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冰箱恒温层拿出一袋血浆时，她的同居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她身后。互相道了声早安，她也向冰箱伸出手。不同的是，片刻后，她挑挑选选拿出一盒牛奶，当场撕下管子戳开封口，吮吸起来。
符华感受到她瞥来的目光，她觉得她想说什么，所以拿到早餐后符华选择等在原地。两人在冰箱细微的噪声中对视几秒，当同居者的视线第三次从她那袋血浆上扫过，符华不耐烦了——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打心底的躁动令她每天都无法顺利集中精神。
“你想说什么？”她直截了当的问，颇有些咄咄逼人。
“您多久没进食了？”
她的同居者一直盯着她看，以丝毫没被冒犯到的口吻悠悠然开口。说话的同时，她吐出半截吸管，可怜的吸管上铺着一排整齐的牙印。
符华摊开手，那袋血浆在她掌心晃悠悠的，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冻。
“我是指，您有多久没真正的进食了。”
同居者伸出食指，在自己脖颈处虚空划了一下。她的指甲修出漂亮的弧度，衬得她那双手更加修长纤细，可符华知道这双手也会捏住某人的咽喉，看似无害的指甲刺入皮肤就像划开一张纸那样轻松，她的同居者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甚至恰恰相反。
“和你无关。”她没好气的反驳。其实说完她就有一点后悔，将坏脾气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产生了些许负罪感，心里的躁动又不允许她道歉，她只好顺势转身离开厨房。符华有些懊悔，她的一念之差葬送了今天这个还算不错的早上，新的一天从一场吵架开始，怎么看都不是令人愉快的展开。
背后的视线盯得她脊背发痒，她的同居者并没有跟着她出来，符华在餐桌旁坐好后，厨房传来打开煤气灶的声音，随后她听到油蚕食鸡蛋边缘刺耳的“滋滋”声，还有香气。
食物的味道在令她反胃的同时，诡异的勾起了她的食欲，她赶忙撕开人造血浆封口叼在嘴里吮吸一大口。浓郁的铁锈味涌入鼻腔，符华的神经随之放松下来，血族能吃的人类食物很少，大多数食物甚至会像今天的煎鸡蛋一样让她觉得恶心，只有血液能平复他们的渴望，起码现在符华觉得冷静多了，也不再那么渴了。
脑内开始漫不经心的回放着刚才的严苛，找个机会道歉的想法刚刚在她脑海中露出新芽，她的同居者就端着生菜和荷包蛋坐在餐桌另一边。
鸡蛋煎的半熟，橙色的蛋黄坐在雪白的蛋白间，像极了黄昏温暖的太阳。她用叉子轻轻一戳，醇厚的蛋液从那个小小的缺口涌出，像极了争先恐后从伤口涌出的鲜血。
看着看着，血牙突然痒了起来，符华眼角在发烫，浑身的血液开始躁动起来，她猛吸了一口血浆袋，单手用力挤压着袋子，将为数不多的人造血再一次挤进口腔。
同居者今天不知为何将过多的关注放在了她身上，符华的异样显然被对面的人注意到了，同居者叹了口气，将刀叉放回盘子两侧。
“您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她的同居者直接挑明了符华现在面临的窘境。
符华更喜欢用这种疏远的、类似代号一样的字眼称呼她，而不是有名有姓的丽塔·洛丝薇瑟。丽塔·洛丝薇瑟是一只魅魔，同样身为“不死族”的一个分支，这种生物比起吸血鬼能更好地适应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俊美到足以仅凭外表就能魅惑人心的容貌、强大的魔力、聪慧的头脑，这些先天优势让这个种族不愁在社会上找到定位，他们甚至不需要特殊的食物来维持生机，只需普普通通的人类食物，偶尔来点疯狂的“调剂品”。最关键的，魅魔还不具备像别的不死族那样致命的缺陷——也就是说，很少有能置他们于死地的情况，这一种群甚至能和吸血鬼在寿命论上掰掰腕子。
好在，魅魔们大多安于享乐，没什么野心抱负，除去一些精力旺盛玩过头的年轻人会让败坏社会风气的淫靡事件上个头条，总的来说，这一族危险系数最高，结果反而是最不让人操心的。
符华身为始祖级吸血鬼之一，却服务于名为“天命”的人类组织，这在不死族的世界几乎人尽皆知，三年前，她得到接近并监视这只魅魔的任务，说是因为这只魅魔身上有命案，第一次见面，符华就明白这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凡有一丝血腥味都逃不过符华的鼻子，这只魅魔是干干净净的，浑身散发着令符华感到舒心的纯粹又柔和的魔力。
可她还是不愿好好称呼她的名字，哪天上头一个命令，就像当初丽塔·洛丝薇瑟突然被硬塞进她的世界，她会从这个有她的世界抽离，而这种奇怪的执拗，仿佛不用名字互相称呼，她们就只是随时可以结束的同居者关系，彼此间没有交流，也不会被无聊的人际关系困扰。
可她从不知道这位同居者还有如此苦口婆心的一面，或许是她的状态真的有够糟糕，能让平日里缄默自持的人都忍不住多言几句。
她已经记不起上次饮血是多久之前了。
几百年？还是更久。
不是自欺欺人的人造血浆，他们这个族群赖以生存的是血液——真正的血液，以血牙撕开猎物颈动脉，如泉水喷涌而出的，炽热的、甜美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血液。血液不仅能果腹，如果对象是活物，还能从中汲取魔力，越是强大的种族，血液里蕴含的魔力越是充盈，不管是从口感，还是补充魔力的角度，都是极佳的选择。不过吸血鬼很少找上非人，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不同种族的非人血液中总是蕴含着一些有的没的的弊端，远不如找个人类轻松。而人造血浆只能简单果腹，口感上和真正的血液相差甚远，也无法供一位成年血族产生魔力所需的能量。
漫长的岁月中她愈发沉默，也更加懂得隐忍，新旧记忆交替覆盖，她只保留了一些重要的记忆，吸血这种事就像吃饭一样，谁也不会记得几百年前的某顿饭吃了什么吧。
此刻她只是安静的坐在椅子上，都能感觉到隐隐的饥渴感灼烧着自己的每根神经，身体的种种迹象表明，她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名为符华的吸血鬼足够古老，她的强大甚至能让她在正午阳光下安然行走，却无法洗去植根在所有吸血鬼骨子里的本能，正如丽塔所言，她现在很危险，没人知道放纵一只强大吸血鬼的后果，解决这一现状，需要血。
“我知道。”符华尽量以平淡的语气回复，她的目光紧锁在同居者身上，准确的说，是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脖颈。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有着天鹅般修长美丽的线条，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皮肤，直接看到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血管，她能听到到血液奔流在每根血管里的声音，心脏鼓动通过脖颈上的大动脉敲击着她的耳膜，她想象着用獠牙抵住丽塔的脖子，舌面压在那根大动脉时的感觉一定非常美妙。
她的舌尖不由自主扫过牙床，从已经处于捕食准备状态的血牙上轻轻掠过。
符华心里一惊，罪恶感带着呕吐感浮上心头，促使她立刻打消了刚才绮丽的想法。
“有时我会觉得您的执着有些可笑，相信不止我是这么想……”被灼热的目光紧锁，饶是丽塔，也微微有些坐立不安。她随手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里面的液体，像在掩盖心中的不安：“……吸血鬼为自己的猎物工作，猎杀同族，宁愿痛苦的压抑本性也不去袭击他们，这在我看来令人费解。”
“我有我的考量。”
眼下这种情况，多少有她咎由自取的成分在里面。“天命”本着手里的武器要时刻锋利的原则，当然考虑到了每一个种族的特质，为自己的“员工”们安排了完备的处理方案，其中有医疗用血浆，也包括一些“志愿者”的无私奉献。但是高贵的血统给了符华异常刁钻的口味，每只吸血鬼在吸血后会本能的在猎物身上留下魔力烙印，以此来警告别的同族不要试图挑衅猎物的主人。她不喜欢滥杀无辜，也不喜欢和别人共用一个食物，掺杂了别人味道的食物比人造血浆更难以下咽，久而久之，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不得不面临这种窘境，她也没什么解决方案，这么告诉她的同居者，不过是拉不下面子的逞强。
“希望如此。”丽塔的表情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符华的眉角跳了跳，她可不认为她的同居者像她说的一样真的再担心自己。不死族间遵从着古老的丛林法则，一旦她处于弱势，她的同居者一定会毫不犹豫将她吃干抹净，反过来，她同样会这么做。
手中的血浆袋再也挤不出一丝血液了，简单处理了食欲的符华推开椅子离席，她绕到丽塔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将袋子丢进厨房的垃圾桶，顺带再次以目光舔舐了一遍丽塔的脖子。
惊觉自己又在干奇怪的事的符华猛掐大腿，努力克制欲望让她浑身颤栗了一下，自己这是饥不择食了吗……主意竟然打到了同族身上。
得想想办法了。
符华叹息。

暮色降临，属于不死族的一天才真正意义上开始了。
丽塔合上阳台的窗帘，窗外的景物在她眼中蒙上一层半透明的遮挡，不知是否是错觉，属于白天的喧嚣也在刹那间不见了。
她能听到夜晚苏醒的声音，还有沉沉睡去的那个披着伪装中规中矩混入人类世界的自己。
丽塔静默伫立片刻，又坐回柔软的沙发，时间总是格外垂青她这种罪人，从她身上流淌过时总是缓慢的宛如收缩扼住咽喉的那双手，她苦等了一天的人还未归来。
丽塔·洛丝薇瑟喜欢符华，的那张脸。
喜欢的不得了，而且喜欢了很久很久。
这份怪异的喜欢让她从一个凭借即使在魅魔种群也是最上等的皮囊，满大街收割那些味道很好的孤独灵魂的浪子，一扭头甘愿忍受“天命”管制三年。当年接受天命的无害认证前，她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自己的监视者必须是符华，而三年内没干任何出格的事，甚至还偷摸着帮符华解决了不少难处理的事件，对她而言已经胜过最美的表白。
可惜她的“表白对象”，显然把她们之间那点可怜的交集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在意。
真的。
魅魔喜欢一切有着美丽形貌的事物，仅凭外表，他们就会不顾一切的抛洒过剩的爱意和真心，哪怕付诸对象败絮其中，他们也如飞蛾扑火一样奉献自己的一切。他们尽情挥霍，又尽情攫取，不需要拥有，也不需要回报——如果那少的可怜的精气不算的话。只是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中，寻找那一丝丝自己还和这个世界有关联的证明。
这一点，就像不惧光的吸血鬼符华仍然需要血，丽塔·洛丝薇瑟也没能逃过魅魔一族少有的“缺陷”。
早餐的简单交谈后，符华就动身去执行今天的任务。丽塔盯着那盘蛋黄凝固的荷包蛋良久，她当然注意到符华落在自己身上的赤裸裸的视线，故意装成不去注意还要在不经意间散发好吃的暗示反而更困难，她知道符华在想什么，她当然可以满足她，只是有些气不过。
身为一只毕业时成绩全优、狩猎时未曾失手的魅魔，她的自尊心可不是一点半点，虽然她喜欢符华——的那张脸，但凡符华有主动靠近的意向，她就会毫不反抗的献上自己的血和魔力，可那也得符华主动啊。
甘愿做食物，而且前两次都把自己装好盘送上门，这第三次要是再由她主动，未免太过卑微了，传出去，她丽塔·洛丝薇瑟还怎么做魅魔。
……这个，木头吸血鬼。
她最终将那盘几乎未动的早餐倒进了垃圾桶。
丽塔的一天，是普通工薪阶层的一天。
和符华不同，她注视人类这一孱弱生物时是不带一丝温情的，对“天命”抛出的橄榄枝，她不屑一顾，这双水红色的眼睛，只用来追逐那个人都会觉得不够啊。
丽塔就职于一个普通的公司，上班、午休、下班，随后就是像往常一样出门购置食物和日常用品。今天恰好碰到同为隐藏在人类中的魅魔雷电芽衣小姐，两人礼节性的攀谈了一会。
她以为墨迹了足够久，推开家门，迎接她的还是一片漆黑。
拎着新鲜的水果的手垂了下去。
她下意识翻动手腕，腕表告诉她，现在差一刻钟八点。
符华接近九点才回来，听到钥匙插进门锁，丽塔朝向大门摆出笑容，她的笑容却在符华开门的下一个瞬间消失殆尽。
啊啊啊……居然敢……居然有人敢在这张她中意至极的脸上……丽塔有一瞬间怒火中烧，又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掩埋。不死族的复原能力极强，再深的伤口几乎能在受伤的下一秒痊愈，这道伤口现在都没有愈合的迹象，说明符华已经分身乏术。
即便中途经历了挣扎，她的猎物还是回家了。
该因下作的手段感到羞愧？
不。
她反而很骄傲。
丽塔的尾巴悄悄冒出来甩了甩，表面上，她还得摆出一副担忧的面庞：
“您受伤了？”
听到丽塔的声音，符华抬头望向这边，她的瞳孔涣散了一下，又在努力聚焦后，盯着丽塔看了足足半分钟。
今天她刻意挥霍掉几乎全部的魔力去猎杀了个棘手的目标，让自己处于饥饿状态，本想着这样即使是“志愿者”也能迫于压力将就一下，可一嗅到那种暧昧混沌的味道，她连嘴都张不开，强忍反胃的感觉，几乎狼狈的逃回了家。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饿的有些神智不清，眼前这个魅魔怎么看怎么可口，明明是肮脏堕落的一族，为什么会有比人类更纯净的血？只是隔空闻一闻血牙都会发痒，她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束缚住这股野兽一样的本能，不立刻冲上去在她身上撕开口子。
她的自控力和道德底线一起被抛之脑后，现在的她，估计会把一发不可收拾的将她吸干。
符华不知道，自己原本浅蓝色的眼睛已经因欲望充血成耀眼的赤色，那个始作俑者，甚至还在这片血色中好整以暇的晃着尾巴。
“小伤，对方丢了性命。”符华僵硬的收回视线，用手背简单擦拭伤口渗出的血，脚步匆忙的带着留恋不已的身体往属于自己的房间钻。
丽塔不动声色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掉转刀柄，对着自己手腕切过去。
“你！”
吸血鬼的嗅觉何其敏感，空气中骤然出现的血腥味刺激了符华的神经，她愤怒的回头，却看到刀刃和丽塔的手腕上的血仿佛受到某种超脱自然规则的力量，倒流回伤口中，而那到极深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瞬后，她的手腕恢复如初，只有空气中还未散去的血腥味持续反复弯折着符华紧绷的神经。
“你在，做什么？”符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因兴奋而颤抖不已的嘴角。这股颤抖传递到她全身，有点像身处低温环境时持续的战栗，可她现在热的不行，极度饥渴衍生的狂躁一经诱发，迅速侵蚀了她的神志，她想，靠近这股香甜的气息……
“看来，您今天的狩猎失败了呢。”丽塔将刀子和苹果收进果盘，推到茶几中间位置，“我今天突然发现了个有趣的事：家里的沙发很宽敞，能躺两个人，您——不来试试吗？”
她们之间的距离，随符华虚晃靠近的脚步逐渐缩短，直到被符华推倒在沙发上，丽塔还是纹丝不动。
她紧盯着那双涣散的眼睛，她被那片赤色捕获，身体像缓缓沉入一片海，鼻尖嗅到暴雨倾泻而下前空气的胶着。
她圈养的吸血鬼。
她的吸血鬼。
符华的双手扣住丽塔的手腕，将其锁在她脑袋两侧，她将脑袋埋进她脖颈，用力嗅着魅魔身上特有的花一般香甜诱人的味道。柔软的舌一遍一遍舔过压着大动脉的那片皮肤，灼热的呼吸扑打在丽塔脖颈，促使她瑟缩了一下，她能感受到那两颗带着欲望的犬牙不时压在自己皮肤上，尖锐的顶端几次压出凹陷，却迟迟没刺破皮肤，符华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每次试图咬住她的脖颈，丽塔微微垂眸，都会和符华的视线对在一起。
“同样的话，每次我都会说一遍，这次也一样——”她以低沉的声音宣判符华的结局，“魅魔的血和毒品很像，会令人上瘾，现在说这个，挺无聊的不是吗？”
她的尾音带上笑意。
符华的喉咙间发出含糊的，带有威胁性质的低吼。狩猎模式的吸血鬼对猎物的状态很是敏感，丽塔的反问被她当作拒绝的信号，握紧她手腕的双手不由收紧，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将其扭在她背后。丽塔痛的轻“嘶”一声，她毫不怀疑接下来自己要有任何异动，那双手就会毫不犹豫的扭断自己双臂。
丽塔有点遗憾，她现在很想伸出双臂环住符华背部，顺着光洁的脖颈一路向上抚摸，再以手指穿插进她漆黑如夜的发丝间。
知足常乐嘛。
丽塔一直心态良好。
她改用尾巴虚虚缠绕在符华脖颈，将那个蠢蠢欲动的脑袋，用力带向自己颈窝。
“如您所愿。”

血牙从她脖颈中拔出，符华想，有点像拔出塞子。留下的两个血洞中迅速有鲜血涌出填补空隙，虽然她已经饱了，甚至还有点撑，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她慵懒地眯起眼，趁着鲜血还未汇聚滑落凑上去舔了一下，很快又有鲜血从伤口涌出，她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这么反复了几次，脖子的主人开始不满了。丽塔先是推开她的脑袋，接着后退几步，以强硬姿态的从她怀中挣脱。她的双臂在刚才吸血鬼的进食过程中，因疼痛赋予的本能挣扎而被面前这个吸血鬼视作反抗的信号而折断，魅魔强大的复原能力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拖累，强行修复到能活动的程度，皮下错位的关节却还在反复摩擦，所造成的细微创伤被不断修复，符华吸血的过程已经让她体验了一把失血造成的一系列并发症，她还要忍受这种难耐的持续折磨，纵使丽塔是个脾气再好的魅魔，此刻也是憋了一肚子怨气。
她面无表情的替自己正骨，略带嗔怒地剜了一眼餍足的吸血鬼：“吃饱了？”
符华将嘴唇上沾的血擦在手背，又恋恋不舍的舔了舔，点头。
乖巧守矩，又带着点慵懒，半分看不出是先前那个红着眼像野兽一样突然从林间窜出，扑倒她就咬的疯子。
丽塔长叹了口气。她将裙摆撕开个口子，又撕成条状，在符华惋惜的目光中草草缠在脖子上堵住那个两个还在冒血的血洞。
“按照约定，您可以去解决外面那些烦人的苍蝇了吧。”
符华二话不说推门出去。
说到底，两人沦落眼下这个被一群人类逼入绝境的情况，原因在她。出于饥饿状态的她没能控制住自己，袭击了个一般路过的魅魔。这个魅魔又好死不死是个硬钉子，几招没能撂倒对方，带起了符华别样的征服欲。两人大打出手战成两败俱伤局面，碰撞产生的魔力波动惊动了附近的人类，两人遭到了联合围剿。要不是迅速达成协议，又有这个小屋做掩护，差点成了人类捡漏对象的两位怕不是要被钉上耻辱柱，成为所有同族茶余饭后的笑料。
因为醉魔力，符华现在心情很好，别说涉及到存亡还有约定在先，就是丽塔随便让她去打个人她也会老老实实去做的。
就像在优秀的对象面前会本能有种讨其欢心的展示欲和臣服欲，她将其视作对待优质储备粮一点无伤大雅的纵容。丽塔的血尝起来甜丝丝的，还有股淡淡的花香，蕴含的魔力也比她之前咬过的任何猎物都要充盈。这种高级血用来填饱肚子简直暴殄天物，如果条件允许，她更乐意用连续不断在她身上造成小伤口的模式慢慢品尝。
恢复到巅峰实力，对付再多一倍的人也是毫无负担，再回到小破屋，发泄掉多余魔力的符华明显摆脱了刚才那股子暧昧的兴奋劲，冷静下来后，她的面容随着性子回归本质的淡漠疏离。
“周围安全了。”她顿了顿，决定先道个歉，“今日之事出在我，我为我的行为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歉意。”说罢，她深深低下头，向面前背对着自己的魅魔鞠了一躬，“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义不容辞。”
背对她的人没顺台阶下，符华也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顿时因小小空间弥漫的尴尬呼吸一滞，她局促的直起腰，背在身后的手绞在一起：“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她的手还没再次抚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门把手，耳边突然一冷。
随着一声沉闷的嵌入声，符华后背渗出些许冷汗，她微微扭头，一柄镰刀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钉在墙上，镰刀的表面光洁如镜，此刻正倒映着她已进入戒备态势绷紧的面部表情。
她转身，丽塔半侧身面对她，正缓缓收回掷出武器的动作，钉在墙上的镰刀化作数不清的蔷薇花瓣倾泻于地，又无风自动的卷成旋飞到丽塔身边消失。
符华双手握拳，努力使语气平静：“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就有一个。”
“什么？”
“需，要……”
丽塔的尾音带着一丝气流的紊乱，符华这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
视线可见的皮肤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她眼里的光芒更盛，水红色漾开，像染上了一层桃花般艳丽的粉色，半垂眸即使配上淡漠的表情，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撩拨意味。传递到符华耳内的心跳频率极高，泵出的血液以脱缰野马的势态奔流在血管内，她的呼吸因此浑浊不堪，体温也在逐渐升高，对不死族来说这个温度几乎能使皮肤出现灼痛感。
几个呼吸后，丽塔解除了幻化魔法。
到了两人这种等级的不死族，为了方便在世间行走，幻化魔法基本是恒常态稳定的附着着，除非主人刻意解除，或是无力维持。
丽塔的头侧伸出如夜般漆黑的双角，后腰处靠近尾椎的位置，有点像吸血鬼双翼的恶魔蝠翼舒展后乖巧的收拢在腰侧，还有那条象征着魅魔身份的倒心形尾巴，在接收到符华过度关注后，居然还左右甩了两下以示回应。
“不知廉耻。”符华别开视线，表情很是尴尬。
身为一只活了不少岁数的吸血鬼，魅魔这个种族她还是略知皮毛的，魅魔露出这种姿态意味着什么？
发情。
魅魔的发情无规律可循，却有着比磕了春药更猛烈效果，还能像共鸣一样带动周围所有魅魔一起。隔个十几年几十年就会出现大型的魅魔乱交事件，符华作为调停者，不幸目睹过那种不知疲倦求欢的羞耻场景。
在一个大型舞会的场地上，魅魔们集体沉浸在性欲的快乐里以致丧失了对外界的反馈能力，他们疯狂的互相索取，交换同伴，尾巴与尾巴纠缠在一起，放眼望去全是此起彼伏的肉体。粗重、破碎的呻吟声中不时混着从某处传来的高潮时的尖叫，空气中弥漫着体液混合在一起后腥臭诡异的味道。定力不好的人当场就吐了，符华也是忍了又忍，甚至动了魔力封闭五感，才没当众失态。
此刻丽塔的姿态让符华脑内立刻昨日重现，她瞬间变了脸色，捂住口鼻倒退一步，后背抵上了门。酣畅淋漓的打了一场，她都忘了面前这个优雅强大的也是一只魅魔，这女人，不愧是魅魔，在这种时间地点都……？
“请不要误会，”看到符华的守备姿态，对自己的族群在外界有什么评价很有自知的丽塔无奈解释道，“这只是应激反应，不是发情。刚才您通过吸血夺走了我体内几乎所有魔力，现在身体本能开始为寻求补充魔力途径做准备，对魅魔来说——您懂的，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性爱。”
她主动靠近符华，高跟靴敲击在半朽的地板上闷闷作响，随着炽热的源头靠近，符华嗅到她身上散发的幽香，还有一缕残留的血的味道，她偏头一看，果然，包裹侧颈那两个牙洞的布料已经被血浸湿，丽塔的伤口没有愈合。
符华的手抚上门把手，这点小小的动作被丽塔尽收眼底，她伸手时指甲已经呈尖锐的爪状，扣在符华手腕上的同时，顺便嵌入木板门，捏瘪了本就锈迹斑斑的门锁。
虽然一道门对两个不死族形同虚设，丽塔的敌对行为毫不克制的在宣誓，如果达不到她想要的目的，符华今天就没那么容易从这个小屋出去了。
丽塔低垂的眼眸潋滟着光芒，符华这才发现她比自己要高上一点，和符华对话必须微微倾身低头，这就显得颇有压迫感。
“失礼的叫住您是因为放任这种状态，我大概就走不出这片森林了——您舍得吗，眼睁睁看我死在这里。”
她眼中的粉色又多了几分，一双眼睛几乎已经变成了桃色。
“魅惑？这可不是询问应有的方式。”符华不禁皱了眉。
“啊啊，真讨厌。”丽塔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她直起腰，松了手，拍掉掌心的木屑，与符华之间的距离也随之拉远了些，“吸血一族真不愧是我们族的克星，你们这个种群仿佛是从棺材里钻出来的腐尸，连性欲都没有，活着不无聊吗？难怪濒危了。”
“不是没有……”符华装作没听到她的言语攻击：“你不能自己解决吗。”
直面丽塔的皮笑肉不笑的脸，符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多么蠢的话。不死族的法则就是掠夺，就像吸血鬼吸血，魅魔是通过做爱这个过程吸收对方产生的性欲和本身的精气来补充魔力。其实只要是强烈的感情都行，不过性欲是最强也来的最简单的一种，尤其是身为魅魔的丽塔还有着极为出众的外表，只要她想，榨干一个人的精气再简单不过。
丽塔看着符华倒吸一口气，这只吸血鬼真是耿直的可爱，忍不住想多欺负她一下。
她的话其实实虚参半。现实当然没那么夸张，魔力枯竭确实会诱发本能的发情状态，放任不管身体会渐渐因乏力进入休眠，降低别的能耗通过身体的自愈功能缓慢补充，在这种荒郊野外和等死确实也没什么区别，补充魔力最直接的方法也确实是做爱，只不过藏进了她一点点见色起意的小心思。
魅魔可没什么贞操观念，对于突然袭击了自己，还夺走了不少血和魔力的吸血鬼，一个空头支票就想把她打发了吗？她丽塔又不是做慈善的。
体内的热度更盛了几分，小腹仿佛藏进团燃烧的火，带的她下身也有阵阵痒意袭来，她头一次如此痛恨魅魔的天性，决定不再和符华打太极了。
“您说的，欠我一个人情，如果我有需要，义、不、容、辞。”
符华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措手不及的丽塔被拉的趔趄了一下，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换来符华几乎捏碎她手骨的反馈。丽塔回想起方才双臂被痛快折断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刚才那招魅惑榨干了她仅存的魔力，现在要是断了就真的断了，她只得憋着怨气跌跌撞撞跟着符华向着木屋里唯一一个还能算得上家具的破床走去。
床畔，丽塔伸出来阻止她的手被一巴掌打开，符华双手摁在丽塔肩膀上，以算得上钳制的力道将她放倒在床上压住，丽塔发出的闷哼被床发出的痛苦呻吟声掩盖，两人同时担心了一下这张饱经风霜的床能否承受住接下来的暴风骤雨。
“先声明，”符华很认真的看着她，被这么强势对待，丽塔微微失神，“可能不会给你留下一个好的初体验，处子魅魔小姐。”
符华的眼神中多了丝笑意和调侃。
丽塔愣了一下，颇有些气急败坏的黑了脸：“偷看别人的记忆，您真是恶趣味。”
“请不要误会，”符华学着丽塔的语气解释，“这也不是我个人意愿。血液也是记忆的携带体，吸血的时候，猎物的记忆会自动涌入我的脑海，并不是我能控制的。”
简直是冠冕堂皇的谎话，丽塔冷哼一声，别开视线。
就在符华以为身下的猎物已经引颈受戮，控制丽塔双肩的手臂却感受到掌心下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丽塔用力支起上半身，两人的面庞贴近只在一瞬间，下一秒，柔软、炽热的唇已经轻轻压在符华唇上。
符华呆住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惊愕，而不是拒绝。不知何时环住背部的手臂紧紧束缚住她的上半身，不容拒绝的力度让她被动屈起双臂，带着她压向身下的人。两人互相抱了个满怀，身体紧密贴在一起，胸前触到的两团柔软让符华心猿意马了一瞬。丽塔趁她的愕然，灵巧的舌毫无阻碍的撬开了她的牙关。符华嘴里还残留着血液独有的腥锈味，丽塔的舌抚过她的上颚，转了一圈卷起她的舌纠缠到一起，她们被动的交换着口中津液，又以并不柔和的方式展开追逐战，符华在混乱中努力将目光聚焦在丽塔脸上，发起这场角逐的人目光泛着寒意，刚才的挑衅完全没有激怒她，丽塔有着居高位者的冷静，睥睨符华的丑态。
她还从没陷入过如此被动的境况，竞争意识终究是压过了杂乱无章的心绪，在那条作乱的舌头舔过齿间时，符华探出血牙，狠狠咬了上去。
血腥味。
全身的细胞像被一股电流依次激活，她的舌尖第一次主动试着去包裹丽塔的舌，不断掠夺伤口中渗出的血，胡乱吞咽不分彼此的津液。 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充斥在这个吻里，她们的体温也在气息的交流中趋向统一。混沌之中，符华突然回想起之前迫不及待咬住丽塔脖子后，丽塔在自己耳边说——魅魔的血会令人上瘾。她这岂是对她的血上瘾，这只魅魔，现在在符华眼中也镀上一层月光般柔和的光晕。
这场无硝烟的战斗终归还是走向平静，混着血迹的纵欲产物坠落在符华唇畔，被吻的气短的吸血鬼从缺氧的眩晕感中恢复过来，发现体位不知在什么时候反转了。小腹沉甸甸的，魅魔光滑细腻的大腿内侧紧锁她的侧腰，从符华的角度满眼都是埋在黑丝领口下滚圆饱满的胸口，丽塔在不紧不慢的解她的衬衫扣子，木板房裂隙中钻进来的风灌进领口，符华全身肌肉紧绷了一下。
“我也会有欲望，”丽塔的口吻像在和符华随意拉家常，“兴致高昂的时候，我也会和同族混迹在一起，榨取猎物的魔力和精力填饱肚子……”
符华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她想起自己在记忆里看到过。那算得上性爱吗？丽塔只是一味模仿，她的眼睛，就像刚才一样，从不会被欲望吞噬，始终带着审视的目光冷眼看着，也不曾做到过最后。
“想和我做的人数不胜数，不论性别，不论种族，哪怕只是……”她顿了顿，谎言与真实在她舌尖跳跃，最后她选择保留，“……他们都甘之如饴。其中更不乏想和我结成稳定的性爱伴侣关系，可我都拒绝了，看过我的记忆，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不能征服你。”
即使不看她的记忆符华也明白，因为她和丽塔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才孤身一人游荡在这世界数千年。不死族向来是强者为尊，讲求绝对的门当户对，金钱、地位、伴侣，都是通过严苛的殊死搏斗来选择的。弱者才会依附强者，强者之间只会互相吸引，就像两块异极磁铁，甚至超脱种族隔阂。
“我在等，一个美丽、强大、孤高……”她的手轻轻抚上符华的脸颊，温柔地摩挲着，以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只属于我，又能让我打从心底臣服的人。”
“我该回答荣幸之至吗？”符华捉住那只贴在脸颊上的手，微微偏头，将一个吻留在她掌心。
丽塔挑了挑眉：“那就让我看看您自大的依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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