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份病历，程立雪最后确认了一下电脑上贴的便利贴。橙色的便利贴上清秀的字迹一条条都划掉了，只剩最后一条。确认了一下是三床的病人，她拿起笔将其涂掉，再去查个房，她今天的工作就完美结束了。想到这里，程立雪心情大好，决定回家给自己做一碗云吞以示奖励。
她向同办公室的同事道了别，拎着包向着病房走。在三楼走廊，程立雪远远就望见一头耀眼的赤发，二师姐苏湄的发色在这医院可以算得上独树一帜，她认错谁都不会把这位认错的。苏湄正在和护士交代什么，平素她与这位师姐关系不错，但对方正忙，她也不好意思上去寒暄，只得简单冲这位二师姐点头打招呼，准备直接走过去，却没想到苏湄叫住了她。 “小雪儿，等一下。” 程立雪只好停下，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护士台，苏湄点点头，转头继续向护士下医嘱。小师妹在一旁等着，苏湄的语速一下子提了上去，程立雪看这小护士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忍不住在心里发笑。小护士看着面生，大概是最近刚来实习的新人，分到师姐手下可要吃不少苦头了。
苏湄在临床上的能力有目共睹，可惜缺了点耐心，性格也有些叵测，又时常过分严苛，总出现手下实习生不堪重负，集体控诉她的情况。她对程立雪是极好的，可程立雪无论如何都不敢说真的看透了这位师姐。有时她一身正气，展现出身为医生不畏强权不受诱惑的职业操守，有时她又圆滑世故，在上司和各个药商中间周转的滴水不漏。程立雪虽然羡慕，却也未曾想过成为她这样的人。 “病人要是再出现胸痛症状和我联系。” 护士仔细将医嘱记录完毕，又向她重复了一遍，苏湄这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向着程立雪走过来。 隔老远她就熟门熟路地寒暄：“小雪儿，你今晚没班？” “嗯，看一眼今天接手的病人就回家，师姐呢？” “我三线。” 苏湄左右环顾了一下，突然伸出手臂勾上程立雪的脖子，她本就比程立雪高上些，程立雪被她夹着，拎小鸡一样拽到了楼梯拐角。
程立雪顿时也有种莫名的做贼心虚的感觉，她压低声音询问：“有什么事吗师姐？”
苏湄再次确认了一下四周。现在是傍晚，医生该下班的下班，值班的也大多和病人及家属一样在用餐，白天喧嚣的走廊空荡荡的。确认没人，她附到程立雪耳畔说：“师父她老人家最近，又收了个研究生？” 就这事？程立雪皱着眉想了想：“没有啊，自从那位去世后，老师不是专心搞科研，连临床方面都极少干涉，也再没收过研究生了吗？” 苏湄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我那天看到她和一个茶发小美人一起走……那是……”苏湄的小指勾了勾，“小师娘？” 程立雪的脸“腾”的红了：“师姐你别瞎说，那是老师的朋友，丽塔·洛丝薇瑟小姐。” “哦——”苏湄点点头，“朋——友，嗯，朋友，来挺勤的朋友哦。” 程立雪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叹了口气：“师姐，老师要是知道你不务正业，在背后讲她闲话，你会被关起来抄病历的。” 苏湄戳了一下程立雪的脑门，龇牙咧嘴的威胁她：“那我就知道是你这小妮子告的密，你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现在可是下班时间，再说了，师父为人处事一向光明磊落，她这摆明就是半只脚跨进春天。医院向来人多口杂，在我看到之前就有风吹草动传到耳朵里了，还能不让人八卦？师父最喜欢你，可你也不能掩耳盗铃呀。” 就像苏湄所说，她作为符华最年轻的一位弟子，程立雪也明白她是得到师父偏爱那个，被公然指出，程立雪心里还是有些窃喜的，同时，她也清楚苏湄说的喜欢和她想要的喜欢大相径庭。胸口唐突闷了一瞬，她有些不开心的努了努嘴：“就算这样，那也得老师亲口承认才行，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事实堵住流言蜚语。” 苏湄叹了口气，看着一本正经的程立雪，她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这一叹多少有了点不忍的成分，她揉揉小师妹那头和师父几乎如出一辙的灰蓝色长发，小师妹性格有多耿直她清楚得很，苏湄在心里默默压下继续和她争辩的想法，随口打着哈哈：“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走，附近有家新开的火锅店，据说超辣超正宗，师姐请你吃晚饭封口，咱们好好聊聊这位丽塔——小姐。” 程立雪一阵头皮发麻，连连摆手：“不用了师姐，我回家吃就好。” “和师姐客气什么，你又不是小马儿那种吃货，师姐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边说着，她脱下白大褂丢给正巧从病房出来的马非马，马非马手忙脚乱的功夫，她以不由分说的态势拽着程立雪走了。 符华飞快把脑袋埋进臂肘，打了个喷嚏。 “您感冒了吗？” “没有。” 准是谁又在念叨自己，不是苏湄就是程凌霜。她扯了张纸擦擦鼻子。这都不重要，就算现在这群小崽子闯进她办公室闹辞职都没有眼前这事重要。符华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盯着丽塔刚提交给她的论文，神情复杂。刚才她反反复复把论文看了三遍，终于三分无奈七分惋惜的长叹一口气，丢下鼠标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要是所有的研究生博士生有这种悟性和钻研精神，她也不至于门下只有八个学生了。
起初她只是请她帮着整理资料。东西都搬去新办公室后，她还是接受了丽塔的帮助。丽塔把她堆放的杂乱的资料统统收拾妥当，并在询问符华个人习惯后按照类别写好目录和标签。当时她除了赞叹，更很欣赏丽塔这种严谨的生活态度，于是她脑子一热，试着扔了些简单的关于崩坏病的研究记录给她。原本没指望她能看懂，只希望她能对自己的病有个大概的认识，身体有什么异变也能及时准确的和自己商量，没想到她拿回家，花了一周就吃透了。交还资料时，符华问她有没有什么地方没看懂，丽塔摇了摇头，反而询问能否借一些更深的资料阅读。
符华半信半疑，还是如她所说给了她更多。一个月后的今天刚好是一阶段疗程结束，她来复查，交出了现如今符华眼前的这份论文。
丽塔曾说过自己在大学的专业是生物学，虽说医学和生物学始终是相辅相成，但毕竟隔行如隔山，就算有着过人的学习能力，说到底丽塔只是个新人，但就是这半只脚刚踏进医学界的新人，写出了连符华都叹服的论文。首先她的论文本身就极具观赏性，字体运用、整体排版、大小标题严格合乎规范，第一眼看过去符华就因视觉上的舒适微眯双眼。内容上对权威不卑不亢，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而她的观点虽然只是设想，没有更严格的数据支持，却在很多地方都和符华不谋而合。比如崩坏病的治疗方面她同样主张刺激病体产生抗体的方式，辅以靶向药治疗，或者尝试让病变细胞向着良性方向变异，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几个月前还是医学门外汉的人能自行研究得出的结论。
这已经不能归结为学习能力了，毫无疑问，这是足以称得上匪夷所思的智慧，这种感觉，简直就像雅典娜亲手把橄榄枝做成的桂冠戴在她头上。
符华把她的论文仔细备份到云端，暗自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这篇论文当模板扔给自己那几个写起东西乱七八糟的不成器学生。 而丽塔似是对自己的论文很自信，符华叹气后她并没有追问，她始终怀抱着这次带来的花站在办公桌对面，任谁看都像个规规矩矩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结果的好学生。 “你，要不要选我当导师？”符华试探着问。 “能得到您的认可非常荣幸，但是毕竟专业不符，跨专业的自信我还是欠缺的。” 屈才，太屈才了。这么好的孩子如果在自己门下，她一定能送她触碰到更高的门槛，怎么就想不开学了生物？
大概是她把“惋惜”两个字直白的写在脸上，丽塔松了口：“您可以教我，我会认真学。” 也就是拒绝了。她还是第一次被拒绝，符华愤愤的想，明明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想当自己的研究生。 这种想法多少是一种不甘的玩笑，她很快平静下来，退而求其次的，她询问：“做我的助手吧？”
“原来我现在不是您的助手……”丽塔的眉尾下垂了几分，失望让符华顿时有了种干了件坏事的歉意。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她被迫改了口，“当然，当然是。”
丽塔又复绽开笑容，速度之快令符华咋舌。
这段时间的相处后，她对丽塔的很多看法有了一定程度上的改变，偶尔她回忆起两人初次见面，她就在丽塔身上贴了诸如乖巧、沉闷、羞怯、懦弱等标签，现在看来她确实如学生评价的那般，是个木讷且不懂人心的人。
丽塔其实狡猾的像猫，满脑子都是无伤大雅的坏心眼。此刻，这只茶色的猫正剥开怀里花束的包装纸。上次带来的百合花瓣已经枯黄了，无精打采地垂在枝头，丽塔把的百合从瓶中拎出来，换上了这次带来的。
当初她的冷言冷语并没有挫伤丽塔的积极性，第二次造访，她手中就固执的捧着几枝盈满的桂花。桂花在符华印象里总是不起眼的，未见其花，偶有幽香顺着风飘来。她从没觉得桂花的香气如此逼人，和丽塔灼灼的目光一起，简直强势的令她无法直视。于是她屈服了，让开路，将人和花一起迎进门。
这次，嗯……是大波斯菊。
简单摆好造型，丽塔纤白的指穿梭在细密的花瓣中，仔细将蜷曲在一起的丝状花瓣理顺。
其实对于花，她的知识储备没有花店老板想象的那么惨，常见的花她还是能叫的上名字，但她喜欢在这方面装的无知，因为偶尔她从工作中抬头，目光落在花上，接收到她的暗示，丽塔就会主动为她介绍这次带来的花。
从年轻人喜爱的花语，到这种花的习性，丽塔的声音有种令人沉醉的魔力，大篇幅洋洋洒洒的介绍不显乏味，反倒成了舒缓悦耳，使紧绷的神经尽情放松的插曲。符华随心所欲地听，虽然大多内容过耳就忘了，花名和花却是能好好对应着记住的。久而久之，在别处猛然见到一种花，她竟也能在心中飞快说出它的名字。
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和丽塔处得更好，这并不是她的功劳符华还是有这种自知之明的。丽塔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她往往能准确的从对方面部表情和用词中捕捉到谈话的隐含意义，并用柔软的话术一语带过或因势利导。和她聊天不需要自己刻意去寻找话题，丽塔总是在她无法应答时就悄无声息接过，保证谈话的整个过程的连续性，不会冷场，也不至于火热，处在一个让自己感到轻松的频率。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揣测丽塔是社交型人格，这只是她的一种为人处事的技巧——刻意花费精力将周围的人际关系处置成能让自己感觉舒适的程度。后来她发现并非如此，据她的旁敲侧击，丽塔并无亲族，也没有朋友，倘若她愿意向别人展示聪颖与魅力，或者仅凭过人的样貌，绝不乏追随她的人，可她却像身陷囹圄，将自己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有关人际关系的这场对话直到现在符华仍历历在目，说来契机有点难为情，那天是丽塔第一次为她泡茶。
在此之前符华毫无疑问是咖啡派，倒不是她对茶有什么偏见，身为神州人，茶文化即使她从没刻意学习还是略懂一二的，只不过比起用复杂的程序慢悠悠泡一杯茶，还是倒进杯里搅拌一下就能扛住一个夜班的速溶咖啡更实用些。
见证了她要命的咖啡因摄取量且劝说无果后，丽塔终于忍无可忍带来了心仪的红茶纠正医生无可救药的极简主义。同样是在这一天，符华确信了丽塔还是个完美主义者——为了让这个“下午茶”看上去不那么简陋，她不止带了一整套茶具，还带了亲手烤制的曲奇饼干。
提到自己的人际关系，当时丽塔正端着一壶沏好的红茶，手拿两个有着金色花纹的茶杯。她对这个话题一笑置之，将其中一只茶杯摆在自己面前后，她顺手抚摸了一下鬓角。
她总是将右侧的鬓发别在耳后，每当对谈话内容有些许犹豫，她就会托着手臂，下意识掖一下鬓发，哪怕那些浅茶色的发丝原本就中规中矩，没有丝毫散乱。
由此，符华不禁揣测她其实是乐于接受这种孤独的自由的——这是她选择的结果，而不是被迫接受的现实。
落霞一样绚丽的红色的茶水注入杯中，丽塔的动作俨然是经过了无数次的重复，整套泡茶的程序用娴熟来形容都会觉得失礼，简直是行云流水的畅快感。注视杯中逐渐归于平静的茶面时符华又有了新的猜测，她现在向她展现出的亲近，会不会仅仅只是寂寞太久副作用？
——就像深海里的鲸，也要按时浮出海面喘息片刻，否则会被海的深邃吞没？
治疗开始后，丽塔又一种令她肃然起敬的品质显露出来——她是个韧性极强的人。需服用的药很多，各种药的用量、时间、忌口……连符华都会因繁琐而皱眉，丽塔一分不错地记住了；大把大把的药，再苦再难吃都能眉头不皱地往下咽。一些药有很强的副作用，虽然她用药时尽全力避开，总有些必不可少的会作用在她脆弱的胃上，她从没有半句抱怨，一声不吭的忍下了。
她似乎有意识的把平日的自己和治疗时的自己区分开，平日再怎么巧笑倩兮插科打诨，一旦开始正经事，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紧锁心底。有时符华甚至都想帮她在脑科挂个号，检查完她是否还能准确表达感情，再敲开看看自己在其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这一想法诞生后，符华意识到她再无平常心对待丽塔的可能。在她的默许下，丽塔正在渗入她的生活，这一过程自然的仿佛本就理所当然。她已经习惯了嗅到各种花香，习惯了疲倦时触手可及的就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也习惯了抬起头，丽塔就坐在那里，就像她从始至终都会在那里。
每当她觉得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女孩，丽塔又会带给她新的惊喜。她恍然记起已经很久没有像这般带着没来由的求知欲长时间凝视着一个人，丽塔的笑容、她的所思所感、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丽塔说话时总喜欢说半句留半句，不可思议的是，符华只需稍稍思考，就能参透她话语里隐藏的信息，这让和丽塔说话有了点解谜的趣味性，一想到似乎是独享了这份乐趣，符华心里像有了个透镜，折射出斑斓炫目的色彩。
“所以说——”回过神来，丽塔已经把收拾好的花瓶放在桌角，她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期待您会认真打理，但是，我不在的时候，希望您能抽出‘宝贵’的几秒钟，给花喷喷水。”
称呼上的恭谨又一次刺痛了符华，她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话时才会不加敬语？称呼也是。”
曾经的约定被丽塔以“会努力”一句话带过，丽塔的这份谦卑像是刻进了骨缝里的垢毒，几个月过去了还是“符华小姐、符华医生”地叫着，着实令她不适。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丽塔的嘴角多了一抹坏笑，“主任？还是，师父？”
看，就是在这种小地方上，嘴拙的她总会被噎一下。不过她也不是最初那个被噎还只能心里憋一口气干瞪眼的愣头青了，虽然还是做不到有力的回怼过去，她可以选择性过滤掉不重要的内容。
“符华，或者……”她心念一动，指间的笔仓促转了一圈，攥回掌心，“华。”
她们的眼神碰撞在一起，符华惊讶的发现这一瞬丽塔的眼睛过分澄澈，就像斑驳的树影下涓涓流淌过的浅溪。
“可是，这种亲昵的称呼应该属于密友或恋人。”
丽塔很擅长诱导，有时明知下一步会踩进她的陷阱，还是鬼使神差地迈出脚步。
——为了，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我们算不上朋友吗？”
“我以为……您并不想和我交朋友。”
这句话有够直白，甚至不像丽塔的风格，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炸在符华双颊。她顿时感觉脸在发烫，索性也摊开来讲：“最初那不是……不熟，确实……是这么想，但是现在……”
“想法改变了？”
符华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点头。
“嗯——”
丽塔微微昂起头，看向符华的眼神变得饶有趣味。
符华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难道你还在期待我们像小朋友一样握着手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好朋友了’，这样？”
“我都可以，华呢？”
这一瞬间，她听见挂钟的秒针迈出一格。丽塔的眼睛恰好跟着这声“滴答”眨了一下，随后，她的视线微微上移，符华听到了背对着的窗外传来白鸽振翅的声音。阳光沿鸽子们雪白的羽翼流淌，最后洒进丽塔得眼睛里，符华顿时觉得一股暖流游走在全身，心脏都偷懒似的停跳了一下。
完蛋了……
耳根好烫……
“你能不能……？”
“华。”缓慢的，仿佛在感受气流从舌尖滑过嘴唇的悸动，丽塔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华。”这一遍，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愉悦的尾音。
“嗯……”
虽然现在听起来有点害羞，她想，一定很快就会习惯这个称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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