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律昭死的那一夜，很静。

静得仿佛整座百灶城都睡熟了。

雪已经停了。

月亮挂在云后，模模糊糊，只透出一点冷白。大理寺后院没有人。守夜的小吏缩在偏房里打盹，火盆里的炭快烧尽
了，偶尔轻轻塌下一点灰。

律昭终于放下最后一份卷宗。

她揉了揉眼。

眼睛很酸。

酸得像有人拿细针慢慢往里扎。

桌边的茶早已凉透。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得苦。其实茶原本并不苦，只是放得太久了。

许多东西放得太久，便都会发苦。

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着墨。

那墨已经干了，像一道浅浅的伤。

外头忽然有风。

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律昭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纯钧剑靠在案边。

她伸手碰了一下。

剑鞘冰凉。

许久之前，有位老天师曾对她说：

“剑若总不出鞘，终有一日，会连自己也护不住。”

那时她年轻，只笑。

“若人人都需拔剑，律法又有何用？”

老天师没有回答。

后来那位老人死在北境。

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律昭忽然想起这件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纯钧留在外间。

浴室里水汽很重。

热水是小吏刚换过的。白雾缓缓升腾，把四周都遮得朦朦胧胧。律昭解开外袍时，肩背已酸得发麻。

她太累了。

累到连站着，都觉得费力。

这些年她总觉得，大理寺像一口井。

案子、冤屈、人命，便像井里的水。

她不停往外捞。

可井却永远捞不干。

她有时也会怀疑。

自己究竟救了多少人。

或者说，自己究竟改变了什么。

水声轻轻响。

她闭上眼。

难得有片刻安静。

就在这时，门忽然轻轻开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有人怕惊醒什么。

律昭没有立刻回头。

因为她已经知道是谁。

宴之敖站在门口。

他浑身是雪，脸色白得厉害。怀里的粗麻绳被攥得发皱，像一条冻僵的蛇。

他看见律昭时，嘴唇忽然哆嗦起来。

他想说话。

却什么也说不出。

律昭缓缓睁开眼。

那双金色眼睛很安静。

安静得像冬夜结冰的湖。

她已经看见了。

看见那间锁着的屋子。

看见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看见女人咳在布上的血。

看见官员那双白胖的手。

也看见宴之敖心里那团快烂掉的绝望。

于是她忽然明白。

原来有些人，并不是忽然变坏。

他们只是被一点一点逼进墙角。

逼到最后，连做人都做不成了。

宴之敖忽然跪下。

他跪在地上，像快碎了。

“少卿……”

声音抖得厉害。

律昭望着他。

水汽慢慢升腾。

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害怕。

只是疲惫。

像一个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路已经到了尽头。

她轻轻道：

“你妻子和孩子，还等着你。”

宴之敖猛地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难听。

像野兽。

他扑过去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绳。

粗麻绳勒上脖颈的一瞬，律昭闭上了眼。

她其实可以反抗。

雷法还在。

纯钧也在外间。

只要她愿意，宴之敖连一步都走不过来。

可她忽然不想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太累。

她救过很多人。

却总还有更多人等着救。

而那些真正该死的人，却总躲在很远的地方，穿着干净衣裳，喝着热茶，看别人替他们流血。

绳子越收越紧。

宴之敖哭得越来越厉害。

律昭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大年初一的早上。

那碗热气腾腾的甜汤。

还有主簿那句：

“少卿，您太累了。”

原来竟是真的。

她真的已经很累了。

后来水渐渐冷了。

月亮也沉下去。

百灶城里依旧有人放爆竹。

没人知道，大理寺后院死了一个白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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