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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八日,清早时分,电话打到了紧急联络专用的电话上。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还不到六点半,打电话来的是助手鬼塚。
“啧。”
我不由自主地咋了舌。公寓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即便还是一般人熟睡的时分,也不用担心这样的响动会打扰到同居者。
——再说了,那种东西本来也不存在嘛。
我手里转动着比过去的钱夹还要小巧的手机,思考片刻,然后接起了电话。
这个时候打来的电话绝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喂?作木教授吗?我是鬼塚……”
果不其然。鬼塚转达了县警要求我去凶案现场的消息。
眼下,日本还有很多地方没能施行完善的法医制度。
曾经在病理学会的会议上见过的一位年长的同僚开玩笑说,对主持解剖的人来说,现在日本的非自然死亡遗体解剖简直像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掏钱干活。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公务员们不知从何处计算后开出刑事课的预算,但是这些名牌大学走出的大脑却拒绝承认这么一件事:所谓“充分考虑到政府开支、为了全体公民生命和健康而制定”的份额是远远不够支付实际上用于解剖费用的。
大概是我心里随便想的这些闲话有一部分显露在表情上,导致现场周围的员警似乎将阴郁理解成了因为早起而心生不满。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对于一般人而言,找到一个即使是自认的原因就会感到安心,让这种人发现外人的弱点是一种卸下他们防备的手段。
案发的公寓周围围着显眼的蓝色塑料布。最近参与过的都是暴走族意外受伤伤重致死、急性酒精中毒死亡或者中年人心脏病发作这类的检验工作,而且几乎没有正式司法解剖的过程,至少感觉上被围起来的凶杀案现场还真是久违了。
根据警方那边担任验尸官的国松介绍,死者是住在206号室的满岛昌子,26岁。尸体是由住在同一层的男人发现的。据说这名男性担任的是从晚上干到凌晨的工作。今天下班之后在通道经过的时候听到类似杂物倒地的声音。
“呃……报案人当时并没有很在意。”负责现场调查的芳野拿出一本皱皱巴巴的笔记本,边看边说。
“他走到差不多应该是传出声音的门口,才发现被害人家的门是半开的,而且时间是五点钟,屋子里却亮着光。他没有多想,就随意朝门打开的那儿看了看,然后闻到了异常的气味,从玄关看见有人倒在地上,于是赶紧报警。根据接到电话的时间,当时是凌晨五点二十二分。”
芳野和他的搭档利根在我身前走进206的门。现在门当然已经完全打开,任由初夏清晨的凉风吹过。这是一扇非常普通、和其它的门没什么区别的门,只不过能看出鉴识课的已经研究过了。
门上的油漆还很新,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门锁和挂链似乎都没有受到破坏的痕迹。通常来说,这种情况意味着凶手和被害者有某种程度的熟悉。
进门之后,里面左手边稍微有点距离的第一间是厨房,右手边第一间是衣帽间和鞋柜。
靠厨房那边朝里倒着一堆报纸和传单,这么说来,公寓门口信箱里几乎没有塞着这类物品,看来是主人把它们都打成捆统一处理了。
“尸体发现人说的东西倒下的声音就是这个吗?”利根注意到我在看纸堆,立刻想到了我在想什么,自言自语。
厨房的前方是客厅,客厅带有一个阳台,侧面有两间卧室和一个书房。走廊的末端是浴室。
刑警藤泽跟两个部下模样的人站在客厅的飘窗边上,神情严肃地交流。以前曾经和这个短发、相貌跟斗牛犬一样的男人打过交道,因此藤泽停止谈话朝我打了招呼。
“来得真快啊。真是难为教授了,时间这么早。”
“哪里的话,刑事课早起的时候可比我这样的人多多了吧。”
嘴上这么说,仔细一瞧,眼里却毫无笑意。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男人。
这个时候,助手鬼塚也出现在屋门口,不过他是个现场厌恶派的人,即使是戴着口罩也能看出眉头紧巴巴的,有趣的是,这个特点反而博得了一些警察的好感。
被害人的尸体面朝上躺在位于客厅入口处的蓝布上面。满岛昌子浑身赤裸,面色苍白,脸上画着一点淡妆,嘴唇青紫色,脖子上有一条朝后上方的勒痕。放在旁边摆成一列的应该是死者被发现时穿的衣服,有一件蓝色的针织外套、灰色的绒布包臀裙,黑色裤袜,最后是淡粉色的蕾丝文胸和大概是相同款式的内裤,被当做证物的衣物周围摆着一些写着数字的黄色小牌子。
尸体发现者报告的异味的来源应该不是尸体腐败的气味,因为不管怎么看,满岛昌子的遗体都很新鲜。
这也是我现在心情没有进一步变糟的原因之一。如果一大早就要面对秃顶的大叔的尸体,在高速公路上四分五裂、肚破肠流的尸体,或者是腐败得厉害、恶臭扑鼻的尸体,心情也会不由得更阴郁吧——即使是对于从业人员来说,看到死者是刚刚死去不久、年轻可爱的女人,从心情上来说确实会不一样。
“国松先生,请问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根据肛肠温度和室温的测定,推测是在发现尸体之前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
“谢谢你。”
接下来,我开始检查现场的尸体。
女人的身体可以说是匀称。大体看去,除了脖子上绳索的痕迹之外,没有其他刺伤或者压迫的痕迹。没有呼吸起伏的腹部稍稍凹陷下去。
满岛脖子上的绳索痕迹大约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粗,在中央靠近两侧的皮肤有一些与索痕相垂直的刮痕,这是死者在被勒住脖子之后拼命反抗想要将绳索拉开的时候指甲留下的痕迹。
满岛的身体上已经有淡淡的尸斑形成,手掌和手指上出现了粉红色的点和片状斑块。
虽然这件事自然不可能和其他人说,不过我觉得这些带有死亡气息的地方远比化妆美丽。
在正面没有发现更多的状况。于是我调整姿势准备把女尸翻过来。如果是在大学内的解剖室里,鬼塚会代替我完成这个过程,不过之前发现他对于案发现场的过激反应之后,我就明确告知他不必这么做了,除非尸体实在是太沉重之类的。
虽然满岛昌子不是那种身材肥胖的女人,但是用手臂承担她重量的时候还是会让人不由得怀疑,尸体的重量怎么会这么意外的重。这是死者不可能配合法医的动作施力的结果。
满岛被放置成一个像朝右侧侧躺的姿势,深棕色的长发一半遮在脸上,露出白皙的脖颈。红棕色的绳子痕迹一直越过尸体脖子的侧面,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皮肤的颜色证明满岛不是需要长时间参加室外工作的人。
不出意外,可以看到靠近肛门的地方有一些棕黄色粪便,屁股上还有一些黄色的液体以及浸泡的痕迹,从交叉的双腿之间看到的下体毛发也湿漉漉的。
简单来说的话,可以理解为人体的肠道类似一条末端朝下的橡胶管道,这条管道的末端和屁股上的肛门相连接。在人活着的时候,可以想象有一条绳索勒住这条管道的末端,于是除了想要排便的时候,肠道的内容物便不会自由地漏出。完成这项任务的肌肉是一组大致像环形的括约肌。然而人一旦死掉,这些肌肉就会像身体上其他部位的肌肉一样松垮垮的。可以想象,那条约束橡胶管子的绳索一松开,在重力以及肠子内部压力的作用下,粪便就会排出体外。尿道和尿道开口处也差不多是相似的关系。值得一提的是,女性的生理结构使得她们比男人更容易小便失禁。尸体发现人闻到的刺鼻异味,很有可能并非尸臭,而是昌子小姐死亡之后,失禁的排泄物的臭味。
满岛的臀部下半边缘也有一些尸斑,尸斑从屁股的下半部分朝下延伸,包括大腿后方、小腿后方、一直到脚跟附近的两侧。
我问刑事课的人,尸体发现时是怎么样子的。藤泽警部的手下说,警方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满岛昌子低着头,头发盖在脸上,身体靠在沙发的背面,双脚向两侧分开坐在地上。
这么一来确实和尸斑的位置相符合,尸斑处在这个时候的身体靠下的位置,也就是腿部邻近地面而没有受到压迫的位置,同时对于垂下的手臂来说,手掌和手指也是靠下的一端,因此尸斑也出现在这些部位。尸斑和尸体发现时的位置相同,说明在满岛昌子时候,尸体比较可能保持在原位没有被移动过。
我起身观察了一下这个巡查长所指的沙发,果然在沙发背后正中央的地板、相当于屁股所处的位置上,可以看到明显的脏污。液体流动痕迹的方向也和背靠沙发背侧、双腿朝两旁伸出的姿势吻合。
最后,我举起死者的小腿和脚,凑近观察。脚上有形状状似高跟鞋或者凉鞋之类的晒痕,趾甲抹了深红色的指甲油。纤细的脚跟和脚踝上有一点点表面皮肤擦伤的痕迹。两只都是这样。
(二)
我对验尸官国松简要叙述了现场勘验之后的结论,原本看起来有些胆怯的国松看起来像是情绪平稳了许多。不过,可以看出,国松的目光里还有没有说的部分。
这样就好。毕竟我只是来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现在也没必要模仿夏洛克=福尔摩斯或者赫尔克里=波洛之类的角色玩推理游戏。看到鬼塚和警局的人填写了对应的手续,国松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果然还是要拉去解剖。”
他的话里到底有几分是以验尸官自居的自负,又有几分是出于县警的一员叹息使用的预算呢?仅仅凭借这一句话不能准确分辨出来,于是我含糊地回答“也许吧。”
鬼塚开车来的时候带了罐装的橘子汁、咖啡还有格格不入的红豆年糕汤。他平常就是这样会在可尔必思和碳酸饮料之间带关东煮、把羊羹放在泡芙和舒芙蕾之间的人,我也从没问过他这么干的用意。
由于近些日子失眠,我选择了橙汁和鸡蛋三明治作为早饭。在公寓楼下侧面的长椅上品尝食物的时候,我听到了藤泽警部粗声粗气的声音:
“……调查的结果怎么样?”
“能发现的可疑人物都调查过了,除了暴走族之外几乎都是和发现尸体的男人一样从事夜间工作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进展咯?”
——藤泽啊,事件发生到现在还没到五个小时呢,要想让部下快马加鞭干活的话靠这种说话的方式可不行。
我嚼着包裹着沙拉酱、黄瓜和火腿片的三明治,心里有点事不关己地对藤泽兼平警部随意发表评论。
不过,实话实说的话,我能这么轻松也是因为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间公寓的楼道里存在着监控摄像头。对于侦破案件来说,我们这些研究尸体的确实担负了一定的责任,不过对于警方来说,还有一样武器就是物证。现实中像推理小说那样,通过挖空心思的诡计和复杂的机关布下陷阱的情况简直是少之又少。
果然,藤泽也是这么想的。
“公寓监控摄像机的数据拿到了没有?”
——你看。
等我回到蓝布围起来的区域内,过了不久,满身飘着浓烈香烟气味的藤泽他们也回来了。
“辛苦了!”
藤泽的部下,似乎是叫津村还是辻村什么的年轻男人看见藤泽,有点畏惧地向他行礼。由于紧张声音过大了,震得我睡眠不足的大脑有点疼痛。
“署里已经安排妥当,满岛的遗体一会就会被送到OO综合大学的解剖室。”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现场说话的时候对警局外面的人就是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和语气,不过就是因为像刚才那样巧合一样听到的对话,我才对他实际上的耐心和接受力产生了不同的见解。
装载了满岛昌子遗体的运尸车在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抵达了解剖室。考虑到OO综合大学实际上处在一个交通条件并不是十分畅通的地方,可以说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了。特别是如果考虑到在XX市每一年的遗体解剖数量不是很多、而且这些遗体还不是全在O大进行解剖,司机先生的驾驶能力相当值得钦佩。
为了方便处理尸体,不锈钢冷柜里面自不必说,解剖室和停尸间的温度也相当的低。还没到五月中旬,空气也不潮湿,解剖室的温度却能让人感受到深秋的气氛。可能全日本的解剖室都是这样吧。
解剖室入口的一侧是储存着药物和器材的柜子,两侧靠墙的位置各有一排水池。和入口相对的那一面是连接停尸间的通道。天花板上投下惨白色的灯光,中央摆放着两架推车和三张不锈钢制作的解剖台。
乍一看很像那一回事,不过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瓷砖相当老旧,油布地板也脱色了,唯一比起其他实验室能拿得出手的条件就是一年四季都在工作的空调。
可以说在大学眼里,服务尸体的预算在满足了饥饿的要求之后就不会多一元钱。
包裹着尸体的裹尸袋放在其中一辆推车上,上面显出人形的突起,像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鬼塚帮我把尸袋抬上解剖台,然后拉开拉链。
袋子里飘出一股臭味,不过尸臭的部分比起腐败的刺鼻恶臭,更像是生肉放久之后、腐坏之前的甜腥味,还有一部分臭气来源于满岛没有清洗干净的排泄物。
无论粪尿是多么让人恶心的东西,尸体当然都不会自己动手清洗。根据现场房屋内部的情况看,满岛昌子的家里虽然算不上一尘不染,也算得上整齐,远非那种房间内堆满餐盒、塑料瓶和各种垃圾的茧居族风格。不知道她要是还活着,对于自己身上沾满了排泄物这种事会不会恶心到尖叫起来。至少对我而言,这种程度的异味在室内低温和消毒液气味的双重作用下并不会特别困扰。
在现场的时候,满岛的贴身衣服都被脱得一干二净,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也放在裹尸袋旁边,所以不需要再剪掉尸体的衣服。
津村警官穿着薄薄的制服站在解剖台另一边,我瞥了津村一眼: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至少在我值班的时候津村没有造访过这个地方,可能正因为这个原因,他面色发白,动作也很僵硬,是没有想到在五月初会这么冷——因为解剖室不仅是属于生者的领域,其中有一半是往生者的场所啊。
鬼塚推来装着手术刀、电锯和缝线这类器械的推车。
“辛苦了。”
“哪里。”
满岛的脸色有一点点紫红色,是淤血的迹象。如果施加的力量不够大,死者挣扎的时间越长,这种迹象会变得更明显,有的时候连脸和舌头都会因为液体淤积变得看起来肿胀起来,颜色也会变成更吓人的青紫色。
在满岛身上,这种颜色的变化不算很显眼,大部分的皮肤看起来还算接近正常的浅黄白色皮肤。我想这应该是相当结实地勒住脖子之后她很快就毙命的原因。小巧的脸看起来还是很可爱,在我担任司法解剖工作的将近十年时间里都能留下印象的级别。
我翻开死者的眼睑,在巩膜——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眼白——上,能看到一些紫色的小点。这是脖子被紧紧勒住,头部的血液不能经过静脉流走留下的痕迹。如果是上吊死亡,全部的重量都分布在绳子上的话,因为更深处、负责从心脏的部分把血液运输到头部的动脉也被限制的缘故,死者的脸色反而会比较白。
我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拉开死者的脸颊,鬼塚配合我的动作把头顶上的灯管拉过来。不难看出在口腔内部的黏膜也有一些像芝麻粒大小的淤血点。此外,在舌腹部,也就是靠近下面的那边的、靠近前面尖端的地方,有表面组织损伤的痕迹,形状和牙齿的排列几乎是相符合的。这个迹象代表满岛在遇害的时候由于窒息的缘故,舌头伸出被自己的牙齿咬到了。
我再次对体表进行了一次检查。这次我特意在室内的灯光下观察了满岛的小腿和脚上的伤痕。虽然不算很明显,但是这次能看出剥离的表皮边缘的毛细血管和皮肤有生活反应,所以我觉得这些伤痕应该是在濒临死亡而不是死后才形成的。
在进行打开体腔的解剖过程之前,我会习惯性地检查助手准备的器械。这时候,鬼塚默默地取下满岛小姐固定在手腕上的塑胶袋,从指甲的缝隙里刮取了一点碎屑。虽然现在靠肉眼无法分辨,不过这种地方有时候会残留有嫌疑人皮肤的一部分,甚至能找到血迹的存在。然后,他又用棉棒依次取了口腔、阴道和肛门的液体样本。
“阴道内没有死前强制性交的迹象,处女膜陈旧损伤。”我来担任主要操作的时候,鬼塚如果进行了关于撰写报告的检查,就会像这样口头报告给我:
“老师,需要血液之类的吗?”
我盯着满岛光溜溜的身体看了看,思考了一下,回答说:
“暂时不用了,没有中毒的迹象啊。”
鬼塚点了点头,把装着样品的试管放进银色的不锈钢托盘,回到助手的位置。
我把刀片按在满岛青白色的皮肤上。有的医师会采用染料标记切口的位置,不过如果尸体不是破坏特别严重,我会直接下刀。按照“Y”形,我手里的手术刀片顺畅地划开满岛的颈部中央,胸部和腹部也被打开,绕过因为中央微微突起显得有点可爱的肚脐,一直切到小腹还要靠下的位置,也就是耻骨上面几公分的地方。随着刀刃划过,红色的血珠从切开的位置缓缓渗出。
鬼塚拿着拉钩把分开的皮肤和肌肉朝两边牵引,然后把电动的骨锯递到我手上。
一股和血的味道不太相同的腥臭味从体腔中冲出,满岛的内脏从肌肉和脂肪的保护下露出来。第一眼就能注意到的有粉色的胃部、红褐色的肝脏、以及包在亮黄色的脂肪网膜和血管里的肠道。
打开开关,锯子马上传出可靠的嗡嗡声,津村似乎第一次看见这个玩意,脸色更紧张了。明明作为警察,不知道看过多少比这更凄惨恶心的尸体,却会因为工具感到不适应,某种意义上看,这家伙也是个有趣的人。
分开被切断的肋骨之后,包裹心脏的肌肉和结缔组织也被分离开,死者的肺部和心脏也暴露在外面了,虽然带了面罩和口罩,仍然能闻到血液特殊的腥味。
确认无误之后,鬼塚用橡胶管和水枪冲净流出的血液,器官们本来的颜色慢慢显露出来,而血水顺着台子的平面流进下水口,流过尸体身上的液体慢慢地变得清澈。
心脏、肺部和气管在检查之后,都有和口腔以及面部相似的淤血点。
之后,我又逐层分开颈部的筋膜和肌肉。果然也能见到出血和肌肉瘀伤的状况,而且甲状软骨以及舌骨也有破坏的痕迹。
看到这里,虽然戴着口罩,不过我能猜到站在我身边的鬼塚应该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因为解剖过程中的迹象互相吻合,满岛应该是因为被绳子勒住脖子窒息死去的。
看着津村仍然紧绷绷的表情,我大致对他简要说明了解剖的结果。
“完成报告书之后会提交给刑事课。”
津村这才看起来松了口气。不过看到他的表情,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说起来,是不是还需要死者的口腔资料来对比啊?”
以往的时候,都是看起来老练的警员在交接时告诉我这件事,不过今天的津村警官看起来实在有点不够熟练。
听到我的问题,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津村一脸认真地取出跟警察手册在一起的笔记,确认之后回答:
“老师,已经收集了。”
“是吗,那就好。”
看来至少在这一点上,新手警官的态度相当可靠。因为我用余光瞥到他在“齿”字旁边写了一行平假名:“报告”。
在我说话的时候,津村切开满岛的胃部,收集了里面的内容物。这是为了调查进食时间,然后推断死亡时间。
津村问我还有没有什么有关案情的推断,我又思考了一遍在解剖和现场想到的想法,说:
“第一,死者的脚腕后方和脚跟有一点损伤的痕迹,沙发只有背面的下方才有棱角,不过要是说死者是在沙发后的位置被袭击有点奇怪,所以我认为她应该是坐在沙发上被勒住脖子,然后因为挣扎或者凶手施力的缘故——”
我用手比划着侧向翻转的动作。
“——从正面经过沙发的侧面翻到了背面,然后凶手趴在沙发的靠背或者跪在坐垫上把满岛昌子勒死了。”
“第二,从淤血的状况来看,从用力到死者死亡之间应该相当迅速。”
“也就是说凶手是体格强壮的男人吗?”津村停下记录的笔发问。
“我认为从沙发的高度和力量来看,凶手是男人的可能性会比较大。”我看着津村的速记说:“不过现实中也有女子拳击手之类的人在,所以也不能确信一定如此就是了。”
“但是,老师,如果这么说的话……”
津村马上发现了矛盾所在。我正要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想说,第一和第二存在矛盾对吧?”
津村点了点头。
“我的设想是,凶手力量很大这一点应该不会错,因为力量不够的话……”
我回想着案发现场的情景还有尸体的状况说。
“死者的身高并不算很矮小,如果不靠自己的力量想要把死者勒死,死者在被翻到沙发侧面的时候很有可能靠自己够到地面撑起身体。这么一来有喘息的余地,就会留下更明显的反抗伤。”
“啊,确实会这样。”
津村继续记下几行字。
“所以——津村警官,下面也只是我的推断——我怀疑凶手可能处在酒醉或者服用了药物的状态,所以力气没有受到影响,但是神智和判断力不太正常,动作也就控制得不好。”
“原来如此。”
“还有一条佐证,就是死者满岛的脖子上还有一条比较浅、但是有生活反应的擦伤痕迹。可能是第一次被凶手勒住脖子、但是凶器没有放在合适的高度的时候擦伤的。啊,生活反应就是说受伤的时候她还是活着的意思。”
“第一次没成功之后,还没等被害人发出声音就……”
“嗯,不过说到底只是推测而已。”
“我明白了。”津村若有所思地放下笔。
这时候,鬼塚的工作也完成了。糊状混合着消化液的食糜被收进了圆柱形的罐子里,不过,量不算太多。
整理器材的任务会交给鬼塚,不过最后的收尾工作我会自己完成。除了最基础的缝合之外,只要有可能,我还会把遗体切下来的器官尽量复位、与管道缝合,最后把清洁过的内脏固定回结缔组织上。颈部的肌肉也尽量恢复成适宜的位置,从表面不会因为肌肉挤在一起显得外形变化。结束这些之后,缝合的手法也尽量不让肌肉或者脂肪层暴露出来,皮肤也不能显得变形或者缩在一起。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入殓的从业者应该管理的内容,说到底这么做也不过是我个人的坚持而已吧。
随着满岛昌子整理好的遗体被装回尸袋、推到停尸间停放妥当,解剖的操作终于可以算是结束了。按照县警那边的要求,需要在大学外委托私人事务所检查的检品被鬼塚放在一个比家用药箱大一号的灰色盒子里,灯光熄灭,我们三个人离开了解剖室。
“呜哇,真暖和啊。”津村好像突然回想起身上冷气残留的记忆一样。
真是的,这个新人难道就这样子开始习惯这种差事了?真为藤泽的手下担忧啊。
(三)
五月九日一天从上午开始就在大学内工作,连食物都是在大门外的面馆“棕红”解决的。
店里人来人往,弥漫着一股不敢恭维的汗液臭味。店里的电视播放着新闻,像是某某县出身的议员提出应对税金不合理问题的提议,某某处的高速公路上发生轿车冲出护栏的事故,还有关于什么新世代机器人动画的预热节目。几乎都是些被电视台用故意夸张的情绪包装的事情,实际上相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对于只想要享受午休时间的本人来说,这些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和厚重的汗臭味一样,没有特殊值得在意的价值,这家店的优点只有卖的特制拉面和炸鸡块套餐分量特别足这一点而已了。
下午,O大附属医院主任小川智司带着部下榎本信彰和户田瑛一郎在研究室里与我见面,讨论的内容是从日本鲶鱼的软骨细胞里提取的胶原蛋白前体。
根据小川的说法,他想将这种蛋白经过修饰后注射到伤口皮下或者黏膜下,承担类似于生物胶水的作用。比起现有的同类产品,伤口注射鲶鱼软骨蛋白后的早期强度,以及在表皮与真皮层之间的扩散速率可以说是相当值得称道。
不过这种蛋白的缺点在于,动物实验中,一部分实验动物接受注射后出现了原因不明的肿胀,还有的皮下毛细血管出现炎症反应而玻璃样性变。最严重的还出现了血管硬化和血栓。
通过检测异常反应动物样本,小川手下的榎本医师得出结论,这种蛋白会和某些哺乳动物的TNF——也就是肿瘤坏死因子互相反应,形成了颗粒状的细小团块。
“使用之后也可能导致类似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急性后果。”榎本说完之后马上叹了口气,露出一副遗憾又不甘心的神色,而小川则表示,虽然存在这样的问题,但他本人对鲶鱼软骨蛋白的研究潜力充满信心。
小川的自信和沉着似乎无懈可击,可是榎本情绪的转变顺畅得似乎过于完美了。
简直就像晚间电视剧里某个大热的青年演员一样。换句话说,就是“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直觉告诉我,恐怕榎本其实只说了一半的实情,甚至只是最无关痛痒的那部分而已——可能实际上已经有相当多的实验动物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不良反应。如果他隐瞒的是这个,那么就代表这项鲶鱼胶原蛋白生物胶水前途渺茫。
小川主攻的内容是关于高血糖患者的肾脏疾病,还有肾衰竭的治疗。如果我听到的信息属实,那么小川和榎本就是因为本来的项目出现了实绩之外的问题……也许是要借助这个前期项目相当梦幻的课题扭转变差的名声和地位,也许只是装作对棘手的问题视而不见,转而借助新课题取得大笔的资金。在旁边几乎一言不发的户田看似高深莫测,其实只是没搞清状况却自以为已经掌控全局的乐天派而已。
话虽如此,我不是能顶住大学和医院的立场、能当场站起来回绝或者驳斥榎本医师的英雄,倒不如说现在提供关于病理学研究的资料和帮助基本上对自己来说根本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行为。
但是我更没有大把的空余时间能不计后果地花在一个不知道何时会跌下来的小组身上。如果小川打算把这系列的课题作为自己保住地位和晋升的绝招,在我看来他们的小组投入的时间和金钱只不过是丢尽了没有未来的无底洞而已。
榎本似乎没有意识到小川的信誓旦旦后面潜藏的计划,沉浸在靠自己的发现向小川谄媚示好的设想里面,他的言行中藏着异常的狂热。搞不好连小川也把这一点计算在内。
总而言之,交换了适当范围的数据和留存的资料,短暂会谈到此结束。
回到位于市区边缘的公寓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二十分了。打开房门,点亮电灯,我把外套丢到颜色有点像亚甲蓝溶液的廉价沙发上,然后开始烧洗澡水。
从提包里掏出开车时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居然有一通来电记录。没有显示来电人。
是谁呢?
正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机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喂?”
“啊,请问是O大病理学实验室的作木成昌教授吗?”
——不会是什么奇怪的组织吧?不过这个号码并非公用的那个,按理来说应该很难泄露出去才对。
沉默了几秒钟,把几种可能性快速盘查了一遍之后,我开口回答:
“我是作木成昌。”
电话那头的自我介绍却让我有点意外:
“这么晚来电话真是打扰了。我叫小田原健,是津村刑警的搭档。”
“哦……”我的头脑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有点一板一眼的刑警。
“小田原警官找我有何贵干呢?”
“实际上,我们组已经锁定了一个嫌疑人。”
“喔。恭喜了。”
小田原应该是察觉到我想要说的话,于是马上接话。
“不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苦涩。按理说找到凶手的线索总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比起发现嫌疑人这码事,他的反应反倒是更加引起了我的好奇。
“嫌疑人处在不能接受问话的状态。”
一边说,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嫌疑人野村正雄,二十九岁,是被害人的男友。昨天找到他的时候情绪还相当正常,不过等我们的人一走,野村就开车似乎准备逃走……”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中午的时候听到的新闻。
“然后在跟踪的过程中,野村的车子冲出护栏身负重伤?”
小田原的声音有些惊讶。
“啊,就是这么回事,看到警局的人,野村的车突然加速直接滚下山去了……简而言之,现在发现的可疑人物里只有野村正雄既有作案动机又没能提出像样的自保证据。偏偏在这时候野村正躺在A医院的重症病房里。”
“我明白了。”
“哎呀,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小田原压低声音说:“现在藤泽警部的计划这码事被搞得节奏大乱,是我跟津村商量之后觉得应该告知您这些事情。如果有什么需要请教您,请多多包涵。”
约定第二天上午到大学的办公室见面之后,小田原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我在书房的办公椅坐下,打开PC,开始查看邮箱里的邮件。
(四)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日上午,小田原风尘仆仆地来到办公室。他身材精瘦,不过脸圆滚滚的,长着一双有点下垂的小眼睛,样貌让我想起渥美清扮演的车寅次郎。
“教授,野村的状况很糟糕哇。”
小田原出了不少汗,脸上一副苦相。
“情况这么严重吗?”
看到小田原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来报喜的,不过得知一件案件的凶手竟然马上也命悬一线,这种感觉还是相当不寻常。
“根据医院那边联络的情报,野村的肋骨断得很严重,腿上的骨头折断之后大腿上的动脉受损,内脏出血很多,脑部也挫伤了。虽然中间偶尔恢复了一两次意识,不过很快又陷入昏迷,到了今天凌晨各项指标又再度急剧恶化……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一上来就这么说,就好像我一个人抱怨一样。”
“不会不会。”
小田原刑警说,案发之后,刑事课以藤泽小组为首的成员分成几组,其中小田原这组走访了周围的住户,还有另一组根据金钱纠纷、感情纠纷之类的标准筛选出满岛周围可能犯案的人。
“然后就发觉了满岛和野村的秘密交往情况。”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讽刺县警做的事情就像主妇会聊八卦,不过我是真心夸赞警方的调查能力。毕竟至少以我的眼光来看,死者的家里第一眼看下去完全没有恋爱中女性的迹象。
小田原摸了摸发际讪笑着。
警方初次找到野村的时候,野村相当配合。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导致在场的警员们误判了野村的性格,多少放松了警惕。
“不是能拍广告的明星那种帅气,但是面容感觉非常刚毅。体格结实,像是二十年前会出现在跆拳道社团海报上的那种样子。”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种给人刚直印象的男人初次会面就表现出一副顺从地配合调查的态度,给人的印象就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没有问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倒不如说当时警方还没将野村当成重点怀疑对象看待。不过从结果上来看,野村因为这次见面下定了某种决心。和警方分开之后不久,野村突然开车驶出市区。藤泽得知消息之后立刻派人开车跟上。在靠近山侧的高速路上,警方的车子终于追上了野村。
然后,绝望的野村被逼停,还想做最后抵抗,于是强行发动了车子——
——然后在赶到现场的藤村等人面前,野村从护栏的接缝处朝面向山崖的一侧直冲了出去。
事发突然,警方的人完全没能来得及制止。
小田原提供了关于野村的资料,然后询问我野村如果是凶手的话能否满足凶案现场留下的痕迹。我对比了沙发的尺寸和满岛昌子的脖子上勒痕的角度,结合野村的身高之后,回答他的确有可能。其余的问题还有关于满岛的颈部损伤之类的,我也询问了警方的鉴识课得到的结果。
“根据比对,的确有和野村相符合的毛发。”
鉴识课的人谨慎地回答。不过按照常理推断的话,如果野村跟满岛已经处于同居的关系,即便野村不是凶手,在案发现场找到他的体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如果是男女朋友的话,衣服之类的地方携带了毛发也相当正常。
我继续说:
“遗体的甲缝里没有皮肤组织,不过有一些蓝色的染料染色的羊毛,可能是衣服。之后可以跟你们找到的嫌疑人的衣服互相比对。”
“但是……教授啊,如果只是蓝色羊毛材质的衣服的话,即便是和案件没有关系的人有那么一两件也不稀奇吧?”
“单看蓝色羊毛衣服的话是这样没错。不过,小田原警官,即便同样是蓝色,染料的成分、含量,还有衣服里羊毛以及其他纤维的比例也有不同。而且案件发生到现在才过去两天,也就是说犯人很有可能没机会处理掉有刮痕的外衣。”
看到小田原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要是再过几天就不好说了。”
听到这话,小田原手里的动作立刻小小地僵住。
“那……教授,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目送小田原神色匆匆地离开办公室,我心里浮现出几个疑问:
小田原没想到关于衣服的问题。考虑到不是每个警察都能面面俱到考虑到各种线索,这样的遗漏也说得通。不过我总有种他并非是疏忽,而是在说完野村受伤之后就刻意引开话题的感觉。
而且,昨天电话里,小田原说的分明是“看到警局的人之后野村的车直接滚下山去”,今天又说野村停车之后再发动车子,之后从护栏的接缝冲出护栏。
如果是同一个人对一件事情的描述,会在仅仅隔了一夜之后出现这么微妙的不同吗?
想不明白。不过,现在这些并非是我需要担心的事。
换句话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啊。
我出门,在门口挂上“有事”的牌子,走廊里静悄悄的。
然后,我从里面锁上实验室的大门,门锁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一声。
像往常进行解剖的工作一样,我穿好手术服、手套和帽子,走进解剖室。今天的解剖室内没有充斥着血腥味、排泄物或者腐烂的臭味,这当然是由于没有需要解剖的尸体的缘故。
没错,是没有“需要解剖的尸体”才对。因为解剖台上有东西在那里躺着,满岛昌子的尸体静悄悄地躺在铺着湖绿色单子的解剖台上,身上盖着一张白布。
抓起白布的侧面掀开,满岛凝固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双眼紧闭,嘴唇是苍白的紫色。
从脖子一路延伸到腹部下方的切口已经被缝好,完全不会有丑陋的感觉,倒不如说,失去血色的皮肤上规则的缝线,像是主张着她已经死去的事实一样。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一种兴奋的感觉就被点燃了。
虽然早就不是头一次对尸体进行这种行为,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脉搏变快。如果要找一个简单易懂的例子比喻的话……就像是中学的时候在学校的礼堂、即将上台参加合唱部的演出那种热忱、期待以及忐忑混杂在一起的感觉吧。刚才穿过银灰色的金属拉门的时候,就好像是穿过幕布后面后台与舞台之间的那扇门一样。
好美。
作为尸体,死尸,这时候的满岛昌子对我而言充满了活着的女性不能代替的诱惑。
你能明白吗?
解剖室内,风扇和空调的声音嗡嗡地低声响着。
室内的温度调得比平常高了一点,满岛的尸体早就被拿出来解冻了看起来湿漉漉的前发贴在眉毛和额头上,有种妖艳的气息。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在她的上下眼睑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松弛的肌肉就简单地分开。满岛黑色的角膜已经明显浑浊,不过尽管如此,依然很美。我的手松开以后,她的眼睛已经不能完全阖上,张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就像瞌睡一般的样子。
虽然这样说对死者来说有点失礼,不过根据我的判断,满岛并不是那种相貌非常出众的女性。这并不是说她长得丑陋,不是这样,而是,她原本不属于能够在人群中能脱颖而出的人。
不过在死亡之后,满岛昌子脸上朦胧迷茫的表情……可以说死让她的尸体比活着时更美丽,更直接地说,死亡这个事件增加了她的美。
隔着一层薄薄的乳胶,我用手摩挲着满岛凉飕飕的肚皮和大腿,尸体的皮肤没有明显脱水的迹象,相当光滑。
摸着摸着,我不禁把右手上的乳胶手套脱下。
死人已经不会因为感染病菌生病了。
所谓死人,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类。尽力保持洁净的条件,从根本上来讲,主要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使用活人不可能使用的方法从里到外清洗过的尸体,就结果而言也许比一同躺在床上的伴侣携带的病菌更少也说不定。
我把手指的尖端慢慢贴在尸体的侧腹部,然后整只手掌逐渐贴上去。因为已经缓慢的升温的缘故,女尸的触感并非坚硬的冷冻肉类,不过也绝非活人的触感。没有动脉血管的搏动,也没有肌肉的轻微颤抖感觉,仅仅只是安静地呆在那里接受我的触摸。所谓生命、尤其是人类的生命是不可替代的,这是在幼稚园时候就常常听到的、被人挂在嘴边的话吧,然而我想,实际上却很少有人能够意识到,人类的死亡,或者说,死亡的人类也一样,是不可替代的。
也许是因为不常运动,透过皮肤,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深处骨头的硬硬的触感,肌肉的量不太多,手臂的内侧、大腿的内侧和后面,还有腹部都很柔软。尤其是平常被衣服遮住的部分,表面就像涂了油脂一样,几乎感觉不到摩擦,随着每一次抚摸传来细细的、沙沙的响声。
我抓住尸体的脚踝,用了点力气把原来是并拢的双腿朝两侧分开,就像一个“人”字形。我用力拖动尸体朝脚部的方向滑动,一直到双脚差不多要超过台子的边缘为止。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耻骨的突起,三角形乌黑的耻毛,以及耻毛下面的下体。
我用力抬起满岛的屁股和腰部,把一块泡沫方块垫在下面,然后从侧面仔细打量朝着上面挺起的阴部。
失去血色的两瓣薄薄的阴唇挤在一起,和苍白色的皮肤比起来,颜色是发灰的浅棕色,捏住边缘,掰开,肉穴的里面则是偏深粉色的紫色,湿润的阴毛因为我的拨弄粘在里面,显得有点呆。当然,满岛大大方方地对这事不以为意。
我用右手划过尿道的小小开口,还有松弛开大的穴肉。左手在尸体的侧腹滑动,然后握住显得有些摊开的胸部。没有分开的力量约束,两侧的肉瓣慢慢贴合回一起的状态,我的手指就变成在阴唇的轻轻挤压下来回滑动的状态。
闭上眼睛,就越发能感觉到致密湿黏的黏膜壁包围住手指的感觉,大拇指在两侧交汇处能触到有一点点发硬又有弹性的、被一层薄皮包裹着的蒂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指已经挤进了通道内部。满岛的管道里面毫无抵抗地承受着手指,带给我上瘾一样的快感。毫无疑问,我的体温上升了,就算是还戴着手套的左手都能察觉到尸体的凉意,这就是我的血管张开,身体表面升温的证明啊。
雪白的灯光下,满岛白色的身体那么的令人怜爱。急促的呼吸声盖过了出风口的气流声,我的心脏砰砰作响,因为这种禁忌亵渎的放纵感觉到超凡的快感。
食指跟中指毫无章法地在柔软的阴道里搅动进出,左手里,乳肉则不断随着揉捏压扁又提起。连满岛仰躺的身体都因为我的抖动不断地轻微晃动,空荡荡的室内里似乎都在回荡着手指与沾湿的肉壁之间“咕唧咕唧”的淫靡放荡的抽缩音。
即便是被我这样素不相识的男性如此肆意地使用,满岛的脸上还是一脸迷茫,毫无波澜。也许正是因此才更加激发了“性”这种活动中凸显兽性和“欲”的那一面吧。
“……要,想要……”
我低声喘着粗气,倏地拔出埋在软嫩下体里的手指,把颤抖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着。
经过清洗的肉穴——很可惜,没有残留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分泌物。甚至连洗涤剂之类的味道也没有。只有寡淡得让人找不出其他形容的词语的水的味道,然而即便如此也足够色情,我的裤子下面已经相当鼓胀。
我用力拉过尸体的上半身,满岛的一条腿滑过解剖台的边缘滑下,漂亮的脑袋也从搭在边缘。
拉下裤子和内衣,我轻轻地哆嗦着,把发胀发烫的阴茎掏出来,放在满岛紫红色的嘴唇上。它不仅没有因为脸颊上冷冰冰的触感变软收缩,反而因为尸体皮肤的感觉更加亢奋。
“哈……哈啊——”
我的下半身听从于欲望,胡乱地摆动着,手里还揉着软绵绵的乳肉,比凝胶海绵还要绵软、又紧紧贴合着手掌的这副身体,不能不让人沉醉在其中。我的嘴里也不禁发出无意义的喘息声。空出的右手在撸动下体,掀起满岛的嘴角,以及推压她的后脑之间急匆匆地来回切换。
口内娇嫩的黏膜和滑溜溜的牙齿的感觉通过阴茎顶端不断传来。
简直太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先走液都在满岛原本干干净净的素颜上蹭得到处都是的时候,那种期待已久又有点舍不得它到来的冲动终于来了。
“满岛——”
我急促地喊出了女尸的名字,麻麻的过电感在身体下半段一闪而过。最后关头,我努力想要把龟头塞进她的嘴里。
——一股半透明的精液快速地喷出,射在满岛的脖子和锁骨之间,蠕动了一小段。
紧接着,第二波快感和释放到来,更多的液体从尿道口涌出,浓稠的乳白色精液积聚在满岛的牙齿和嘴唇之间,富有弹性的嘴唇慢慢弹回,把一部分白浆挤出嘴外缓缓流出。
我一边努力平复着呼吸,一边看着她的脸变得乱七八糟。
“这么的……这么的……”
我把还挺立着的那玩意“啪”地拍在满岛的脸上,抓起她的手,用凉凉的小手滑过还感觉滚烫的皮肤,于是,满岛的手指和手臂也留下了一列黏糊糊亮晶晶的精液痕迹。如果现在用荧光检测的话,场景肯定比凶杀案现场还要吓人吧——不过是从色情的意义上就是了,就算是犯人也没在现场跟她性交啊。
最后,我把满岛软软的小腿抓起来,用脸从绷直的脚背末端一直滑到脚趾上,用牙齿刮动扇型张开的脚趾;另一只手慢慢梳理捻动着满岛纠缠在一起的浓黑阴毛,不停随意变换着姿势和角度,一直持续到气息和心跳恢复正常的状态。
“真是个好女人啊。”
我整理着衣服,看着满岛仿佛半睡半醒的眼睛和眉毛说。
满岛神色迷离,稍稍张开嘴里满满的都是黄白色粘稠的液体,连枕在头的下面的那些长发都被精液糊得乱糟糟的,在冰冷的白色灯光下张开双腿,挺起下身,就这样用令人血脉贲张的色气睡姿静静听着我对她的评价。
老实说,就算只有之后清洗满岛浑身上下时在嘴巴、鼻孔、小穴和屁股进出时候的触感和景象,都足够再来几发了。
我一边用手指在她肛门内外的褐色嫩肉“咕唧咕唧”地进进出出,一边意犹未尽地胡思乱想。
把尸体推回停尸间的不锈钢柜子里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把胃肠道内容物的报告以及因此才进行的血液、脑脊液、尿液和玻璃体液样本的检测报告发送给了警局。
于是我的工作至此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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