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完美世界

夜色渐深，木灵节的喧嚣虽未尽散，但对于赵氏兄弟来说，今晚最大的震撼已然落下。他们决定归居休歇，为明日可能发生的变故储备体力。桓明也略感倦怠，便随之同行回程。

月色溶溶，小径以碎石铺成，被露水洗得发亮，踩上去像走在碎银上。赵鲈儿左右张望，看什么都新鲜，话也停不下来。

“桃源富庶，钱刀却甚少见。”他指向路边一株缀满银元饰物的桂树，“在外头，一枚铜钱都要掰成两半使，这里的人靠什么易物？”

桓明笑着摇了摇头：“初来桃源之人常如此思虑，但这些甚是寻常。”

说话间，三人拐进一条石板小路，巷口竟藏一宵市：竹棚下堆着鲜美的蔬果，灯焰浮朱，香气馥郁。乡民自取所需，无人问价，更无铜臭。

“此地无买卖。”桓明随手取下一枚春橙，掂了掂，递给赵鲈儿，“在桃源，我等‘各司其职、随乏周给’。人人肩其役：或耕或织，或斫或陶。所出之物，皆归乡事馆；所需之物，亦由馆中按户分派。”

“如此则更无钱币之说？”赵莼儿惊讶问道。

“无需，”桓间耸了耸肩，“钱财一物，常引纷争与不公。在我等处，一切皆共享资源。土地非一人所有，水源乃公共财富，纵使居所屋舍，主人仙逝之后亦会重新分配给有需之家。”

路过一片开阔的广场时，几位老者正撑着灯笼，于大树之下对弈闲谈。他们鬓发斑白，却面色红润、神态安详。

赵鲈儿忍不住又问：“此地既无饥馑，又无兵戈，人人皆鸾契终身相伴，人口岂非年年暴涨？”

“实则，”桓明指了指行渐远去的神树道,“树有灵，赐子亦有度。生死有序，万物循环。数百年来，未曾有失。”

“那…鳏寡孤独者又该如何？”

“看那边。”桓明遥指一座倚山而建的长屋，檐下悬着暖黄灯笼，“此名‘颐养堂’。老者可群居，也可守旧庐，由契子与邻里轮值照料。失侣之人亦再结鸾契，只要里闾为证、神树点头，天地为媒，便可再拥良人。”

赵莼儿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橙皮。赵鲈儿却已叹出声：“若世间皆如此，何来饥寒、何来兵燹？”

桓明却微微敛了笑意，带他行至溪边石凳。水声潺潺，桥影如弓，几个垂髫小儿举着荷叶灯来回奔跑，笑声碎成银星。

“桃源之美，恰因狭小。”桓明指向四周环山，“田畴有限，林木十年一伐；兵甲寥寥，唯凭天险。若外界知晓此地……”他声音低下去，“昔日便有一人，受繁华蛊惑，引兵来犯，血染桃花。自此立下旧约：凡入桃源者，非宗主手令，终生不得出。”

赵鲈儿指尖一抖，橙肉险些落地。赵莼儿却先开口：“莫不是说，我们再也回不去……”

“归不得，也安得下。”桓明拍拍他的肩，“宗主并非无情。前年疫病，亦有医者持令出山。规矩森严，却也留一线生机。自由与安全，本就难两全。”

三人行至宗主府前，拱手作别。夜更深，露水打湿衣摆。

栖霞居的院门吱呀一声，像在叹息。赵氏兄弟草草冲洗，带着草木与情欲的余温滚进同一张榻。

赵鲈儿蜷在里侧，声音混着哈欠：“哥，今日你灌溉了几次？”

赵莼儿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笑里带一点沙哑：“三次。被灌溉…亦是三次。”

“那我一次，全仗桓明的法子。”赵鲈儿嘟囔，“被灌溉五次，有两人太猛，我差点晕过去。”

“扯平。”赵莼儿捏了捏他后颈的细汗，打趣道，“各有输赢。”

赵鲈儿把脸埋进软枕，闷声轻笑，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羞赧：“可我那些……大概都白忙了。”

“此话怎讲？”

“孕育需精元，我又射不出白浆，全是无用之功。”

赵莼儿探手揉了揉弟弟的发旋，嗓音低柔：“水到渠成的事，急什么？今夜本为礼，不为果。”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点回味，“只是我也未曾想过，风月竟能翻出那么多花样。”

赵鲈儿侧过身，眸子在月光下亮得像浸了水：“宗主与仙师也同众共欢……那场面，倒比祭礼更像祭礼。”话音一转，他蹙了眉，“还有一怪事——黄昏时，我在溪边撞见一人，像极了沅水镇的柳小安。”

“清川馆那个孩子？”赵莼儿指尖一顿。

“嗯。他却自称陶远之，说不识我。可我分明记得他左臀尖有颗朱砂小痣。”赵鲈儿越说越低，“更奇的是，那人举手投足、谈吐气度，哪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倒像…经史满腹的老先生。”

帐内沉默片刻，只余窗外神树沙沙。赵莼儿缓缓开口：“我也有一桩奇事。”他顿了顿，似在斟酌，“今日嵇笪仙长，与那日护送狐仙新娘的面具人，背影几乎重合。”

“可他戴了面具。”

“正因为遮面，才更像。”赵莼儿呼出一口气，温热拂过赵鲈儿耳畔，“桃源的水，比咱们想的深。”

赵鲈儿打了个哈欠，尾音黏糊：“明日问问桓明？他总知道些掌故。”

“问归问，”赵莼儿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而笃定，“问得再多，也是人家的故事。桃源这池水，终究得我们自己蹚，才能看清底下的暗流。”

话音落下，帐内呼吸渐匀。月光透窗，在兄弟俩交叠的指尖停驻，像一枚无声的印。

而神树深处，一片老叶悄然离枝，在无人听见的深黑里缓缓坠下。

它掠过枝隙，擦过风，又擦过月光，每旋一寸，便抖落一段被尘封的往事；每坠一分，便剥去一层被掩藏的真名。

直至没入根影，触地无声，却在幽壤深处激起一圈极轻极轻的涟漪——仿佛天地同时屏息，为某个终于落地的秘密，让出了空场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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