤了你！”格林尼尔见他明明睁开了眼睛，却仍然不理他，便对着他吼道：“是不是一群强盗！你是不是和那伙强盗是一伙的！快说！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只让众神之父来审判你了！”

受伤的人咳嗽几声，终于，他缓缓地开口了。

“你是···那个村子的人？”他吃力地问。“真是可惜···我以为你们都死干净了。···看来还是有逃掉的。”

格林尼尔把他整个人拉了起来。在痛苦的惨叫声中，格林尼尔又把这个强盗摔到雪里，又把匕首架到他的脖子上。“说！快说！”他嘶声力竭的喊叫，那样子正像地狱里的恶鬼。

“我不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强盗呵呵的冷笑。“杀死我吗？我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我的血迟早会流干，不差你这一刀。”

格林尼尔沉默了一阵。死亡确实无法再威胁眼前的这个人。“···我不会杀死你。”经过一番思考后，他最终说，把刀缓缓地拿开。

“哈哈···本以为你是个真正的复仇恶鬼呢，看来不过是个懦夫——”

强盗幸灾乐祸的话音未落，格林尼尔便反握着匕首，狠狠的刺向强盗的肩头。在他还不是格林尼尔时，他曾经是一名铁匠，有着有力的双手，能用钉子刺穿最坚硬的岩石。凄厉的嚎声穿过风雪交加的夜幕，直刺漫天的极光。

“我不会杀死你，但我没说过我不会折磨你。”格林尼尔轻声说。此刻，他的冷静比他的疯狂更加可怖。“你知道吗？人的全身总共有二百零六条骨头。在我的生活被你们毁掉前，我曾是一名铁匠。我可以锻造出最好的盔甲，将它们悉数保护起来，当然，我也能用拳头把它们都打碎，再匕首将它们一条一条，一段一段的从你的身子里剥离出来···”

“恶魔！你想做什么！”强盗眼中的不屑消失的一干二净。现在，格林尼尔只能从中读到纯粹的恐惧。“不要啊！不要啊！仁慈一点，直截了当的杀了我吧！”

“你对我的村子里的人仁慈过吗？你杀死我的妻子和女儿时，想过要仁慈吗？”格林尼尔愤怒的说。“我们先从肩膀开始。”

他用力一捏。骨头断裂的声音随着嘶哑的哀嚎声一同响起。

“还有二百零五根。我相信，你能挺过来的。毕竟你曾杀过那么多人，他们的死亡会保佑你的，是不是？”格林尼尔说。“没关系。等我把它们都打断后，我再把它们都抽出来，看看他们的鲜血能不能再保佑你。”

“不要！不要！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都说！别折磨我！”

格林尼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告诉我一切。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从哪里来的，你的首领是谁，怎么找到他。全部告诉我。”

强盗喘着粗气，犹豫的看着格林尼尔。“直到现在，还在担心你的背叛会让你没法光荣的死亡？”格林尼尔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保证，死亡不会立刻来找你的。这里太偏远了，它一时过不来。这里只有我，和我手上的刀子。你不开口的话，还会有更多的鲜血。”

“我最后心平气和的再问你一次。快说。”

CHAPTER4——我复仇

格林尼尔见过这种足迹。

在托尔神的愤怒中被抹去的足迹，此刻在冰层下显露出淡淡的诡异纹路。格林尼尔努力睁大眼睛。这对他来说，已经颇为困难了。

他仔细观察着这一地的狼藉。看的出来强盗们用铲子铲开了冰雪，又用火烧化了永冻层。格林尼尔大概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在泥浆里翻找，果然看到了指骨。人的指骨。

格林尼尔用匕首挑起一截没有完全被烧尽的焦黑的小指。指节处有褪色的熊头刺青——他认得这个刺青。村里的卫兵大都有这种刺青，他认不出来这一节手指是谁的。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说，熊是冰原中最强大的生灵，可以让他们在战斗中无往不胜。

可是，他们如今却在这里。被用作一个古老的邪恶仪式的祭祀用具。将死者的血肉融进大地，瓦尔基里便没法找到他们，海拉也不会让他们去地狱。这些人会被永远的禁锢在这片大地上，自然也没法在死后向强盗们寻仇。

死者不行，那就让格林尼尔来。他会为这些年轻人报仇。

他站起身子，向远方的山巅望去。那里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应该不远了。

这场猎鹿游戏，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他缓缓地，坚定的向前走去。直到现在，那个强盗所说的和乌鸦所指引的都是正确的。他顺着极光走上山坡，如果顺利的话，他就能在山顶上看到山下的强盗营地。

奇怪。格林尼尔想。我为什么完全不激动？仇人在前，他却完全没在念着仇恨的事。

他发现在想自己的女儿。在他还是老铁匠时，他有一个特别聪明伶俐的女儿，他讲给她听的每一个故事，她都记得住。他还记得，女儿在换牙时，都会把牙齿埋进火塘，说这样就能长出铁齿钢牙，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母亲。

那时的他无忧无虑，可以和家人一起自由自在的大笑，可以在和家人一起吃热腾腾的饭菜。也许很快，他就能在海拉的过度与他们再次相见。至少现在，他要复仇。

好像有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呀呀的叫声。格林尼尔没有去看。他知道那是幻觉。没有乌鸦会在这里出现。格林尼尔猜想自己现在的状态一定糟糕透顶，因为他不仅能听到奥丁的指引，连他的使者都亲自来找他了。在过不了多久，恐怕他就要亲自面见奥丁。

格林尼尔扯了扯嘴角，终于还是笑不出来。于是他继续爬山，把杂念全部甩在身后。

山顶的风光也不好。终日的狂风，无尽的暴雪。往山下看，一切都是白色的。只有一团小黑点，和几点零散的火光。

就是那里。格林尼尔深深的呼吸，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肺，让自己冷静下来

已经找到他们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尽他最大的努力，把这些人全部杀死。

格林尼尔蹲下来，像鹰一样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不用考虑援兵的事情了，即使他愿意去找援兵，他现在的身体能不能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未知数。而且，这是个偏僻的悬崖，没有领主会愿意派兵到这附近，确实是个适合躲藏的好地方。

格林尼尔冷哼一声，仍然四处观察，想要寻找一些能帮上忙的东西。有能混入食物中的毒草吗？没有，而且也不可能有。山上的岩石能推下去吗？值得一试，但是他只有一个人，很可能推不动。而且，没等他推一两个石头下去，他就会被冲上来的强盗们砍成碎片。

用火？···没有可烧的东西。用水？可水从哪里来呢…

……

没有能帮上他的东西。

格林尼尔收回目光。看来，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和腰间的匕首。

那么，没有什么好计划的了。在夜幕的掩护下潜入进营地，趁他们在守备空虚时杀死守卫，一个个的把他们在睡梦中除掉。

格林尼尔握紧了匕首。他拉起兜帽，身子放低，潜下山去。

他的披风随风飘荡，他的身子则坚定不移，像最坚硬的岩石，像不惧死亡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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