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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丽】生如夏花(五)

[db:作者] 2026-01-18 15:36 p站小说 7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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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雪?”
听筒的另一边隐约传来大人聊天时的嬉闹,不时夹杂着孩子略带不满的喊叫声,却感觉隔着很远,只模模糊糊传进符华耳朵里。她选了个人少的角落停下,以手掩住左耳方便自己在这条熙攘的街更好的听清。
“啊。”仿佛被突然接通的电话惊到,程立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个,老师,那个……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在素衣家吗?”
“哎?啊,您听到了啊。呵呵,今年在素衣师姐家过,素裳也到了淘气的年纪了,刚才拿新学的一套拜年说辞讨要红包,最后只讨得素衣师姐一巴掌,现在正在闹脾气呢。”
“还是小孩子,不必对她太过严苛,红包或早或晚总是要给的,趁机让她讨个吉利也是极好。有什么事吗?”
虽然这样问了,程立雪打来这通电话的缘由她也猜到了个大概。
“老师今年,也不出席吗?刚才大家还在讨论,从您搬去科研,大家都已经很久没见过您了,大家……都很想您。今晚,朝雨师姐和素衣师姐准备了一桌菜;苏湄师姐说您来了一定要灌醉您;马师哥还买了烟花,说想让您看看……”
傻孩子,都是说给你听的客套话罢了。符华垂下眼睫。
前几日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虽然路面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了,不过街边花坛里还是积了满当当的一厚层。她注视着夹杂碎雪的白风绕着脚踝眷恋地卷了卷,吹得头顶的灯笼摇晃不定,发出杂乱不堪的“噼里啪啦”声。她感觉全身上下透着寒意,连握手机的手都因冻僵而略微失去知觉。
她的到场将会像这阵风,冷冰冰吹过去,带来拘谨,和无边蔓延开的尴尬,没人真的期望自己去。也就这最敬重自己的学生会信以为真,背着他们偷偷给自己打电话,想着给大家一个惊喜吧。
惊喜,啊……
符华远眺了一下。
有点远,现在还看不见……视线的尽头是随着距离渐渐虚化的街景,红彤彤模糊成团,又不时闪着斑斓的光。
平时倒也无所谓,或许她在犹豫后,会为满足程立雪的愿望,鼓起勇气选择践踏他们精心营造好的氛围。今天就算了吧。
今天,她久违想偷个懒。
“老师?”错把她的沉默当成首肯的信号,程立雪的声音满怀希冀。
“不了,我今天还有事,就不去了。”残忍的拒绝她总归还是不忍的,符华不由得放软了语气,“玩得开心。”
“啊……好的……”
刚才是叹气了?
“您是要……”
“嗯?”
“不,没什么,抱歉为了这种事打扰您!嗯……最后再祝您新年快乐,也请把我的祝福带给丽塔小姐。”
这次轮到符华诧异了。她有提到自己要去丽塔店里吗?符华心虚地推了推中规中矩待在鼻梁的红框眼镜,自我安慰大概是自己多心了,这只是例行问候。
听筒传来对面有人呼唤程立雪的声音,听起来是苏湄,程立雪掩着听筒高声回复。
“我会转达,你快过去吧。”符华含糊的应了下:“你也是,帮我给他们带句祝福。”
“好的,再见老师。”
“再见。”
挂掉电话,符华浑身轻松了一瞬。身为师长,在学生面前总得端着,这并非是出于自傲自满,而是如果不立起严格的界线,人与人在日常相处中总会不自觉延伸出超越原本立场的感情。不论选择接受,或一劳永逸地掐灭苗头,就算只是在感情发展的潜滋暗长期放任自流,都是极耗费时间精力的,对学生的成长和自身的巩固与突破百害无利。
长久以来,对此,符华都有着清晰的决断。只是她偶从浩瀚又孤寂的研究中抬起头,对着裂谷般横亘在她和学生之间的距离感,还是会置以无声的叹息。
令她无比欣慰的是,她的八位学生在业界各有建树,她很是骄傲。
她告诉自己,这样是正确的。
但这个法子对丽塔好像不太适用。事到如今,符华也搞不清楚两人眼下到底是在以什么样的关系来相处,说是师生,少了几分求知欲将她们连接在一起;说是友人,符华又切实以师长的身份在向她传授知识;说是医患……她这脚还在向人家店走,无疑是自欺欺人。
符华叹了口气,呵出的白雾透过围巾,消散在微寒的空气中。
暖黄的灯笼整齐排列在房檐下,红的那些恣意挂在街道之间拉出的彩灯线上,夜幕降临时和斑斓的彩灯一起悄然亮起。红灯笼成了浮动升空的孔明灯,彩灯是一个个触手可及的星星,灰黑色的天幕霎时热闹如盛夏的星河。
符华微微仰头,顺着人流慢慢走着,白净的脸庞不时被橙红色的光照得明明灭灭,带着点跟的短靴低频轻盈地踏在大理石地面,清脆的磕碰声融入这条街难得的喧嚣中。她回忆着老家沧海的年,总是肃穆的灰白,街上来往的行人脸上少有喜色,庆祝也例行公事般,大概是太过习以为常的东西就不会被在意,反倒不比这异乡的年有味。
不,或许重要的不是节日,而是想见的人。
两侧的店名渐渐眼熟起来,再有百米,或许更短,符华在心中悄悄计算。迈出的脚步成了倒计时,紧张和期待让心头弥漫起温暖的涩意,这种陌生的感觉令她不安,可它又像醇酿,令她忍不住尝了又尝,甚至逐渐享受起死水般毫无微澜的心情因为一个人漾起波纹的感觉,从坦然,到紧张,她都快不记得从何时起,拜访这家店竟成了一件需要做好心理预设的事。
不止一人说过符华是个严谨到有些刻板的人,万事都要给出一个定义的她,却放任自流,稀里糊涂和丽塔相处了一年多,是因为感情方面向来愚钝的她真的想不明白,于是她做了个很符合她一贯作风的决定:等。
就像只要一天天等下去,刺骨的寒冬就会过去,春天到来时丽塔会带来崭新的焕发无尽生命力的花。等着这复杂的感情慢慢发酵,或是催生出什么新的情感,或是成万千腐烂在泥土里种子中的一颗,只要她等,时间总会给出一个最终答案。
——然后那盆花开花了。
那是丽塔很久前送到办公室那盆不起眼的仙人指,她说她精心护养了很久,一直不见开花,干脆眼不见为净送来符华这里当一盆普通的仙人掌贱养,“万一负负得正了呢。”她当时这么打趣的说。今早她拉开窗帘,眼前突然闯入一抹亮色,定睛一看,仙人指肥厚的茎间,悄然探出一支顶端殷红的花筒。
她想要答案。
这就是答案。


三月今天开到了店外,红色遮雨棚下,大小、形态各异,令她眼花缭乱的漂亮花束整齐摆在阶梯状的简易架子上,符华刚在店外驻足,丽塔恰到好处的推门而出,两人对视的瞬间,仿佛是街上的彩灯洒进了她眼底,在短暂的惊讶后,丽塔脸上绽开一个从容平和的笑容。
“华。”
符华爱极了丽塔叫她名字时的样子。普普通通一个字,在她嘴里就能千回百转,同时,稍拖长的尾音配合着舒展的眉角,眼睛和嘴唇微弯,眼角的泪痣随之上挑,轻启的唇瓣不论在暖光还是冷光下总是晶莹剔透的,符华听着,心头像被春风中一片轻盈的柳叶软绵绵扫过,痒的发颤,炙热的血从胸腔绵延,欢欣挣扎着要从那张紧紧抿住地薄唇呼之欲出。
可她已经太久没向某人主动且诚实地表露内心了,久到她都觉得自己失去了放纵这种能力。丽塔看到的只是她轻轻点了下头,完成了一个疏离、周到、普普通通的问候。
她看到丽塔搭在门把手的手戴上了棉线手套,这是只有关店打扫卫生时她才会戴的。
侍弄花是个细致的工作,很多时候只靠眼是看不出什么的,花和土壤的状态要用手去确认,插花时手套也会带来不便。丽塔总说戴上手套就无法和花交流,符华还笑她过于浪漫主义。
符华看了眼腕表:“今天这么早就打烊吗?”
这才六点,平日怎么都要开到八九点才关门的。
“打烊。”丽塔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对啊,今天的话,就算偷懒也不会被神明惩罚吧?”
“可这是神州的节日。”符华熟门熟路推开门,两扇玻璃门被她推到大开,分别用插销锁住。她把外套和包挂在架子上,穿上围裙,用手腕上的发圈将长发高高扎成马尾,又卷起衬衫袖子固定在手肘之上,最后也拿上一双棉线手套出现在门口。
丽塔轻巧地挑了下眉,这倒是省了不少互相客气的时间,她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好意,当即抱起一桶玫瑰递到她手里,“不要小看花店哦,这可是个融合了东西方所有节日的神奇地方。”
“是这样吗?”
“毕竟节日总和花密不可分,有节日就有钱赚,所以管他东方还是西方,来者不拒。”
符华笑着摇头:“贪心。”
“这是商人思维。”
她们花了足足一小时才把花都收拾进屋,这期间,两人的外貌本就过于出众,合在一起更是亮眼的令路人频频驻足,在这关店之际竟经符华的手卖出去好几束花。符华收好钱,干起活都邀功似的冲丽塔微挑下巴,殊不知已经在丽塔心里落了个三岁小孩的形象比喻。随后,两人又合力把遮雨棚收起来,铁质的窗帘和门帘拉好的一刹那,街上的喧嚣一下子被隔开了,这座封闭的房子俨然成了高低嶙峋城市中的一座孤岛。
随着身上的汗意渐渐蒸腾,热量和兴奋劲烟消云散之后,心情反倒莫名沉重起来,平日的淡漠重新主宰了符华的大脑,她表情也随之肃穆。为了不让丽塔注意到她这阵自己也道不明的情绪转变,她主动揽过打扫卫生的工作,打发丽塔去算账。
“你今天,总不是特意来体验生活的吧。”
花店老板的手还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个不停,却还有富裕用那双精明的眼时不时看着自己,符华被她盯得心里毛毛的,每次丽塔的视线紧锁在她身上,她都有种脑内的想法被窥探的一干二净的感觉, 不过这次她提前准备好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上周那次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她特意卖了个关子,果不其然,丽塔停下了所有动作。
符华清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她把自己都搞得紧张起来了:“你体内的崩坏能浓度已经稳定下来了,并且有下降的趋势。”
可是出乎意料的,她希望看到的,诸如欢欣、雀跃,甚至劫后余生之类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在丽塔脸上,她确实是愣了一下,随后,忧郁像一团浓厚的黑云,沉沉压低了她精致的眉眼。
“你不开心?”符华有些失望。
“开心是开心……”丽塔沉吟片刻,在理清思路后缓缓开口,“我担心的是以后。眼下这些都是有前车之鉴的,这次也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中的一种,但是接下来……”
“嗯,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真正能让你痊愈的方法还不甚明朗,但我们抢到了最重要的东西——”符华顿了顿,她的语气沉下去,“时间。只要你的身体情况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我们就可以在更稳健的治疗手段上进行尝试,这无非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她的眼底丽塔再熟悉不过的工作时那种理智和克制一闪而过,医生小姐看着她的眼神不可抑制地柔软下来,“所以只有今天,你偷懒的时间可以分我一点吗?”
丽塔扎了眨眼,她反问:“这就是你今天这么反常的原因?”
“我今天很反常吗……?”
她郑重地点点头:“没加班、主动要求干杂活、还不急着走……”她掰着手指细数,“放在平日让你给花浇个水你都会说:‘我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那是以前……”符华咕哝着,“现在有时间了。话说你不打算谢谢我吗?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你看我都,亲自来了……”
丽塔了然:“太巧了,今天我打算亲自下厨,即使今天你没有来,我也打算邀请你。”
“如果我今天有约呢?”
“那也没办法嘛。”丽塔耸耸肩,“有好有坏,生活总有意外。”
再一次把自己埋入账目前,丽塔轻飘飘丢出一句:“不过我们很默契,我很开心。”
“倘若有一天,崩坏病真的被你攻克了,我们……”
符华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扫帚,她一下子明白了刚才心情沉重的原因。原来在看到报告单时,她潜意识里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崩坏病让原本毫无关系的两人在签下协议的瞬间,结成了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利害关系,往后一切不规律的心跳都是在此基础上延伸出来的。丽塔痊愈的那天,这种暧昧的关系又会向着怎样的方向发展?她们会分崩离析,重回简单的医患关系,然后淡化成互相生命里的一段记忆吗?
“到那时,你真来试试考我的研究生吧。”
所以眼下她要把更多的可能性提前攥进手里。
笑容终于出现在丽塔脸上,她打趣似的问:“会有后门吗?”
“不会。”符华笃定地回绝。这是原则问题。
“选择这种事是双向的,你总让我选你,倒是给我一个必须选你的理由嘛。”
“凭我在研究崩坏方面是权威的。”符华一本正经地回答,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可以自掏腰包,给你开比别的导师更高的工资。”
在丽塔悦耳的笑声中,谈话不约而同的结束,两人又继续投入到手中的工作里。符华先是简单扫了一遍地面,正当她拿着拖把埋头与地板上的泥印作斗争,丽塔那双质地绵软的雪地靴突然出现在眼前。符华疑惑地抬起头,还没开口,丽塔从身后变出了一朵粉白色的山茶花。符华的目光跟随她轻快的步伐绕向后侧,丽塔抬手握住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她的脑袋被她顺手一推,不得已面向正前方。
“工资。”丽塔解开她的发圈,纤指插进柔顺的发丝,一梳而下,拢起灰蓝色的发尾绑好。符华只听到指腹轻轻捻动发丝的沙沙声,她全身每个关节几乎都在咯吱作响,紧绷的肌肉隐隐发酸,她不敢回头确认丽塔在做什么,只好把静默留给她。
在她背后,丽塔撩起那簇发尾轻轻在唇上贴了一下,恋恋不舍地看着它们从掌心滑落:“克服困难, 心想事成。”
这说的是山茶花的寓意,也是她衷心的祝愿,但是这次,她没向以往一样和盘托出,她隐瞒了深埋心底的小小一部分私心。
“谢谢。”符华下意识背过手,指尖在触上那朵花之前硬生生止住了,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角落的一盆花上,征询似的又看向丽塔。丽塔首肯后,她快步走过去,捧着一朵开得极盛的白玉兰回来了。
丽塔接过花,捏在指尖“滴溜溜”转着圈:“华知道它的寓意吗?”
她的笑容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符华看不透,她的心随着时间推移缓慢提了起来,像一个缓慢膨胀的气球,最终她耐不住地刺破了它:“不知道,”她心中腾起不详的预感,“只觉得它和你很配,是什么不好的寓意吗?”
丽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打量这朵花的眼神温柔起来。
既是无意,那我可以存有一丝奢望吗?
她顺手把花别在耳畔:“是很棒的寓意。那就祝我们,‘友谊长存’。”
周遭暧昧的空气被瞬间抽离,不知从哪钻进来的冷风带起符华全身的颤栗。上一刻还在奔流不止的思维停滞了,符华倒吸一口气,馥郁的花香在口腔中弥漫来,跟了她三十多年的冷静与理智几乎被她抛在身后,她在心中直呼见鬼,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啊!随便一抽就是下下签,霉运方面自己真是从未让自己失望。要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糟,除了被直白的拒绝没别的了吧。符华忿忿地想。
“我先上楼准备,忙完就上来吧。”
“嗯……”
萎靡的目光追随着丽塔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门帘后的转角,收回目光的符华长叹一口气,发狠地搓起地上的污渍。



虽说拜访花店的次数越来越多,但迄今为止符华还未曾被邀请上二楼,顺着楼梯上去,一楼与二楼之间的防盗门是半掩着的,符华认真在门垫上搓了搓鞋底,一边在心里默念打扰了,一边推门走进玄关。
暖风扑面而来,符华的眼镜上瞬间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摘下眼镜,扯了衬衫的一角擦了擦再戴上,眼前清晰了。
二楼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居房,从玄关就能把整个户型尽收眼底,为了追求采光通风效果,厨房、餐厅、客厅、阳台从北向南依次排开,整体暖色的涂装给人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日常所需的家具一应俱全,白色碎花桌布和配套的沙发套让整个房间显得简洁素雅。
听到门口的动静,丽塔从厨房探出头。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黑底印有小熊图案的纯棉衬衫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她把袖子高高卷起,纤细的手臂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明晃晃的,白格子长裤下隐约露出骨感的脚踝。
见符华杵在门口迟迟不动,丽塔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小跑过来打开鞋柜,取出拖鞋摆在她脚畔。她蹲下时,凸起的脊柱在衬衫下清晰可见,符华微微皱眉。冬天外加几乎天天见面,她都没发现丽塔比入冬时瘦削了许多,她确信不是丽塔刻意为之,这可不是好现象。
一边思索着要找机会问问,她脱下鞋换上拖鞋,定睛一看,脚上这双和丽塔正穿着的那双从颜色和款式来看是配套的——丽塔的是米色,她的是浅灰,都带着猫咪印花。
迎着符华略带羞赧的视线,丽塔玩味一笑:“没别的意思,超市活动,买一送一。”
符华颇有些没好气地回:“我可什么都没说。”
对她的嘴硬丽塔置之一笑。她接过符华臂弯里的外套和包挂在衣架上:“晚饭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饿吗?”
符华摇头:“我来帮忙。”
“不用啦,满足一下我的表现欲,嗯?”
“两个人效率更高。”符华直言。
她刻意板起脸:“不相信我吗?”
符华赶忙摇头。
丽塔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转身回了厨房:“华就随便转转吧。”
对方都这么说了,符华只得漫无目的的在屋里转了起来。唐突的,符华察觉到一丝淡淡的违和感,她又环顾了一圈,直到看见摊在茶几的白玉兰,她才猛然意识到:楼下就是花店,二楼竟然没有花。不论是花束、插花还是盆栽,什么都没有,同样,也没有任何节日应有的装饰,与外面的火热比,这个房间更显得凄清。
丽塔一直都是,一个人……
此时丽塔正专注在案板前,持刀的右手飞快地起落,极富美感和节奏感的完成了一份菜的准备工作。她熟练而灵巧的穿梭在厨房,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多份作业,切菜、试味、清洗厨具、从冰箱拿出什么放进蒸笼。做这些的时候,符华偶然瞥见了她的表情,和平日的感觉完全不同,丽塔身上透出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凌烈气场,连带着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锋利的割人。
上次见她这副表情,还是在一个崩坏病的专题报告会上,演讲者是一位大能,却主张放弃对中晚期患者的救治,甚至继续注射崩坏能刺激病体产生抗体的方式提高抗体获取量,来挽救值得、更有希望的病人。符华对这种泯灭人性的手段持全盘否定,她看向丽塔,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表情。当时,符华切实感觉到了她思维的奔涌,所幸最后她给出的答案也是否定的。丽塔的心防太重,平日里总会悉心收敛,只有真正沉入进某种思绪,无暇进行情绪管理,才会让这样罕见的一面暴露出来。
现在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她的自我保护甚至超过了对外时。符华完全能理解她的感受,当你回到家,迎接自己的只有电器细微的嗡鸣,只有收敛思绪,放空大脑,全身心投入进一件事才不会被寂静吞噬。
她想找个借口搭话,恰好,柜子上一个小小的相框吸引了符华的注意。她好奇地走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是一张全家福,她首先看到中规中矩立在椅子旁的小女孩,目测十岁左右,面对镜头,五官稚嫩的小丽塔摆着一副略微僵硬的笑容,有着浅茶色披肩卷发,和现在完全张开的丽塔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坐在红木雕花椅里,把小丽塔搭在扶手上的小手温柔地纳入掌心,而有着和她相同的水红色眼睛的男子微微倾身,将手搭在这对母女肩膀上。
她把它拿到厨房,向丽塔示意。
丽塔瞥了一眼,眼帘垂下,视线又回到手上:“我父母,和十二岁的我。”
“很少听你提起他们,还没从当年的事中走出来吗?”
丽塔家的厨房不大,多一个符华就显得有些拥挤,在主人下逐客令之前,符华自觉拉开椅子,坐在餐桌边。
“怎么可能。十年。再说,华不也是吗?”
“我不说是因为没什么好讲的,你想听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符华顿了顿,“作为交换。”
“好啊。”
符华沉思片刻。她发现真没什么好讲的,自己的家庭关系乃至前半生,几句话就能概括,单调的可怕:“我的父母都是医生,几年前两人退休了,说这边到底没有家的感觉,就回了沧海。我的童年没发生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像普通人一样升学、就业,直到现在。”
“我有一个问题,你的职业选择是受父母影响吗?”
符华的眼神有一瞬的迷茫,她定定地看着系在丽塔腰间的围裙系带,随着她的转身,像一只小小的蝴蝶振翅欲飞。符华叹了口气:“是。”
“我是个狡猾又自私的人,因为不愿面对叵测的结果而选择放弃思考,将一切交给别人做决定。当初填写大学志愿的时候,父亲说没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医生吧,我就听他的话,选了医学。”
“真随便。”
“确实。”符华自嘲般摇着头,“我之前的科室不是心胸外吗,其实我是急诊出身,是我的老师,看中了我,把我从急诊调到了心胸外。”
“无量塔姬子医生。”
“你怎么知道?”
“你收藏了很多她的论文,我拜读过。”
符华点点头:“确实,研究崩坏病方面老师比我更权威,如果她还在,你现在的主治医师应该就是她了。”
“我很遗憾。”
“老师的一生说是峥嵘不为过,虽然她没能完成研究,但她在临终前取得了重大突破,所以我想,即使是最后她也是从容释然的。”符华摆摆手:“跑题了。那时我刚上任没多久,参与了一次大型的意外事故的抢救工作。事故原因是施工工地一个高空作业的架子坍塌,几名工人坠落,其中一人落地时不幸被手指粗的钢筋贯穿,送来后几乎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可我们——全急诊的人一起把他抢下来了,给心胸外充足的诊疗时间。”
“那时我第一次有了一种,‘我是一名医生’,的实感,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生命被沉甸甸托在双手上——我能延续他的生命,我在为一个生命负责,这种责任感让我紧张的喘不过气,却由衷为这个职业骄傲。”
丽塔停下手上的活,她转过头。餐厅的灯从符华头顶打下来,灰蓝色的发丝上浮动着一层浅浅的暖光,她的表情轻松又澄澈,灯光倒映进去,两只浅蓝色的瞳孔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也跟着一起闪了闪,唇角微扬:“你一位优秀的医生。”
“谢谢。”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到你了。”
“我……的父母,在世时经营着这家花店,所以我也没什么资格说教。我和父母的关系可以算得上糟糕,因为我总觉得父亲是不爱我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总想将意志强加在我身上。从我三岁开始,他就逼我学钢琴、插花、茶艺、外语……我的童年枯燥而机械,总在疲惫地交出一份份优秀的成绩报告单,那时候我觉得他并不是看着我,而是一个虚幻的,只存在于他心中的完美的我。”
“我总想从这种牢笼中逃出去,我对父亲的观点嗤之以鼻,对母亲软弱的纵容怒不可遏。后来他们不在了,当我追忆过去,回忆中清晰的部分竟然都是温馨美好的。比如母亲的笑容,比如……父亲虽然严苛,但在看到我的成绩单后会用那双大手轻轻抚摸我的头。”
“这些当初根本不会在意的小细节都被千百倍放大,曾经觉得会记恨一辈子的都像蒙上了一层雾,对父母,只余深深的忏悔。真讽刺啊,这是在自我惩罚吗?”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像个淡淡冷嘲的表情。符华在很多病人或家属脸色见过类似的表情,他们、或他们的至亲挚爱,大多遭受了生活的戏弄,在努力抗争后依旧无法改变什么,只能细数着一分一秒,等待绝望在体内扩散,逐渐吞吃掉诸如乐观、勇气、希望这些珍贵的感情。
“起初,认真生活只是一种从父母那里延续下来的态度,同时也是为了忘却失去的痛苦。忙碌起来的时候,大脑就无暇去伤感,虽然一停下悲伤又会追上来。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有一天我在整理物品时偶然发现了一家三口的合照——就是现在你手里的那张,我突然发现父母的面容在记忆中不再清晰。那时我很惶恐,不论是如何刻骨铭心的失去,都会成为过去,生活会把痊愈的伤口撕开,也能止血并使它不再疼痛,当死亡变成可以随口讲述的东西,我们谈论生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丽塔的声音毫无波澜,符华一时无言。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将最后一道菜装盘,丽塔端着它来到桌旁,“晚饭做好了。”
清炒油麦菜、糯米酿豆腐、嫩黄的盐焗鸡、摆盘精致的蜜汁叉烧,还有她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吃的虾饺、烧卖和一小碗云吞面,最后被丽塔端上桌的是一锅咕噜咕噜翻着滚的萝卜牛腩汤,一桌地道的粤菜平铺在两人之间。
在丽塔期待的目光中,符华迫不及待地执起筷子一一品尝。
“好吃……”
或许是刚刚聊到父母的话题触动了她某根神经,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家乡的味道在记忆中早就淡了,大年三十尝到了久违的家乡味道,眼眶和鼻尖都不由得一酸,这时,一小碗牛腩汤恰到好处地递到自己面前。
“啊,忘了拿胡椒瓶,我去拿一下。”说着,丽塔转身去了厨房。趁着这个空档,符华扬起脸吸了吸鼻子,等待这股伤感浪潮一般退去。
厨房不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以及柜子开阖的声音,符华知道这都是为了让她安心刻意做出来的。一个经常下厨的人对家中某个调味品的位置应该是了如指掌,何况还是丽塔这种细致入微的人。她的体贴向来周到,就连一个善意的谎言也要圆得漂亮,她知道自己不想在她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所以她给出了足够久的时间。而在相处中,符华也渐渐学会了告知她自己已经没事了的方式。汤匙与碗壁的碰撞声响起后,丽塔带着装满浅灰色粉末的小瓶子回来了。
放了胡椒的汤带了点辛辣,刺激了方才因情感波动而麻木的味蕾。符华一口气喝掉了全部的汤,暖意从胃部缓缓向上蔓延开,全身的神经都从绷紧的状态释放出来。她再一次感叹:“真的很好吃……”
丽塔松了口气,嘴角绽开一个细小的笑容:“神州的饮食文化实在博大精深,难为吉叔教了我许久,不才只学了点皮毛。这桌菜其实我没什么自信,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所以这一桌菜,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丽塔的温柔有时会令她觉得承担不起,她这人不懂人情世故,也没什么特殊技能,更不愿在除工作之外的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所以她能拿出作为回馈的少之又少。即使她不这么做,自己该做的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问丽塔,为她这种油盐不进的人做到这种程度,值得吗?但在接受了丽塔的善意,或者说——特例后,内心萌生出的一点遐想迫使她闭了嘴。现如今,符华只能在反反复复的道谢后,经历短暂的失落然后重新打起精神,加倍投入进工作中。
她坚信,这才是她真正需要,也是最好的报答。
照例道了谢,符华发现这半天丽塔还没动过筷子:“你不吃吗?”
“我就是想多看一会。”
符华顿时觉得耳尖一热:“我吃饭的样子很糟糕吗?”
丽塔摇了摇头。她拿起筷子:“只是,在这个家里,很久没人像这样坐在我对面吃饭了。”
符华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低头扒了几口菜。
吃饭期间,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聊药物的进展,其实符华本不想聊这个,她这人在这方面也是相当认真,说偷懒,就要把工作完全撇到脑后。可她努力在脑内寻找话题无果,眼下年轻人中流行了什么、现在有什么上映的优秀电影、女孩子喜欢的话题她一无所知,张开嘴蹦出来左右还是崩坏病。所幸丽塔并没表现出气氛被破坏的不耐烦,虽然是否照顾了她的心情符华不得而知。
饭后,符华主动包揽了洗碗的任务。其实也没几个碗,虽然丽塔特以按照两个人的分量去准备,奈何种类繁多,两个人终归是战斗力有限,剩了一些。她很快就完成了工作,将碗盘整齐摆进沥水篮。她洗碗的同时,丽塔将剩菜裹好保鲜膜送进冰箱,回来时,她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今晚住下吧?”
说话的同时,她“呲”一声扯下拉环。符华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那双葱白的手举着的冒出细小水珠的易拉罐直直递到自己眼前,她鬼使神差地接过,紧跟着脑袋一热同意了:“我什么都没准备。”
“用我的。”
丽塔又给自己开了一瓶。出乎符华意料,罐口贴上嘴唇,她直接一仰头,豪迈的动作却因是她做的,硬生生挤出几分优雅与洒脱。符华颇有些看傻了眼,她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直到丽塔放下酒罐,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因低温和二氧化碳的刺激打了个寒颤。
“女孩子要文雅一些。”符华忍不住说教起来。
“很快乐的,华也试试。”被说教者反而微眯双眼,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试图拉她下水,“反正是偷懒时间。”
符华将信将疑,还是如她所说尝试了一下,啤酒的泡沫差点呛进鼻子,惹得她一通猛咳。丽塔就在她止不住的咳嗽声中,笑得花枝乱颤。
随后,她们来到阳台,久久凝视着窗外的街景。一盏盏红灯笼错落有致地悬挂在房檐与房檐之间,彩灯让每根树枝都闪闪发光,世界浸润在一片炽热的红色中,像一场没有温度也燃不尽的大火。
符华无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发生点什么,比如触碰——十指相扣,比如一个拥抱,抑或是,接吻。不是欲望,更不是危险的信号,她们此刻在看着世界燃烧,风带起寥落的街尘,反复撞击面前的玻璃窗,咣当咣当的声响更像唯二的生命在同频共振,在这种燎原的寂寥下,只有身旁的人是真实的——这时候的吻,是确认对方确实存在,自己并不是孤独一人的吻。
丽塔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不需要平展手臂就能勾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符华心虚似的微微转头,却发现丽塔也在看她。她的脸庞被街上的灯光镀上一层温暖的橙红色,她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半掩在眼睫下的瞳孔深处像有无数的情感混杂成沉重的黑色,汹涌翻滚,试图倾泻而出。随后她闭上双眼,在符华措手不及的时候,她又复睁开,转头将视线投回空无一人的街景。
那一瞬间,符华切实感受到了什么与自己悄然擦肩,名为失望的情绪化作久久不散的漩涡在心底搅动。她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却止不住在脑海里肖想,倘若刚才丽塔软绵绵闭上眼睛等待着,她会鼓起勇气拥着她的肩膀吻下去吗?在那之后呢?她们会止步于双唇相贴,还是其中一人打破僵局迈出邀请的一步?
这些全都成了悬而未决的疑问。
在那之后丽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偶尔会呷一小口啤酒,然后衔着酒罐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好像突然很累,也许只是享受宁静的氛围?符华不得而知。
她意识到这个夜晚对两人的互相试探来说已经结束了,虽然前半段算得上炒熟了气氛,双方都在隐隐期待着什么,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今晚有烟花,或是下雪的话……
直到丽塔看了眼挂钟,提醒她已经十一点了,符华心里一颤,失手捏扁了手中的易拉罐,却也只回答了好。
她帮着丽塔收拾好客房的床,两人轮流洗了澡。待她吹干头发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丽塔房间的方向漆黑一片,爆竹声稀稀落落响着,符华心中的火光终如坠地的引信缓缓沉了下去。她乖乖回了客房,一直走到窗边攀着窗向外看。街头空空落落,天还是灰蒙蒙的,灯光的照耀下能看到飘得飞快的厚重的云。
地上的热闹与天空无关,就算真的有神明,离人世那么远,是听不到祷告和祈愿的。符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的信仰只对着活生生的人,对浩瀚的知识之海和严谨的科学。
偶尔,她也会将无处抒发的祈愿寄托在不知名的什么上,傲慢的期待着事情的结果能向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是直到她躺在床上,还是只有路灯的光映照在窗户上。身上的睡衣、被褥都残留着丽塔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馨香,她把脸埋进被子,闭上了眼睛。
今夜没有烟花,没有雪,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童话也没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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